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8日(周六),美國和以色列聯合發動代號“史詩怒火”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的大規模空襲,目標涵蓋德黑蘭等多座城市的伊朗軍政要員及軍事設施。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Ali Hosseini Khamenei)在襲擊中身亡,包括伊朗國防部長等數十名伊朗高級官員亦喪命。伊朗隨即展開報復性打擊,目前美軍已有六名士兵在科威特遭無人機襲擊而喪生。
這場由川普總統在社交媒體上凌晨發帖而匆忙宣告打響的戰爭,迅速在全球掀起軒然大波,也在美國國內引發一系列深層質疑:總統的戰爭權力究竟有多少?民眾是否認同這場倉促開始的戰爭?而川普最重要的政治根基——MAGA陣營——又是怎麼看的?
川普此次發動戰爭之迅速,引起許多爭論:總統到底有沒有權力宣戰?
簡單的答案是,沒有。美國憲法第一條第八款明確賦予國會宣戰權(power to declare war),而第二條第二款則將總統定位三軍統帥/總指揮官/總司令(commander-in-chief)。這些條款要求總統與國會就軍事事務進行協作:國會負責撥款或宣佈軍事行動,總統則負責指揮執行。
那麼,川普此次未經國會授權發動戰爭,是否屬於違法行為?答案並不那麼簡單。他確實繞過了國會,但白宮的應對邏輯有跡可循:總統方面可以辯稱,“我沒有宣戰,這只是一次‘軍事行動’”。"軍事行動不等於宣戰"這一辯護邏輯確實存在。 白宮援引憲法第二條,主張總指揮官有權指揮軍隊從事推進美國國家利益所必要的行動,歷屆總統(包括小布什、歐巴馬及川普第一任期)均援引過這一條款。
但是,總統的總司令權僅限於真正的緊急情況——即正在遭受攻擊或面臨極其明確的即將到來的攻擊,而此次對伊朗的打擊並不符合這一條件,因此在法律上存疑。
此外,川普即便是想要緩引朝鮮戰爭等未經授權的歷史先例,此次行動與其他歷史先例相比,有一個格外顯著的特點:他幾乎從未進行過與國會溝通、爭取授權的嘗試。相比之下,在2003年3月伊拉克戰爭爆發之前,共和黨總統小布什(George W. Bush)曾耗時數月試圖爭取國會授權。2002年10月,美國國會通過了《2002年對伊拉克使用武力決議》(AUMF),為小布什後來發動戰爭提供了法律依據。
川普顯然跳過了這個步驟,這場戰爭正在持續考驗美國的三權分立架構,並可能將國家推向難以預判的風險。
3月4日,美國參議院以47比53的投票結果,否決了民主黨提出的停戰動議。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此次動議通過,川普也握有總統否決權,最終是否止戰,仍取決於國會能否湊足三分之二多數來推翻否決——這在當前的政治格局下,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這場投票更大的意義在於:它是一次對黨內團結的政治摸底——大多數共和黨人仍選擇站在川普這邊,僅有肯塔基州共和黨參議員保羅(Rand Paul)與民主黨人站在一起支援停戰。賓夕法尼亞州民主黨參議員費特曼(John Fetterman)則是唯一投票反對停戰的民主黨人。
此次軍事行動不僅事前未與國會溝通,也缺乏任何民意鋪墊。尤其是在解釋出兵意圖時,川普政府自相矛盾、前後反覆的說法令民眾困惑不已。
CNN民調(2月28日至3月1日,共1004名成年人參與):59%的美國人反對最初的對伊打擊決定,僅41%支援。強烈反對(31%)幾乎是強烈支援(16%)的兩倍。略高比例(44%)的受訪者表示支援美國推翻伊朗政府,56%對此持反對態度。僅有12%的人支援向伊朗派遣美軍地面部隊,60%表示反對,28%持不確定態度。
《華盛頓郵報》民調(3月1日,共1003名成年人參與):獨立選民的反對態度尤為突出,反對者與支持者之比約為2比1(59%對28%)。黨派分野十分鮮明:約八成共和黨人支援空襲,近九成民主黨人反對。性別差距同樣顯著:女性反對者比支持者多出26個百分點,男性則大體持平。年輕群體也更傾向於反對——超過六成40歲以下的成年人持反對立場。近半數受訪者(47%)認為美國應停止對伊朗的軍事打擊,25%支援繼續,28%表示不確定。
路透社/益普索民調(2月28日至3月1日,共1282名成年人參與):43%的美國人不認可川普對伊朗實施軍事打擊,持反對意見者佔43%,支持者佔27%,另有30%的人表示不確定或迴避該問題。近九成民主黨人和六成獨立選民認為川普過度傾向動用武力,而73%共和黨人則認為其武力使用恰到好處。
NBC新聞民調(2月27日至3月3日,共1000名註冊選民參與):54%的選民不認可川普對伊朗的處理方式,41%表示認可,5%表示無意見或不確定。52%的受訪者認為美國不應採取軍事行動,41%認為應採取行動,7%表示不確定。自任支援“讓美國再次偉大”的MAGA共和黨人中,高達90%支援空襲,僅5%認為不應發動。而非MAGA的共和黨人則意見分歧:54%支援空襲,36%反對。
部分人支援是出於伊朗在許多美國人眼中長期是“敵國”——CNN此前的民調顯示,自2000年以來,始終有七成以上美國人視伊朗為不友好國家或敵人。也有很多人是因為同情和支援伊朗民眾,線上線下確實能看到一些伊朗人慶祝,社交媒體上甚至有人高喊感謝美國或以色列。這種情緒完全能夠理解: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伊朗民眾已在高壓與社會管控下生活了將近半個世紀,這樣的反應理所當然。
然而,這短暫的慶祝並不意味著最終結果就會是好的。歷史的先例值得警惕。1979年伊朗推翻巴列維王朝統治,街頭同樣充滿慶祝的人群;2021年美軍撤離阿富汗時,也有人為戰爭結束而歡呼。然而此後的走向,並不符合所有人的期待。哈米尼遇刺身亡後,伊朗的報復性打擊非但沒有停止,戰火反而持續向更多國家蔓延,已波及中東及周邊地區超過14個國家。
戰爭的殘酷與中東局勢的複雜性和不可確定性讓大多數美國人很難支援這場行動,更何況,實際的經濟影響也對美國民眾不友好。
打仗需要花費巨額資金。更大的隱患在於能源市場:荷姆茲海峽是全球最關鍵的石油運輸通道,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經此流通,如今已幾近關閉。
3月2日,美國全國平均無鉛汽油價格在一夜之間上漲了11美分,達到每加侖3.11美元,這是自2022年3月俄烏戰爭爆發以來單日最大漲幅。油價監測平台GasBuddy預測,近期內全國均價將攀升至3.30至3.35美元。
經濟學家估算,每桶石油價格持續上漲10美元,將使美國通膨率額外上升約0.2個百分點,並拖累經濟增長約0.1個百分點。
從更宏觀的層面看,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預算模型估算,這場戰爭對美國的總經濟代價可能高達2100億美元,包括從400億-950億美元的直接軍事開支,以及全球貿易、能源市場和金融條件的巨大擾動。
獨立記者唐納德(Rachel Donald)的文章引出一個值得格外關注的批評視角:在伊朗問題上,既不能因為反對美國或以色列就支援伊朗政權,也不能因為反對伊朗政權就支援美國的戰爭;真正應當支援的是伊朗人民,而不是任何一個政權。
她回顧伊朗現代史,著重指出一個常被忽視的事實:伊朗伊斯蘭共和國並非單純的“反帝產物”——西方勢力在其形成過程中同樣扮演了複雜角色。而美國與以色列此次的軍事行動,並非為了伊朗人民的自由,不過是在追逐各自的戰略利益。
川普本人也向伊朗人民喊話,呼籲他們“是時候奪回自己的國家”——儘管國防部長赫格塞斯(Pete Hegseth)等官員否認政權更迭(regime change)是行動目標。根據Axios獨家報導,川普總統3月5日接受採訪時卻表示,他需要親自參與伊朗下一任領導人的遴選,正如他在委內瑞拉所做的那樣。然而,他在委內瑞拉的先例也表明,川普和美國在意的,從來都只是石油,以及將當地政權換成親美派專制者之後川普自身的利益。
作者最終呼籲承認兩個同等重要的事實: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是一個具有壓迫性的神權政權;而美國的戰爭與制裁,同樣不是為了伊朗人民的解放。這場戰爭的雙方,都可能是自由的敵人。討論的焦點,應當回到伊朗人民上,而不是為任何一個政權或國家站台。
如果說大多數反戰聲音來自民主黨或自由派,那麼川普最堅實的政治根基——MAGA陣營內部爆發的批評,則更為直接、也更具殺傷力。
前佐治亞州共和黨議員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 MTG)此前因在“愛潑斯坦檔案”問題上與川普公開決裂,但她仍是MAGA陣營最具代表性的聲音之一。格林在X平台上發帖痛批川普政府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令人頭暈目眩”,斥責他們是“一群病態的騙子”。並稱此舉被判了川普“美國優先”的承諾:“我們以為2024年贏得的勝利終於能讓美國優先成為現實。我們以為這意味著普通美國男女及其子女的利益,而非精英階層。美國人民飽受苦難,而他們卻漠不關心。”
格林直指川普背棄競選承諾,“我們投票支援的是‘美國優先’和‘零戰爭’!”
同時她點出川普前後矛盾的說法,去年轟炸伊朗時就說核設施已被炸燬;如今又說伊朗“仍構成核威脅”。格林斥道:“永遠是謊言,永遠是‘美國最後’。”
格林隨後在前福克斯新聞一姐、保守派評論員凱利(Megyn Kelly)的訪談節目中談到,原本忠誠的MAGA選民對政府戰爭策略感到失望,這會削弱川普在保守派中的支援基礎。視訊留言區的評論也看到許多民眾的憤怒和疲憊:“美國人不想為以色列而死,這場戰爭讓人噁心。”“(格林)說得很好,我厭倦了戰爭!”“她的憤怒太有道理了,同樣是我的憤怒,本該是所有人的憤怒,來自一名退伍軍人,我們根本不想打這些該死的戰爭。”
前福克斯新聞一哥、保守派評論員卡爾森(Tucker Carlson)則稱此次軍事行動“絕對的令人厭惡和邪惡”。他還暗示這將對川普的政治運動產生重大影響,表示:“這將深刻地重洗政治牌局。”
知名親川普播客主持人普爾(Tim Pool )猛烈抨擊政府此舉背叛了川普的競選綱領,而MAGA網紅霍奇兄弟(Keith & Kevin Hodge)在網路發文稱:“解放伊朗人民絕非我投票支援川普的初衷。”霍奇兄弟在帖文中寫道:“川普總統徹底欺騙了選民,背叛了國家,其政治遺產已遭不可挽回的玷污,這是我見過的最慘烈的失信。”
這正是川普陷入的一個邏輯困境:要正當化軍事行動,就得為出兵找理由。說伊朗對美國構成迫切的軍事威脅,現實難以支撐;於是“解放伊朗人民、推動政權更迭”成了另一套說辭。然而MAGA選民的政治直覺恰恰相反——他們支援川普,正是因為他承諾不做這種事。在他們看來,這場仗的邏輯很簡單:伊朗獨裁不獨裁,關我什麼事?說好的美國優先呢?美國的錢,應該花在美國人身上。
一場在法律上存疑的戰爭,沒有得到大多數美國民眾的支援。一向出於維護和平和反對美國為了“帝國主義”利益而發動武力侵略的很多左派們投下了反對票,一向是川普最堅固的基本盤的MAGA極右翼們首先激烈的撕破臉反對。很多獨立選民也開始質疑:為什麼美國人的稅收要去支付給幫以色列和沙烏地阿拉伯打仗?為什麼普通美國民眾支付石油上漲和通膨的壓力?僅靠國會共和黨人的支援,川普的這場仗,還能走多遠?更可能的是,這場戰爭將會將他自己,美國乃至更多國家拖入一個前所未料的深淵。 (美國華人雜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