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數十年的全球電視產業大遷徙,正畫上一個階段性句號。
繼夏普賣身鴻海、東芝易主海信,索尼與TCL結盟之後,松下在近期宣佈將歐洲市場的電視業務交由創維全面接管。
至此,曾經叱咤風雲的日系電視四大巨頭,已悉數被納入中國廠商的產業協同版圖。
這是一個不可忽視的事實:曾經的日本電視正集體迎來中國時代。
回溯這場漫長的登頂之路是全行業的血淚史。從瘋狂擴產引發價格雪崩,到全行業陷入巨額財務失血,中國面板廠終於熬走了無力承壓的日韓廠商。
但挑戰從未停止,看似堅不可摧的LCD產能護城河正面臨下一代顯示技術的衝擊。
耗費千億資金築起的LCD產能護城河,未來亦有可能化作沉重的資產包袱。面對技術的更迭,剛剛加冕的中國巨頭們這次能否賭對?
此次松下出讓給創維的,是在歐洲市場的電視業務。
據雙方的合作協議,創維全面負責松下電視在歐洲市場的生產、銷售、行銷及管道拓展;松下則轉而聚焦本土及自身高端機型研發與生產。
據一位接近創維的人士向全天候科技解釋,松下在歐美市場具有良好的市場基礎與消費者認知,此次合作後將繼續保留松下的電視品牌。
這或只是前奏。北京一位長期觀察面板行業的投資人士認為,不排除未來創維將全面接手鬆下在全球的電視業務的可能性。
這不是孤例。
索尼亦在今年初與TCL合作成立一家合資公司,其中TCL持股51%佔據主導,由新主體將承接索尼電視和家庭音響等業務的全球營運。
若將觀察的時間拉長,松下與索尼的接連退出,正是為一場漫長的產業重組畫上階段性的句號。
將時鐘撥回2015年,正是“日系電視四巨頭”開始緩慢出售自身電視業務、剝離重資產的起點。
迄今為止,這場席捲全球電視產業的大撤退與大整合,剛好走過了10年的歷史性節點。
在這輪整合大潮中,夏普是最早發生所有權變更的標的。
就在2015年,海信出資2370萬美元收購夏普美洲業務及5年品牌使用權。這一試水性的資產併購是日系四巨頭退出電視競爭的開始。
次年,面對持續的財務虧損壓力,夏普接受鴻海集團約35億美元的注資並交出控股權,將其在液晶領域的技術積累與全球管道正式納入中國企業的業務體系。
這一資產重組趨勢在隨後幾年得到進一步加速。
2017年,海信出資約129億日元收購東芝映像95%的股權,並獲得長達40年的全球品牌授權。
若將已被海信收入囊中的東芝電視、賣身鴻海的夏普,與如今交接電視等業務的松下、索尼合併來看,曾經叱咤風雲的“日系電視四大巨頭”已悉數被納入中國廠商的產業協同版圖,日本電視正式進入中國時代。
中國企業接連將日本巨頭品牌收入囊中,靠的並不只是“土豪式”的砸錢買買買,而是對供應鏈的掌控。
品牌溢價固然能支撐更高的售價,但在電視這門高度標準化的規模生意裡,決定生死的基本盤是顯示面板的成本。據TrendForce集邦諮詢資料,顯示面板佔了電視整機約40%-50%的成本。
然而想要掌控面板,不僅需要提高製造效率,更要直面“強周期”的殘酷反噬。一條高世代面板產線的投資動輒百億起步,建設周期漫長。
G8.5、G8.6、G10.5等作為面板產線的不同世代,隨著代際提高,玻璃基板尺寸也會逐漸增長,但投資成本也相應水漲船高。
例如TCL華星的1條8.5代LCD產線總投資高達245億元;
資金實力有限的惠科股份未佈局G10.5、G11代線,但為了實現大尺寸面板的切割,還通過高效玻璃基板掩膜套切技術實現85英吋以上的超大尺寸面板切割。
這都足可見高世代產線對於廠商的資金壓力。
令各玩家痛苦的是,供給與需求之間極易出現錯位。
當終端市場需求爆發、面板價格飆升時,利潤的誘惑會驅使企業一擁而上瘋狂擴產;然而,當新增產能歷經數年建設、終於集中釋放時,消費電子市場的需求卻往往已經見頂回落。
這一產業魔咒在過去多年裡如幽靈般反覆收割著場內的玩家。
中國廠商在這一過程中可以說是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周期洗禮。
以最近的10年為例,自2017年起全球終端市場需求便開始顯露疲態,儘管在2021年受偶發因素催化,行業迎來了一波短暫的繁榮小高峰,但這種透支性需求很快遭到劇烈反噬。
自2022年二季度起,面板市場掉頭向下,步入漫長的凜冬。
DISCIEN資料顯示,2023年全球LCD電視面板出貨量僅為234.6M(百萬片),同比大幅下滑10%。
覆巢之下無完卵,全行業都在這輪慘烈的下行周期中承受著巨大的財務失血:
行業龍頭京東方連續2年出現利潤大滑坡,2022年、2023年的歸母淨利潤分別同比暴跌了70.91%、66.22%;被譽為“面板三哥”的惠科股份2022年大虧超20億元。
正是痛苦不堪的周期遊戲加速了全球版圖的重塑。
在長達數十年的“日本發展—韓國超越—台灣崛起—中國大陸轉移”的產業大遷徙中,無力承受無底洞般虧損的日韓巨頭最終選擇了斷臂求生。
隨著去年TCL華星斥資108億元收購韓國LG在廣州的8.5代產線,這是韓系僅存的大尺寸LCD產能,疊加日系最後獨苗夏普堺市工廠的黯然停產,過去中、日、韓三國混戰的局面正式終結。
可以說,中國企業是用血肉之軀熬過了寒冬,順勢完成了產能大整合。
這場綿延數十年的產能轉移,在近期的資料中呈現出極具決定性的結局:中國大陸廠商的LCD面板產能全球佔比,已由2020年的57%飆升至2024年的74%。
當超過7成的面板產能絕對集中於中國大陸,帶來的不僅是無可匹敵的規模效應,更是對供應鏈的定價權。
過往導致全行業陷入周期性巨虧的無序擴產與“以產定銷”模式已成為歷史。
如今,主流面板廠商開始實行理性的動態調整,即“按需排產”。
全球高世代產線稼動率在經歷大幅波動後,預計未來將圍繞85%的水平平穩運行;新增產能方面,2023年以來全球僅新增三條LCD面板產線並投產,分別為TCL的G6 LCD產線、深天馬的G8.6 LCD產線、京東方的 G6 LCD產線。
這種供給策略的新常態不僅平抑了長久以來的周期性劇烈波動,更從底層為下游的電視整機品牌提供了極其穩定的成本預期。
這從TCL華星、惠科股份近期發佈的業績中亦可窺得。2025年,TCL華星的營業收入突破1000億元大關,淨利潤超80億元;同年惠科股份歸母淨利潤達到38.08億元,同比增長超1成。
展望價格走勢,京東方預計今年3月TV面板價格維持上漲。
痛苦的周期洗禮終於迎來曙光。
伴隨著業績的全面飄紅,中國面板巨頭們似乎已經站在了產業的絕對制高點,但這場戰鬥或許還沒結束。
第一個最直觀的衝擊來自“小螢幕”對“大屏”的衝擊。
儘管中國企業贏下了全球的客廳,但窘境在於人們正在離開客廳。
隨著移動網際網路、短影片平台以及智能硬體的飛速發展,智慧型手機、平板電腦甚至是VR/AR裝置都在擠佔消費者的碎片化時間。
作為曾經不可替代的家庭娛樂絕對中心,電視正在逐漸淪為一個低頻使用的“背景音”裝置,行業面臨著存量博弈的挑戰。
相比於消費習慣的變遷,更為致命的懸劍在於底層技術的代際更迭。
中國廠商之所以能用“規模效應+成本控制”在LCD領域完成清場,一個不可忽視的前提是LCD技術已經步入極度成熟期。
但在科技產業的歷史中,沒有任何一種技術可以永遠長青。
例如OLED具備自發光、更輕薄、可柔性彎曲、對比度極高等物理優勢,目前主要被應用於智慧型手機,在大尺寸電視面板領域中處理程序相對緩慢。
群智諮詢資料顯示,2024年OLED 在電視顯示面板領域的出貨量佔比僅為3%。
對此,TCL集團董事長李東生則認為儘管業內普遍認為新型顯示技術可能會在未來取代傳統的LCD技術,但從實際應用來看,目前沒有其他任何技術能在大尺寸螢幕顯示方面超越LCD,尤其是在性價比和競爭力方面。
但從實際情況來看,各方仍在重金投入下一代顯示技術。尤其是選擇退出LCD戰場的韓國巨頭並非全線潰退,而是將更多資金押注在了下一代顯示技術。
目前全球大尺寸OLED 電視面板市場主要被三星、LG佔據。
2001年起,三星開始投產OLED,前期主要通過改造升級舊的低世代 LCD 生產線實現排產,2011年及以後開始陸續投產全新的G5.5產線並陸續建設了G6、G8.5產線。
今年1月,三星顯示CEO李清受訪時表示:“在IT業務領域,我們的產品陣容正持續擴大。公司今年新增了8.6代OLED產品,預計銷售額將比去年增長20%至30%。”
LG則早在2014年便實現首條 G8.5產線的投產。
這正是中國面板產業當前最大的隱憂:如果耗費上千億資金、歷經多年鏖戰築起的LCD產能護城河,遭遇了下一代顯示技術的“降維打擊”,那麼手握龐大LCD產能的中國廠商將面臨極其沉重的資產包袱與技術代差。
正因如此,中國廠商不得不繼續重金投入OLED、Mini-LED產線的建設。
京東方第8.6代AMOLED面板生產線已經在成都落地,總投資額高達630億元。
為了支援該產線的建設,作為銀團貸款牽頭行及代理行,國家開發銀行完成了250億元銀團貸款組建工作。
2025年2月、5月,惠科股份接連在洛陽、南充市落地了Mini-LED背光/直顯模組及整機項目、全色系M-LED新型顯示晶片基地項目,投資額合計達到190億元。
在這條代表著大國製造底座的賽道上,從來沒有真正的終局,只有不斷被重設的起跑線。
舊的日系時代確實已經落幕,但新的中韓技術比拚卻已徐徐拉開。
對於剛剛加冕的中國面板廠商而言,贏下昨天並不意味著能握住明天:為了不在代際更迭中被時代無情拋棄,只能義無反顧地闖入下一個更加慘烈的科技輪迴。 (華爾街見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