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衝擊“中東華爾街”:杜拜金融中心地位會動搖嗎?

編者按:2026年初,發生在中東的戰火,正越過傳統的地理邊界,以前所未有的烈度重塑全球資本版圖、重構全球資本的風險定價邏輯。從荷姆茲海峽的油輪停擺,到華爾街暗處湧動的流動性黑洞,戰火的“蝴蝶效應”正在各個資產類別中引發劇震。

宏觀周期與地緣政治迎頭相撞,正在考驗每一個市場參與者的韌性。面對這場複雜的系統性衝擊,騰訊財經推出《中東戰火的全球“帳單”》系列內容,從供應鏈阻斷與資本市場波動的復盤,到石油定價中樞偏移、避險資金對貴金屬的重新配置、聯準會在通膨與衰退間的政策掣肘,以及杜拜作為區域資金避風港的資產重估,我們希望通過持續的深度觀察,梳理出宏觀經濟脈絡與資產演變邏輯。

杜拜國際金融中心 (DIFC) 多年來一直是一個略顯沉悶的商業中心,但近年來卻湧現出許多快閃咖啡館、屋頂餐廳,夜生活也日益豐富。就在上個月, 摩根大通和羅斯柴爾德銀行的銀行家們紛紛湧入這裡,或是為了結束齋月齋戒,或只是為了享用晚餐。

而現在, 美以對伊朗的戰爭已經持續近一周,穆斯林齋月也已過去兩周多,即使在日落時分,這裡也異常冷清——這鮮明地表明,這場衝突已經嚴重拖慢了這座城市的生活節奏。

“前幾天杜拜第一次遇襲的時候,大家都非常慌張,幾乎多數大型金融機構都安排員工居家辦公,大家的情緒也會隨著手機上不時跳出的預警簡訊而波動。不過,這幾天已經有不少人陸續回到金融區辦公。”在杜拜有近十年經驗的科技行業連續創業者、Dhow Holding Group CEO 朱修頡(Raymond Zhu)對騰訊新聞《潛望》表示。

中東仍有巨大的潛力,只是短期內一切都陷入停滯觀望階段。在他看來,加密行業的人可能會走一半,創投項目在未來3-6個月都會中斷。不過,在業內人士看來,杜拜作為中東區域金融中心的底層邏輯未變,其承載非洲、印度經濟增量的戰略定位,如同新加坡之於東南亞,是歐亞非的重要經濟樞紐;但跨國企業的佈局模式將從 “杜拜單一區域總部” 轉向中東多國分散設點,沙烏地阿拉伯、摩洛哥等或將增設小型辦公室,不過核心業務仍紮根海灣國家。

01 國際金融機構“居家辦公”

過去幾年來,杜拜近年來吸引了大量國際金融人才,許多華爾街機構開始把杜拜作為第三金融中心,這是源於稅收極低、監管友好、資本流動自由、地理位置連接歐亞非等優勢。然而,戰火似乎打斷了“中東淘金熱”。

據騰訊新聞《潛望》瞭解,多家國際銀行、避險基金立即開始審查業務連續性安排。包括高盛集團 、 摩根大通 、 花旗集團 、野村在內的多家銀行指示員工居家辦公,其他銀行則敦促員工就地避險,並避開使館和軍事設施附近的敏感區域。與此同時,許多公司爭相評估其區域風險敞口 。

例如,這種冷清在布魯克菲爾德國際商務中心 (ICD Brookfield Place) 尤為明顯,這座 53 層高的摩天大樓入駐了包括貝萊德和美國銀行在內的多家公司。沒有銀行家們聚集在外面吸菸,長椅在溫暖的晚風中空無一人。

上周末,在美國和以色列空襲致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身亡後,伊朗開始襲擊美國在海灣國家的軍事基地,這一行動被外界普遍解讀為一種“擴散戰場”的戰略選擇,目的是提高美國繼續軍事行動的成本。

防空系統在杜拜和阿布扎比的天際線上攔截了多枚炮彈,在包括棕櫚島在內的高檔商業區和豪華開發項目附近可以看到碎片和煙霧。

“這幾天大家都習慣了,基本無人機都被攔截了,不過回金融區辦公樓的人數仍然不多。”朱修頡表示,自己是大年初五從中國回到杜拜的。

還有兩位金融從業者對騰訊新聞《潛望》表示,由於春節回中國探親,而後戰爭意外爆發,因此“滯留”國內,短期內並沒有回到杜拜的打算,需要觀望情況的發展。

疫情後杜拜率先開放,吸引了大量因本國疫情封鎖政策而離開的人口,包括來自中國、亞洲、歐美、俄羅斯、烏克蘭等地區的人;俄烏戰爭後,大量俄羅斯和烏克蘭的創業者、投資人及普通居民來到中東,尤其是杜拜。

為此,杜拜出現房地產熱潮,前五名購房者主要是俄羅斯人、英國人、德國人等歐洲人。由於阿聯採取絕對中立政策,保證私有產權完整和自由投資權利,吸引中亞和東歐的寡頭和富豪轉移資產。但在業內人士看來,炒房熱大機率難以為繼,且房價可能承壓。

02 金融中心地位再受審視

多位當地金融從業者對騰訊新聞《潛望》表示,杜拜國際金融中心的地位並不會因戰火而被撼動。只是,跨國企業的佈局模式可能將從單一總部轉向中東多國分散設點。

朱修頡認為,中東作為 4 億人口的市場仍充滿著機遇,積極的中長期發展趨勢並不會變化。中東和印度類似,正處於發展上升期,對直接、間接融資的需求持續增加,吸引著全球金融機構。

“長期看好中東 5-10 年發展,其核心優勢未因局勢改變,包括優越的地理位置、獨特的比較優勢、穩定的政府治理與法律體系、低稅收政策。”在他看來,中東可能還將迎來兩大增量:一是伊朗若發生政權變革,阿聯因有 50-60 萬伊朗人口、雙邊關係良好,將成為其重要的金融、貿易通道;二是非洲人口持續增長,未來 30 年人口或增 3-10 億,幾乎所有非洲國家均將杜拜作為金融區域中心。

事實上,杜拜的多元化訴求近年來越發強烈。杜拜的石油資源遠遠不如沙烏地阿拉伯等產油大國,隨著石油美元未來可能下降的趨勢,杜拜渴望尋求新的發展機會。

沙烏地阿拉伯有願景2030計畫(Vision2030),杜拜也有D33計畫,核心之一是促進非石油經濟,即加大對旅遊業、房地產、金融服務、物流、科技和創新等非石油產業的投資,提升國際商業地位和增強金融中心地位等。

也正是因為中東多國正通過大型基建項目、國企上市和科技投資推動經濟轉型,這為全球金融機構創造了大量投行業務需求。多家華爾街機構近期擴大了中東團隊規模,從而在併購、IPO、債券發行和資管業務中獲得更多機會。包括高盛、摩根士丹利、摩根大通等國際投行,均在杜拜和阿布扎比設立區域總部或擴大投資銀行、資產管理團隊。一些機構甚至將歐洲或亞洲業務負責人調往中東。

近年來,中東主權財富基金規模迅速擴大,成為全球資本市場最重要的長期投資者之一。海灣地區主要基金包括 阿布扎比投資局、沙烏地阿拉伯公共投資基金、穆巴達拉投資公司(MIC)以及卡達投資局(QIA)。這些機構管理的資產規模合計已達數兆美元,並在全球科技、基礎設施和私募股權投資中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

03 加密、創投圈暫受重創

儘管傳統金融領域並不會受到太大衝擊,但部分行業受挫在所難免,首當其衝就是加密資產。

朱修頡預計,超一半從業者撤離。具體而言,留存者為幣安(Binance)、OK 等拿本地牌照、融入本地金融基礎設施的合規頭部機構;撤離者是將杜拜作為背景板、做會務/行銷/短線交易的非合規群體,這類人群追求短期熱度,會向其他熱門地區轉移。

也有春節期間滯留中國的加密資產交易從業者對騰訊新聞《潛望》表示,“短期內還不準備回杜拜金融區,未來可能會在亞洲其他地方看看機會。”

事實上,在杜拜D33議程下,眾多來自中國的“新錢”在過去幾年湧入杜拜。2021年,數字經濟就已經共貢獻了約1000億迪拉姆(272.5億美元),佔阿聯GDP的4.3%。該國擁有1400多家區塊鏈或加密初創企業,總估值為900億迪拉姆(245億美元)。

“阿聯對於加密貨幣的政策很開放,落地速度亦很快。在美國,公司要在不同的州分別取得牌照。”Chainbridge首席技術官李偉(Lewin)此前對騰訊新聞《潛望》表示。

此外,不少中國PE/VC基金亦希望來中東尋覓投資人(LP)。然而,朱修頡認為,受到戰局影響,海灣國家的天使輪、種子輪等風險投資將停滯 30-90 天,直至局勢明朗,投資人現階段更傾向於配置能立即產生現金流的穩健項目,避險心態顯著。

不過,就中長期而言,多個行業的投資機會仍被看好。例如,中東 SaaS 行業處於高速增長的初期,介於中國(無成熟 SaaS)和美國(SaaS 發展至極端)之間,財務、法務、CRM (客戶關係管理)等細分賽道需求激增,核心採購方為中型企業(大企業多採購甲骨文、SAP 等國際系統),且所有 SaaS 賽道正加速接入 AI,技術融合帶來新增長點。

新能源行業亦潛力巨大,這也是中國企業出海的主攻方向。例如,阿聯新能源汽車普及率僅 5%-7%,遠低於中國的 60%,未來五年將迎來爆發式增長;相較於整車製造,電池檢測、回收、充電樁等上下游機會更大。

太陽能產業契合中東天然資源優勢,當地廣袤的平坦沙漠、充足光照為太陽能項目提供了絕佳條件,且政府大力鼓勵發展,是高適配性的優質賽道。

此外,中東 AI 需求正從模型使用轉向場景落地,政府私有化部署伺服器時,因開源屬性更青睞阿里千問、DeepSeek、Kimi 等中國模型,而 AI 與本地場景的結合是核心機遇。

不難發現,地緣政治的風暴總會周期性席捲中東,但杜拜似乎總能在風暴過後繼續運轉。過去十餘年,無論是金融危機、區域衝突還是能源價格震盪,這座城市始終在資本流動的版圖上保持著自己的位置。與此同時,在中美“去風險化”的全球格局下,中東這一擁有約4億人口的新興市場,仍將是中國企業走向海外的重要落點。 (騰訊財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