騰訊的第二次“諾曼底”時刻

11年前的除夕夜,中國網際網路發生了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突襲。

微信通過春晚"搖一搖"創造了110億次互動、10億個紅包的奇蹟,一夜之間新增綁卡使用者2000萬,硬生生在當時“鐵板一塊”的支付戰場撕開了一道口子。

馬雲事後將其形容為"偷襲珍珠港",而在騰訊內部,這被稱為微信支付的"諾曼底登陸"——自此,移動支付的雙寡頭格局正式確立。

11年後的1月26日,歷史似乎正在以一種驚人的相似度押韻。只是這一次,騰訊站在了那個需要"突圍"的位置。

QuestMobile資料顯示,2025年12月,字節跳動旗下的“豆包”以1.55億周活穩居AI原生APP榜單榜首,DeepSeek以8156萬周活緊隨其後;而騰訊元寶雖然經歷了年初大幅買量後穩定在行業前三,但2084萬周活與前兩名形成了斷檔差距。

更讓騰訊焦慮的是,競爭對手似乎已經找到了各自的突破口。阿里系正在全力建構“AI+電商”的一站式閉環,字節跳動則憑藉流量優勢牢牢把控著“AI+娛樂”的入口。豆包手機的出現更是讓大廠超級APP們各自建立的生態壁壘搖搖欲墜。

這也意味著,騰訊急需一個破局之策,一個能像當年紅包一樣,瞬間擊穿使用者心理防線、引爆社交裂變的"奇點時刻"。

馬化騰在1月26日騰訊年會講話中亮出了他的AI底牌。他表示:"希望重現11年前微信紅包的時刻。"

這個被寄予厚望的項目,叫"元寶派"。

元寶派的社交實驗

1月26日,騰訊旗下AI助手"元寶"開啟了"元寶派"灰度測試。

乍看之下,它很像一個升級版的微信群——使用者可以建"派"拉人,發文字、語音、表情包,甚至通過騰訊會議的能力發起視訊連麥、共享螢幕。但真正的不同,藏在那個特殊的"派友"身上。

在元寶派裡,AI不再是一個等待指令的工具,而是群聊的正式成員。

用一句話概括它與傳統Chatbot的區別:它不是AI和個人的對話,是AI和一群人一起玩。這個"玩"有很多種方式。它可以是隨叫隨到的"AI助教"——當派友們通過共享螢幕一起看電影時,遇到不懂的劇情,隨時@元寶就能得到解釋;

它可以是定時打卡的"AI監督員"——在減脂群裡每天提醒運動、統計誰最積極,每個派最多能設定10個定時任務;

它也可以是活躍氣氛的"氛圍組"——騰訊把元寶定位為"陪伴型AI助手",在日常聊天中體貼、幽默、可愛,甚至有點搞怪。

使用者不開心時,它會說"寶,抱抱你";使用者一句"不想上班",元寶即可以表示幫使用者做個PPT、報表,也可以吐槽使用者自己也得上班。

實測中的一些細節更能體現這種"活人感"。讓元寶銳評國足比賽,它不僅給出射門、控球等資料,在給出了結果後也不忘鼓勵這些小夥子們的成績,這種帶有情緒色彩的表達,讓AI真正融入了群聊氛圍。這種"性格有點欠"的設定,讓群聊再也不怕冷場。

但更值得注意的產品背後的戰略佈局。元寶派打通了微信和QQ的關係鏈,使用者可以把"派號"或專屬邀請連結一鍵分享給兩邊的好友,讓好友直接從微信或QQ跳轉加入。

這意味著,騰訊兩大社交網路在元寶裡實現了某種程度的"天下一統"。

馬化騰在員工大會上透露了更多細節:"元寶派未來可能還會再設計一些通訊的功能,我們先結合自己的優勢——社交通訊,以及我們的關係鏈營造一個好的氛圍。”

後續元寶派公測還將開放"一起看"、"一起聽"玩法,使用者可以邀請派內好友同步觀看一部電影、一場比賽,或者一起聽歌。

多人溝通是人類最真實、最高頻的溝通場景之一,也是對AI的上下文理解、多輪對話、意圖識別等綜合能力要求最高的場景。選擇從這個最具挑戰性的場景切入,顯然不只是為了做一個"好玩的功能"。

為什麼是AI社交?

元寶派要解決的,是AI大廠都頭疼的問題:使用者留不住。

QuestMobile資料顯示,儘管豆包已經在2025年實現了使用者日均使用時長翻倍,但是整體的使用者日均使用時長依然不到10分鐘,而DeepSeek和元寶的使用者日均使用時長分別在5-6分鐘。

低使用時長+低使用頻率也直接引發了行業對於AI應用的分歧:DAU對AI應用是否重要?

諸多AI新勢力們普遍認為DAU並不重要,核心邏輯在於使用者使用AI是帶著問題和目的來的,AI的核心是"任務達成"而非"時長消耗",使用者用一次就解決問題,下次有需要時還會回來,這才是健康狀態。因此如何提升模型能力帶動客單價提升才是AI的核心競爭力。

MiniMax創始人閆俊傑就曾經公開表示移動網際網路的模式在AI時代是虛榮指標,追求DAU除了帶來巨大的成本負擔和虧損外毫無意義,使用者的資訊並不能幫助模型變得更好。

而對於AI大廠而言,主流產品邏輯依然是"佔領使用者時間",DAU是他們目前最重要的考核指標之一。

以豆包為例,其再過去幾年間一直保持平穩且不間斷地投放節奏,即便是DeepSeek的出現後Kimi選擇暫停投放,豆包依然降低自己的投放規模,通過抖音和投放雙管齊下,取得了如今市場DAU第一的行業地位。

而阿里的千問和螞蟻的阿福作為後來者,在去年年底上線後進行了大量的市場投放,甚至一度讓百川智能創始人王小川吐槽“阿福廣告看吐了”,這背後則是阿里/螞蟻乃至馬雲對於短期使用者規模的期望。

對於這些大廠來說,與其說將AI應用當做商業化入口,他們更加在意的是不能被AI時代的全新應用顛覆,因此,DAU依然是衡量一個應用在使用者日常生活中融入程度的關鍵因素。

騰訊的整個商業模式都建立在"高DAU+社交關係鏈+廣告變現"的基礎上。微信日活超過10億,是全球罕見的接近100%DAU/MAU的超級應用,幾乎每個月活使用者都是日活使用者。

對騰訊來說,DAU之辯從來不是一個選擇題。一個"用完即走"的AI工具,遠不如一個"天天都想打開"的AI社交空間有價值。

這也解釋了騰訊AI社交的進化路徑。

早在2025年9月,元寶就已全量上線微信公眾號和視訊號評論區。使用者在評論區@元寶並提問時,AI能夠自動分析上下文語境,生成兼具專業性與趣味性的回覆。

這種互動模式催生了全新的內容互動形態,能讓多個使用者的提問形成"集體共創"的討論區。元寶還支援加入為微信好友進行聊天。

使用者可以和它對話,也可以發連結、檔案給它——甚至可以把它置頂。"元寶"以好友/聯絡人,而非公眾號的身份出現在微信聊天列表,就像一個朋友,而不是一個工具。

而元寶派的"人人社交",則是把AI從"人與機器的對話",升級為"人與人之間的連接器"。從個人助手到群聊成員,從工具到社交參與者,AI的角色發生了根本性轉變。

放在更大的競爭格局中看,這是一場各憑基因的差異化戰爭。

如果說阿里的千問是想做AI時代的“天貓”(購物智能體),字節的豆包是想做AI時代的“抖音”(娛樂智能體),那麼背靠13億熟人網路的騰訊元寶,唯一的出路就是做AI時代的“微信”——一個真正的“社交智能體入口”。

騰訊回到自己最擅長的社交主場——這是騰訊一貫的打法,也是最符合其基因的選擇。

騰訊有多認真?

騰訊有多重視元寶派?

看幾個細節就夠了。首先是10億現金紅包。1月25日,騰訊宣佈將在元寶APP內派發10億春節紅包,使用者更新到最新版本即可參與。這是騰訊多年來首次重返春節"撒幣"戰場。

要知道,過去幾年的春節紅包大戰,騰訊基本處於"躺平"狀態,把戰場讓給了抖音、快手、小紅書等新勢力。

而這一次重新重金入場,訊號再明確不過。馬化騰直白的挑明了意圖:"希望重現11年前微信紅包的時刻。"

11年前那場戰役的戰果,至今仍是中國網際網路史上的經典案例,也是騰訊歷史上最輝煌的戰役之一。

既然目標是復刻當年的奇蹟,那麼戰術動作自然也是全方位的。

其次是組織架構的調整。2025年12月17日,騰訊宣佈升級大模型研發架構,新成立AI Infra部、AI Data部、資料計算平台部,任命前OpenAI高級研究員姚順雨為首席AI科學家。馬化騰透露,姚順雨加入後,公司加快了吸引人才的力度,重構研發團隊,強化混元大模型和元寶的協同。"過去一年,騰訊混元大模型經歷了深度重構。"

第三是全生態的打通。目前微信公眾號、視訊號、QQ瀏覽器、騰訊新聞、QQ音樂、騰訊自選股、騰訊視訊等多個騰訊旗下產品均已接入元寶。3月的騰訊財報會上,馬化騰就提到:"騰訊經過慎重思考,雲業務和元寶都在擁抱AI,未來應用大發展的機會已經到來。"悄然間,騰訊已完成AI全生態、全場景、全佈局。

騰訊顯然希望復刻當年微信紅包的路徑:用春節這個超級社交場景,完成使用者從"單機AI"到"社交AI"的習慣遷移。底層邏輯是清晰的——紅包需要分享,分享帶來裂變,裂變完成拉新,拉新之後留存。分享紅包支援轉發給微信、QQ好友和社群,巧妙利用了騰訊的社交生態優勢。

元寶派能否一炮而紅,仍然充滿變數。

相比紅包這種高度標準化、低認知成本的產品,元寶派的成功門檻明顯更高。

當年微信紅包的成功,建立在"搶紅包-綁銀行卡-移動支付"這條極其清晰的行為鏈條上;而AI社交能否形成類似的習慣遷移鏈條,目前還沒有答案。

更大的挑戰在於,使用者的AI新鮮感正在快速消退。由於現階段C端大模型產品在使用者粘性塑造方面仍存侷限,高昂的投流成本未必能換來大規模的存量使用者。

有AI投流從業人員對觀察者網坦言:"如果投入換不來相應價值的回報,公司就不會去做。"

歸根結底,"元寶"是一款AI產品,社交關係鏈能幫它獲客,但留客才是關鍵。這個挑戰,或許遠比想像中大。

不過,騰訊至少選對了賽道。AI已經鉚足勁衝入社交地帶,元寶派或許只是這場探索的開始。11年前,沒人想到一個"搶紅包"的小功能會改變中國移動支付的格局;11年後,元寶派能否成為AI時代的新起點?

答案,或許要等到下一個除夕夜才能揭曉。但可以確定的是,馬化騰這次是真的"All in"了。 (觀察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