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戰爭對資產價格的影響
1 核心觀點:三次石油戰爭的影響和啟示
大爭之世,資源為王。70年代爆發了兩次石油戰爭,美伊衝突引爆第三次石油戰爭,大宗商品元年到來。
我們深度復盤過去兩輪石油戰爭。
第一次石油戰爭(1973-1974):第四次中東戰爭,阿拉伯產油國為報復西方支援以色列,首次運用石油武器,實施禁運。油價3個月內從3美元暴漲至13美元,漲幅4倍。黃金開啟十年牛市,美國經濟陷入嚴重滯脹,股市一度崩盤。
第二次石油戰爭(1978-1980):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第二大產油國停止出口60天,引發恐慌性囤積,油價從13美元飆升至34美元。1980年兩伊戰爭爆發,油價衝至41美元歷史高位。黃金脈衝上漲後回落,通膨報復性反彈,沃爾克加息重創經濟,股市承壓。
五大規律:
第一,表面是歷史爭端,背後是資源爭奪。地緣衝突分佈圖與全球資源分佈圖高度重合——兩伊戰爭爭奪油田,海灣戰爭確保石油供應,美伊戰爭焦點是石油和荷姆茲海峽。
第二,資產價格衝擊分三步走:第一階段情緒驅動,避險資產脈衝上漲,警惕流動性風險;第二階段通膨傳導,大宗價格上漲,企業盈利分化;第三階段通膨引發貨幣政策收緊,股市、債市、黃金承壓,如果滯脹,現金為王。
第三,油價衝擊取決於“供需緊平衡”程度。前兩次石油戰爭正值石油佔比超煤炭達40%,中東出口占全球60%,高度依賴格局放大了衝擊。
第四,黃金短期避險,長期回歸三大屬性。1973年正值布列敦森林體系解體,黃金貨幣價值屬性更強。1980年代第二次石油戰爭期間,石油美元格局已確立,黃金大漲後回落50%。
第五,全球股市承壓。如果引發能源危機和通膨,貨幣政策被迫收緊,股市分子端盈利受通膨侵蝕,分母端受風險厭惡和無風險利率壓制,除資源、軍工等類股外普跌。
美伊戰爭會否重演70年代能源危機?取決於前景:速戰速決、持續數周還是持續數月以上。如果戰爭持續時間超預期,可能引發通膨進而觸發貨幣收緊預期,影響全球資產定價邏輯。各國將加大能源發展和軍備競賽。
美國能源戰略轉向發展傳統能源,資源爭奪手段從軍事干預到“經濟掠奪”,對象從石油擴展至稀土等關鍵礦產。人工智慧拉動需求暴增,資源供給集中,誰會成為被美國盯上的下一個委內瑞拉、伊朗:古巴、格陵蘭稀土、剛果(金)鈷礦還是智利鋰礦?大周期末期,地緣動盪加大,資產價格隨之起舞。
我在2025年初預測“大宗元年,關注有色”,年底預測“大宗元年第三階段:能源”,均基於宏觀周期框架。
2 第一次石油戰爭(1973-1974年):中東戰爭和全球石油危機
第四次中東戰爭爆發,“石油武器”首次運用。二戰後聯合國支援以色列在巴勒斯坦地區建國,拉開了長達半個世紀的中東衝突。此前的中東戰爭主要是爭奪地盤、運河和資源,1973年第四次中東戰爭,石油被作為經濟武器首次大規模應用。
熱戰僅持續20天,但影響深遠。為了報復美國等西方國家在戰爭中對以色列的支援,阿拉伯產油國宣佈對美國、荷蘭等國實施石油禁運,將油價提高70%,並每月遞減5%的石油產量,直到以色列從被佔領土撤軍。這迫使歐洲、日本紛紛調整立場,轉向支援阿拉伯。最終埃及和以色列在聯合國調停下停火。第一次石油戰爭從1973年10月6日開始,1973年10月26日結束,僅持續20天。但直接觸發了1973年的第一次石油危機,短短3個月內,油價上漲了近4倍,第一次石油危機正式爆發,引發資源危機和資產價格巨變。
第一次石油危機爆發,全球滯脹,石油和黃金大漲,股市重挫。
石油大漲,“廉價石油時代”終結。阿拉伯國家奪回了被西方石油公司長期把持的原油定價權,短短3個月內,石油價格從每桶3美元暴漲至近13美元,漲幅高達4倍,標誌著“廉價石油時代”的終結。
黃金開啟十年大牛市。1971年布列敦森林體系解體,正值黃金與美元脫鉤,美元信用動搖,黃金作為終極避險資產和抗通膨資產,在此後幾年開啟了長期牛市,1973-1980年金價漲幅高達9.5倍。
通膨高居不下,貨幣政策收緊。1973年美國CPI上漲8.8%,聯準會行動遲緩且猶豫不決,1973年1月至1974年7月利率從4.5%升至8.0%,但未能遏制通膨上行,1974年底美國通膨飆升至12%以上。甚至在1975年初,因擔心經濟衰退而迅速降息,通膨高居不下。
高油價和滯脹引發股市一度崩盤。美國道指在1973-1974年的熊市中暴跌超過45%,英國、日本等國股市也遭遇重挫。
催生“石油美元”,深刻影響了全球金融流向,催生了國際能源署(IEA)和西方國家的戰略石油儲備制度,促使各國開始重視節能和能源多元化。
3 第二次石油戰爭(1978-1980年):伊朗政局劇變、兩伊戰爭和全球石油危機
全球石油供求緊平衡,地緣衝突一觸即發。需求端,1970年代世界石油工業急速成長,1967年石油在世界能源消費中的比重首次超過煤炭,達到40%,正式成為全球第一能源。供給端,中東地區陸續發現一大批大型油田,全球石油市場高度依賴中東,1975年中東石油出口量佔全球的61%,全球石油格局呈現“供需緊平衡”的狀態。產能不足,為危機埋下伏筆。
1978-1979年伊朗政局巨變,石油出口中斷60天,新政權取消舊合約,引發恐慌囤積。當時的伊朗是世界第二大石油出口國。1979年,伊朗宗教領袖霍梅尼領導“伊斯蘭革命”,推翻了親美的巴列維王朝,革命引發的動盪導致伊朗石油生產幾乎停滯。從1978年底至1979年3月初,伊朗停止輸出石油60天,使全球市場每天短缺石油500萬桶,約佔世界總消費量的10%。脆弱的供需平衡被瞬間打破。新政權取消了與外國石油財團的長期合同,疊加第一次石油危機的教訓,新買家恐慌性購買和囤積石油,讓油價從革命前的每桶13美元飆升至34美元。
1980年兩伊戰爭進一步催化。伊朗革命後政權不穩,而伊朗與伊拉克領土爭端長期未決,薩達姆試圖趁機奪取伊朗邊境富油區、爭奪海灣主導權,1980年9月22日伊拉克突然空襲伊朗,兩伊戰爭全面爆發。兩國合計每天約400萬桶的石油中斷,佔OPEC產量的15%。在供應持續短缺的恐慌下,油價被推向更高峰,一度達到每桶41至42美元的歷史高位。這場戰爭進入漫長拉鋸,1988年在聯合國斡旋下才停火,最終邊界大體回歸戰前狀態。
第二次石油戰爭加劇了全球滯脹。
油價飆升3倍後維持高位。1979年伊朗革命將油價從1978年底的每桶13美元大幅推高到1980年底41美元,此後維持高位。由於OPEC有餘力的產油國主動避免市場過度短缺,這場戰爭並未引發油價二次尖峰,更多是為油市維持高風險溢價,將高油價格局長期延續。
黃金走勢呈現前高後低,戰爭僅起到消化前期避險溢價的作用,未推動長期上漲。黃金的真正大行情出現在1979-1980年伊朗革命、全球通膨及地緣恐慌階段,1980年1月黃金價格較1978年4月黃金價格上漲285%至675.3美元/盎司。進入兩伊長期消耗戰後,市場避險情緒逐漸釋放,黃金並未隨戰事推進持續走高。黃金年均價1982年最低降至300美元以下。
通膨報復性反彈,聯準會加息,重創美國經濟,股市承壓。油價暴漲疊加央行優柔寡斷,1980年美國通膨報復性反彈至15%,沃爾克執掌聯準會,這一輪加息周期從1977年8月持續到1980年3月,利率從5.25%飆升至14%,最高突破19%,加息幅度超過1400個基點。美國經濟在1980年和1982年再次陷入衰退。股市持續承壓。但最終成功將通膨預期打下來,為隨後20年的經濟繁榮奠定了基礎。
基本金屬受全球經濟周期主導,戰爭的短期風險溢價被工業衰退壓力覆蓋,未形成長期牛市。工業金屬的核心定價邏輯是全球增長與製造業需求,而非單純的戰爭地緣因素。USGS資料顯示,美國生產商銅價年均值1980年為101.31美分/磅,1981年降至84.21美分,1982年再降至72.8美分,與1981-1982年全球經濟衰退同步,說明兩伊戰爭雖抬升能源風險,但無法抵消工業需求萎縮的影響,難以推動基本金屬走出長期上漲行情。
重塑全球能源版圖。高油價背景下,一方面刺激非OPEC產油國投產,增加石油供給彈性;另一方面,主要石油消費國大力推動能源消費多元化和節能,建立並擴充戰略石油儲備,以應對未來的供應衝擊。
4 第三次石油戰爭:從委內瑞拉衝突到美伊戰爭
第三次石油戰爭早有端倪,川普廢除新能源政策,力挺傳統能源,埋下隱患。
對內,川普上任首日便簽署《國家能源緊急狀態》行政令,將能源和關鍵礦產安全提升至國家最高優先順序,廢除拜登時期新能源補貼政策,直接下場持股核心資源企業(國防部以4億美元收購稀土龍頭MP材料公司15%股權,能源部將美洲鋰業22.6億美元貸款轉換為股權),以行政力量強力干預資源品的定價與進口規則。
對外,美國將矛頭指向烏克蘭、委內瑞拉、格陵蘭島等關鍵地區,推動“關鍵礦產聯盟”,不惜任何手段意欲奪取能源和資源。
川普掀起“第三次能源戰爭”背後有四大目的:
一是控制關鍵資源。伊朗是世界第三大石油儲量國和第二大天然氣儲量國。同時,“人工智慧”爆發需要銅、鋰、稀土等關鍵資源。美國通過軍事、政治或經濟手段控制他國戰略資源,控制關鍵航道或資源產地。
二是維護“石油-美元”的金融霸權體系。石油以美元計價,控制全球石油流向就是穩定美元霸權的基石,便於繼續向全世界收鑄幣稅,為軍事霸權融資。
三是服務中期選舉。川普的上台離不開化石能源巨頭提供巨額獻金,且川普的票倉產業工人眾多,面臨中期選舉壓力,試圖通過對外強硬提升支援率。
四是鼓勵製造業回流。控制海外資源,通過擴大傳統能源供給,降低能源成本和通膨,振興製造業。
委內瑞拉變局打響第三次石油戰爭的前奏。1月3日,美軍突襲委內瑞拉首都並抓捕總統尼古拉斯·馬杜洛及其夫人,隨後將其押送至美國紐約受審。1月29日,委內瑞拉代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簽署一項石油法改革相關法案,允許私人和外國投資委內瑞拉石油行業,該法案被認為是美國施壓下的產物。美國迅速推動雪佛龍等美資企業投資修復能源設施。
表面上是為反恐、販毒等名義,實際是控制委內瑞拉的石油資源。委內瑞拉坐擁全球第一的石油儲量與巨大開發潛力,2024年,委內瑞拉已探明石油儲量約3030億桶,佔全球總儲量的17%,穩居全球第一,超過沙烏地阿拉伯的2672億桶。
委內瑞拉事件效果超預期,給了川普極大的信心發動襲擊伊朗,打響了第三次石油戰爭,地緣風險大幅抬升。委內瑞拉事件發生後的交易日金價漲、油價因增產預期跌、拉美貨幣貶值、全球股市整體平穩,美元因短期避險需求走強。本次事件並沒有演變為持續的區域衝突,委內瑞拉很快屈服,美國收穫大量石油利益。因此,資本市場短期反應有限。但長期看加大了川普繼續冒險的地緣風險。
5 美伊戰爭對資產價格的影響
美伊戰爭衝突愈演愈烈,呈現出從“閃電戰”向“中等烈度區域衝突”演進趨勢。伊朗方面,雖然哈米尼等多名伊朗領導人陣亡,但成立臨時領導委員會,繼續領導戰鬥,宣佈封閉荷姆茲海峽,轟炸周邊美軍基地。川普表示打擊時間可能延長,戰火範圍可能擴大,將引發全球大類資產連鎖反應。
美伊戰爭對資產價格的影響取決於前景:速戰速決、持續數周還是持續數月以上。如果戰爭持續時間超預期,可能引發通膨進而觸發貨幣收緊預期,影響全球資產定價邏輯。各國將加大能源發展和軍備競賽。
原油:價格中樞抬升,未來取決於衝突持續時間、伊朗石油供給和荷姆茲海峽航運情況。截至3月6日,布倫特原油自衝突以來上漲約28%,最高衝至94美元。伊朗為OPEC第三大產油國,日產量約330-350萬桶,霍爾木茲承擔全球約30%海運石油貿易。若衝突和封鎖持續,石油出口將大幅下降,原油價格可能大漲。
黃金:避險情緒利多,但通膨預期利空,長期仍受去美元化影響。
通膨:對通膨的影響取決於持續時間,如果通膨超預期,貨幣政策可能轉向收緊。如果衝突在數周內結束,對通膨的傳導呈現脈衝性,聯準會降息將會繼續。如果衝突時間超預期,則有可能停止降息或轉向加息。目前市場對聯準會年內兩次降息的預期已從衝突前的79%降至約55%。
股市:整體承壓,但資源、軍工等類股受益。油價上漲侵蝕企業盈利,還有可能引發利率上行,地緣衝突壓制全球風險偏好,尤其利空科技與高負債行業,但資源、能源類股受益於漲價預期,走出獨立行情。
美元、美債:走強。美元指數上升至98,10年期美債收益率一度下行至3.928%,創近一年新低,主因資金湧入美元、美債避風港。
其他:關注石油衍生品、關鍵礦產資源。除了石油,伊朗還有豐富的天然氣、尿素、乙烯、甲醇等產能。伊朗天然氣佔全球總儲量的約17%,穩居全球第二位,尿素產能佔全球總產能的5.42%,甲醇產能佔全球總產能的9.2%,電解鋁產量佔全球0.8%。如果衝突持續時間長,不排除掀起漲價潮。 (澤平宏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