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兩會解析|對話鄭永年:中國經濟的“躍遷”,關鍵不僅在技術,更在制度
本期對話亮點 HIGHLIGHT
- 從“十四五”到“十五五”,這一棒交接的核心關鍵詞是什麼?
- 如何實現“產學研一體化”?如何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
- 如何培育能夠承受風險的“長錢”和“耐心資本”?
- 如何平衡與發展傳統產業、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
- AI時代,我們是否需要一場“新的啟蒙運動”
編者按
今年兩會,“新質生產力”毫無懸念地成為最高頻熱詞。從“十五五”規劃列出的28項重大工程,到代表委員們熱議的AI大模型、人形機器人,再到街頭巷尾年輕人對“養龍蝦”還是“卸龍蝦”的焦慮——科技創新從未像今天這樣,既承載著大國躍遷的宏大敘事,又如此具體地叩擊著每個人的生活。
從“十四五”收官到“十五五”佈局,中國經濟要如何突破從“量”到“質”的躍遷?第四次革命的浪潮下,當人工智慧從“替代體力”轉向“替代腦力”,當技術突破的速度快過制度適配的節奏,我們真的準備好了嗎?在此背景下,大灣區評論與鄭永年教授展開對話。
大灣區對話
邀請嘉賓:鄭永年
本期採編:馮簫凝
大灣區評論:
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開篇就提到“十四五”順利收官,並對“十五五”規劃作了說明。從“十四五”“量”的積累到“十五五”“質”的突破,這一棒交接的核心關鍵詞是什麼?
鄭永年:
關於“數量型經濟”與“質量型經濟”的討論其實有很多年了。總體上看,轉變從十八大就開始了。十八大之前,中國基本上屬於數量型的高增長,但也導致了能源、環保和社會等方面的瓶頸。十八大之後,我們主動把經濟增速從兩位數降到了7%左右,稱為“經濟新常態”,不再追求高經濟增長率,而是從“數量型經濟”轉向“質量型經濟”。但一個經濟體的結構性轉型,是需要很長時間的,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就可以完成的。
這個轉型前後的區別在那裡?數量型的經濟增長,靠的是簡單的生產要素投入,比如勞動力、土地,或者依靠的是應用西方發達經濟體的成熟技術。質量型的經濟增長則發生了變化,不光要增長,還要實現“躍遷”。
如何實現“躍遷”?最關鍵的就是新質生產力,就是科技引領。就像我在《經濟的躍遷:跨越中等技術陷阱》中講到的,通過技術的進步,實現基於技術進步之上的產業升級。
大灣區評論:
去年年底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就提出要建設三大科創中心:京津冀、長三角,還有粵港澳大灣區。這次“十五五”規劃,主題詞除了關於科技創新,同時還強調了製造業、實體經濟、以及現代化產業體系的建設。
鄭永年:
從世界經濟史上來看,人類曾長期處於農業社會——當然農業社會也有一些“科技”,比如“犁”的發明,提高了農業勞動生產力。但是真正的經濟起飛是從工業革命以後開始的。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工業革命,到現在第四次了,每一次工業革命帶來的都是一次經濟的躍遷。當第一次工業革命後,技術實現了躍遷,再通過慢慢地發展,把科技的能力釋放出來,積累到一定程度,促使了第二次工業革命的發生,然後技術躍遷,再次發展和釋放,以此類推。這種躍遷與發展是符合經濟規律的。當然,經濟發展的規律跟技術發展的規律要配合起來:互相適應,經濟就發展得好;相互不匹配,經濟就會出現問題。
馬克思強調生產力和生產關係要互相適配。有技術了但你不接受,這個技術就沒用。比如盧德運動把機器毀掉了,這就相當於沒有技術。所以每一次新技術的出現,都會導致一種新的生產關係的發展。所以我們在談科技發展的時候,兩個方面很重要:一個是技術層面,另外一個制度層面。
因此,當我們討論高品質的經濟發展的時候,實際上我們還需要高品質的制度建設,還需要有高品質的開放(或高水平的開放),這是一個完整的發展系統。就像中醫一樣,講究的是整體性。
大灣區評論:
剛才您提到如何實現“經濟躍遷”最關鍵的就是新質生產力。“十五五”規劃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引領新質生產力發展”方面列出的28項重大工程,包括智慧型手機器人等。從“新質生產力”的理論提出,到如今寫入規劃成為“施工圖”,您認為在未來五年的落地過程中,重點和難點在那裡?
鄭永年:
無論是這28項重大工程,還是其他的相關任務,都是在不斷變化的。所以我們要面向未來,新的技術在不斷產生,這只是目前的抓手——也許以後不止28項,或者這28項裡有幾項最後發現不太可行,都是有可能的,這是一個動態的過程,我們不能過於機械地去理解。
難點在如何發展新質生產力。我們總結了第一次工業革命到今天不到300年時間的經驗,梳理出了其中的基本邏輯——“新三駕馬車”理論,即三個要素:第一,必須有強大的基礎科研能力去產生原創技術,即科學發現;第二,必須具備應用技術轉化能力;第三,無論是基礎科研還是應用技術,都要有充分的金融支援。“十五五”列出的這28項工程,其實就是“新三駕馬車”的產物。
但是,梳理邏輯容易,真正落實很難。比如在基礎科研層面,如何給有潛力的科學家提供自由和生活條件,讓他們能充分追求自己的科研興趣?還有從去年四中全會到“十五五”規劃一直都在說的教育強國、科技強國、人才強國、金融強國,但如何把這些都融合在一起構成一個有機的體系則是一個大問題。例如,我們的國家實驗室其實不少,但一直處於相互割裂、部門所有的狀態,互相不開放,整體的系統協調性就體現不出來。還有對人才的定義問題,比如“帽子人才”現象,很多年輕學者不是在追求真正的原始創新思想,而是在追求“帽子”。儘管國家已經提出治理“帽子人才”的問題,但經驗地看,對帽子的追求則是越來越激烈。此外,科研如何轉化?中國早就是論文大國了,西方炒作“中國威脅論”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中國科研論文發表量超越了美國。但是,這些科研論文很多隻是符合發表標準的“八股文”,弄一堆資料、搞一個模型,真正實現轉化的例子非常少。還有基礎科研人才和工程應用人才的評估體系、科研基金的分配方式等等。這些問題大家已經發現了,但真要解決起來是一個系統性工程,想要落實,還需要大量的體制機制改革。
大灣區評論:
想要“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加強原始創新和核心技術,推動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在“產學研一體化”層面,我們要做那些體制機制上的改變?
鄭永年:
“產學研一體化”是我們的一個短板。一方面是我們做得不夠,基礎科研跟應用技術轉化脫節了。剛才也提到,我們早就是論文大國,但轉化率非常低——這表明我們的基礎科研很多不是為瞭解決實際問題,不是“問題”導向的,而是“發表”導向的。現在的大學和好多科研機構跟社會經濟是脫節的。如何彌合?這一塊的改革特別重要。在這一塊,美國以史丹佛體係為代表的體系本來就比我們做得好,而且現在美國的企業也在做基礎科研。早期美國的貝爾實驗室也是這樣,它作為一個企業在做應用技術時遇到瞭解決不了的問題,就以問題導向反過去做基礎科研,結果產生了很多重大的原創發現。這就是基礎科研跟應用技術的無縫對接。美國現在很多大廠基本實現了這種無縫對接。為什麼現在連最好的大學都留不住頂尖人才了,人才都跑去大廠了?不見得全是為了錢。在大廠裡做基礎科研,能直接解決實際問題,很多科學家和工程師對這個非常感興趣。
另一方面,我們又走得過度。比如工程院是做應用轉化的,科學院系統是做基礎科研的。但現在有的部門要求科學院也去搞應用,這就很難了——讓一個科學家既要做基礎科研,又要做應用轉化,還要去籌資,這既困難也不合理。更加符合邏輯的做法就是分工明確,工程院實在地做應用技術轉化,科學院安心地做基礎研究。現在這種基礎科研工程化的趨勢,長遠來看對原創性的產生是不利的。
如何調整?一方面,國家要養一批科學家專攻基礎科研;另一方面,應用技術要實打實地轉化,不能光為了寫論文。同時,國內的大廠也要學習美國企業那樣去做一些基礎性的研究。其實我們的大廠不比大學差,比如深圳,雖然沒有像北大清華這樣集中的高校叢集,但有像華為、大疆、騰訊、比亞迪這樣的技術型企業,這些企業加起來的科學家數量,遠遠超過很多大學。這些人在解決實際應用問題時去做基礎科研是完全可以的。這些機制我們需要慢慢梳理。
大灣區評論:
“金融支援”是我們的另一個短板,您曾指出我們缺乏長周期的風投體系。我們應該如何培育能夠承受風險的“長錢”和“耐心資本”?
鄭永年:
金融支援非常重要。但金融成為短板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我們的資本不夠。以前我們資本短缺,經濟發展水平比較低,沒有過多能力去投入基礎科研或風投。但現在我們人均GDP已經超過1.3萬美金了,接近高收入經濟體門檻了。而且中國還是一個存款大國,老百姓儲蓄還在不斷增加。我們不缺資本,缺的是“耐心資本”。什麼是耐心資本?一是必須要“長期”,不能今天投了明天就要收回來;二是必須要能冒風險。
我們提倡要大力改革金融體制。一方面,我們要發展像美國那樣的公益慈善基金來支援科研。這方面我們還沒發展起來,仍需要完善稅收等免稅體系去鼓勵私人捐助大學的基礎科研。
另一方面,要通過體制機制改革,建立起一套支撐耐心資本的容錯制度和考核體系。為什麼現在地方政府明明都有產投、創投基金,但這些國資背景的基金卻往往不敢冒險,無法成為長期的耐心資本?這就是體制機制的問題。風投的周期可能要8到15年甚至更長,但國資委幹部的任期可能就3到5年。任期一到人就走了,任期內還要面臨嚴格的審計制度,誰敢去投10年以後的高風險項目?
還有,我們要反對“壞金融”,提倡“好金融”。以前我們在金融領域犯過錯誤,搞了像P2P等各種形式的“割韭菜”亂象。我們要吸取教訓,要把資金投向支撐實體經濟、製造業創新的風險資本。二戰以後美國風投的發展,就是把中產階層以上的過剩資本聚集起來作為風險資本,投資100個項目只要有2到3個成功就不得了——雖然風險大,但回報也大。
我們金融體制的改革迫在眉睫,“金融強國”已經提出來了,它的實現路徑是什麼?我們需要結合中國的國情大力研究和推進。你看現在老百姓和企業的存款,以前還可以投資房地產,現在房地產高歌猛進的時代過去了。現在各地儲蓄率非常高,能不能把這一塊資金轉化為風投?我們需要認真考量。
當然,投資不僅是利益計算,也是一種文化,看整個社會有沒有“敢冒險”的精神。一個保守的社會,老百姓是不會去做風投的。這就需要在社會層面培養企業家精神。
大灣區評論:
“十五五”規劃綱要強調要“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您怎麼看待傳統產業、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這三種產業的發展與平衡?
鄭永年:
首先,前面已經強調了科技對產業的重要性。至於資源怎麼分配?是不是都要集中到未來新產業去發展新科技?我覺得還是要均衡。
產業升級基本有兩種形態:一種是“創造”新產業,今天生產鞋帽,明天生產科技產品;另一種“賦能”老產業,一直生產鞋帽,但通過科技增加它的技術含量和附加值。對於中國來說,我們是世界上工業部門最齊全的國家,這是我們的優勢所在。所以用現在的科技來賦能老產業、改造老產業更加重要。因為這個基本盤是有確定性的,我們要增加它的附加值。
未來產業就算投入再多,也有巨大的不確定性,風險遠遠大於提升老產業的附加值。比如未來產業離不開人工智慧,美國現在最擔心的就是人工智慧泡沫。美國經濟和技術現在發展得不錯,為什麼有那麼多不確定性?就是因為經過里根革命以後,美國基本把老產業和中低端技術產業都放棄了,一股腦都放在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上。一方面這使得它科技進步特別快,但另一方面它的短板也暴露了。川普上台以來一直要搞“再工業化”,想把以前的產業轉移回去,但很難成功了,因為產業已經轉移走了。所以對於我們這麼大一個經濟體,用新技術賦能老產業,比單純面向未來產業更重要。我們要鞏固基本盤,同時也要通過金融支援去冒險、去創造未來產業。如果放棄基本盤,會發生重大危機的。
資源是有限的,有些地方政府很容易犯錯誤,覺得傳統產業不重要了,把資源完全投到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這就偏頗了。傳統產業不是不重要,未來產業也不是一定能成功——技術突破有時需要運氣。所以我們要兩手抓,在鞏固傳統產業基本盤的基礎之上,再去冒險探索未來產業,這是比較保險的路徑。
前面提到的新三駕馬車,創新鏈條包括基礎科研、應用技術轉化和金融服務。總書記在這次兩會上也說,要有“從0到1”的突破,也要把“1”拉長、推進。基礎科研當然很重要,但有些“從0到1”的突破不能只停留在基礎科學和思想層面,比如華為的5G最初就是一篇學術論文。西方可以封殺我們的應用技術,但很難封殺西方科學家產生的科學思想和基礎研究。所以這兩塊我們要分清,真正拿諾貝爾獎的基礎科研我們要重視,從理念轉化為應用技術的“從0到1”更為重要。而且把“1”拉長就是技術的廣泛應用,就是技術的升級和附加值的提高。我們要把這個邏輯講清楚,不能造成資源錯位。
大灣區評論:
現代化既有基於技術、物質層面的現代化,也有制度層面的現代化,但歸根結底,還要有人的現代化。最近掀起一陣“養龍蝦”潮流,後來又有一部分人開始跟風“卸龍蝦”。這背後其實反映了現階段人類對於技術變革的一種恐懼感,擔憂這種生產力的變化會替代人本身。對此,您怎麼看?
鄭永年:
就像我在前面提到的幾次工業革命,所有的新技術從出現到普及,都有個過程。現在的AI也好,“小龍蝦”也好,我們確實應當對它保持審慎。這不是僅僅一種情緒,對新事物保持懷疑和恐懼,也是人類理性內在的一部分。
包括現在的人工智慧,先有人工,後有智能,技術的發展是跟人有關係的,同時也是為人服務的。所以人很重要,我們對技術的態度,以及我們如何營造一種新的制度體系去適配生產力,這些最終的落點還要在回歸於人。最重要的還是要看新技術是否是“以人為本”。如果是從整體上能增進人類福利的技術,我們是應當歡迎的;如果是損害人類福利的,我們就要小心甚至排斥了。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核能。核能是一個偉大的發明,它既可以用來增進人類福利,比如建核電廠;但是也可以毀滅人類。所以後來人類的做法是,我們要張揚技術能造就人類福利的這方面,要限制它毀滅人類的這方面。
我們現在所說的人工智慧對勞動力的取代,這僅僅是很小的一部分。首先我們也要注意到,第一、第二、第三次工業革命,跟現在以人工智慧為主體的第四次產業革命,性質完全不同。以前的三次革命是解放勞動力,把人類從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以前人類當牛馬,後來我們讓機器當牛馬,機器是為我們人服務的。但人工智慧現在是完全不同性質的東西,因為它想取代我們的智力,產生的是另一類理性。
大灣區評論:
是的,從第一次到第三次工業革命,替代的方式其實是“自下而上”的,先替代的是低端的勞動力。而這一次最大的區分在於,是“自上而下”,替代的是高端的勞動力。
鄭永年:
人工智慧也是一種理性的產物,它取代的可能就是科學家、學者這些受過教育的人群的腦力工作。從這個角度來說,它本身就是具有破壞性和顛覆性的產物,所以要特別小心它對社會結構的影響。人工智慧不僅僅是一種技術,它在改變傳統的經濟形態,甚至催生全新的經濟形態;它在同時改變著社會形態、政治形態等方方面面,甚至以後連人類的心理形態都會隨之改變。所以對這些東西保持警惕性是絕對有必要的,不能盲目地出現一種新技術我們就接受一種。
我們對人工智慧的態度,應當像對核能一樣:它能造就人類福利的這部分,我們儘量接受;損害人類福利的部分,我們要防範起來。比如我之前提到的“人工智殘”,不能因為出現了人工智慧,人類自己就退化了、不會思考了,這種負面影響我們就必須要防止。
大灣區評論:
這是否說明未來的人文精神變得更重要?
鄭永年:
是的,未來的人文精神重塑是非常重要的。技術本身只是一個工具。奧本海默發明了核武器,但是決定投原子彈的不是奧本海默。技術產生以後,就已經脫離了它的創造者。技術用於什麼地方、如何使用、目的是什麼?這是人規定的。
比如對於人工智慧的探討已經開始,只是現在的探討有些“一哄而上”。大家都在談AI的應用(Applications),但是我們往往忽視了這些應用對我們的深層影響(Implications)。
無論是寫文章、做PPT,還是製作電影,AI應用的影響是什麼?對我們意味著什麼?如果AI都替你做了,你以後自己還能思考嗎?你還願意去思考嗎?實際上我們的生活已經發生變化了,比如以前寫毛筆字、鋼筆字,現在大家都用電腦打字,很多字怎麼寫就都忘記了。這就是一種退化。
第一次啟蒙運動發生在歐洲,那是針對宗教的,不是針對技術的。這一次,我們要針對技術本身去重新思考了。人工智慧大大提高了勞動生產力,甚至能取代人了,什麼是“人”?如果人工智慧比我們聰明了,以前是機器為人服務,現在會不會倒過來,變成人為機器服務?人以後會不會變成“機器的奴隸”呢?
以前的三次工業革命,我們都把機器作為人的奴隸了。最早的奴隸制度是一部分人剝削另一部分人,後來我們依靠機器,實際上是讓機器做了奴隸。以後如果真的有了智能化的機器人,它會不會控制我們?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人應該怎樣去主導,如何對待這個技術?所以我一直提倡要重塑人文精神,我們需要一場“新啟蒙運動”去思考:一個技術的發展到底是為了什麼。 (大灣區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