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空頭”之稱的麥可·貝瑞(Michael Burry):美國市場為什麼越來越脆

Michael Burry 這篇《Foundations: U.S. Market Structure & Value》如果只看結論,很容易被讀成一句老生常談的“美股太貴了”。但他真正要討論的,不只是估值,而是估值為什麼能在這麼長時間裡脫離歷史中樞,以及這種脫離是靠什麼維持的

他的核心判斷可以壓縮成一句話:美國市場今天的危險,不在於單純貴,而在於一個被結構性資金長期托住的高估值市場,正在同時失去支撐它的幾根柱子。

Burry 先把討論拉回到歷史尺度。

如果把道瓊斯和標普 500 拉到長期通膨調整後的維度,再疊加 Shiller CAPE 的歷史均值去看,會發現過去一百多年裡,美股雖然長期向上,但中間經歷過多次又深又長的實際回撤。按他的整理,道瓊斯歷史上幾輪通膨調整後的回撤大致達到 65%、74%、65%、39%,標普 500 也出現過 58%、55%、43% 的深度回撤。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只是這些數字本身,而是歷史上多數大熊市的底部並不會剛好停在“合理估值”,而是常常會跌穿均值,進入明顯低估之後才結束。

這也是他為什麼特別強調當前 CAPE 所處的位置。按文中的口徑,2026 年初 Shiller CAPE 約為 40.2 倍,仍低於 2000 年科技泡沫高點,但已經處在歷史上極高的位置。更重要的是,標普 500 和道瓊斯已經連續 34 年 沒有回到長期均值附近,這個持續時間本身就是紀錄。

所以他的第一層意思不是“美股會不會貴一點”,而是:一個本應不斷均值回歸的市場,已經太久沒有回歸了。

為什麼這麼久都沒回歸

Burry 認為,這一輪高估值之所以能拖這麼久,不是因為市場突然更理性了,而是因為市場結構變了。

他點名了四股關鍵力量:

1. 被動投資的長期淨流入。1996 年,被動投資大約只佔股票基金資產的 6%;到 2010 年升到 19%;2015 年 30%;2023 年 48%;2024 年已經接近 60%。這意味著越來越多資金不是在比較估值後買入,而是在工資扣款、養老金配置和指數跟蹤機制下機械買入。

2. 401(k) 與 IRA 驅動的結構性買盤。嬰兒潮一代的高收入階段,恰好對應美國養老金體系從主動管理、偏債券的舊模式,切換到更偏權益、更偏指數化的自助模式。大量長期資金持續流入,抬升了整個市場的估值容忍度。

3. 大市值權重的自我強化。指數是按市值加權的,市值越大,得到的被動資金越多;被動資金越多,市值又越容易繼續做大。這不是價值發現,而是一種機械反身性。

4. 大公司回購曾經是第二重託底力量。2000 年標普 500 的年回購規模約 1400 億美元,2022 年已超過 1 兆美元。但 Burry 認為,這個力量已經開始退潮,尤其是 AI 資本開支吞噬現金流之後,回購對股價的支撐邊際正在下降。

這四種力量疊加起來,構成了過去三十多年“美股為什麼可以一直貴”的解釋框架。

換句話說,很多人把今天的高估值理解成市場樂觀,Burry 則把它理解成一種制度、資金流和指數機制共同製造出來的結果。這比情緒泡沫更麻煩,因為它不會輕易靠“情緒冷靜”自行修復。

更麻煩的是,支撐高估值的力量正在轉弱

文章最值得重視的地方,不是他重新講了一遍“估值過高”,而是他在試圖證明:托住高估值的結構性力量,已經開始邊際反轉。

最直接的一條線索,是回購。

文中提到,2025 年二季度 Mag 7 回購增長已經是 0%;而亞馬遜、Alphabet、微軟、Meta、甲骨文幾家合計的回購金額同比大幅下滑。原因並不複雜,錢要優先投向 AI、算力和資料中心,回購不再是第一優先順序。

另一條更長周期、也更重要的線索,是人口結構。

過去推動 401(k) 不斷買入股票的,是嬰兒潮一代不斷積累退休資產;而接下來發生的,將是他們開始進入 RMD(法定最低提款)階段。Burry 判斷,到 2028 年,定義繳費計畫的淨流入會首次轉負,也就是說,過去持續推動被動資金淨買入的那台發動機,可能開始從買盤變成賣盤。

這意味著,市場過去那種“估值貴一點也沒關係,反正還有源源不斷的自動買盤”的邏輯,未必還能照舊成立。

為什麼下一次下跌可能比很多人想的更凶

如果只是估值高,市場未必馬上出事。真正危險的是:估值高、流動性脆、參與者又越來越同質化。

Burry 在後半篇文章裡,花了很大力氣解釋市場脆弱性來自那裡:

• 被動資金長期持有,表面穩定,實際讓真正參與價格發現的主動資金佔比越來越小。

• 高頻交易在平時提供“看起來很多”的流動性,但在劇烈波動時可以瞬間撤走。

• Pod shops 這類多策略平台,在壓力環境下會因為統一的風控約束同時去槓桿,導致相關性迅速收斂到 1。

• 當利率不再是估值錨,市場更容易變成“敘事和預期”的競爭;而敘事崩塌時,股票、債券、匯率之間的傳統避險關係也會變得不可靠。

文中甚至引用了 IMF 在 2026 年的研究,強調股債更容易同步承壓。也正因此,他把 COVID 暴跌和 2025 年“Liberation Day”式的跨資產殺跌,看成同一條風險鏈條上的不同節點。

他的判斷並不是“下一次一定明天就來”,而是:當市場長時間脫離歷史估值錨,又恰好碰上被動買盤轉弱、回購退潮、流動性更脆和敘事擁擠時,未來的下跌會更像系統性共振,而不是單點利空。

這篇文章最值得記住的,不是點位,而是框架

我理解 Burry 這篇文章,最有價值的地方有三點。

第一,他把“高估值”從結果,重新拆回成結構。不是因為市場突然瘋了,而是因為養老金制度、指數化、回購和大市值權重機制,長期把估值往上托。

第二,他提醒我們不要再用老一套框架去理解今天的市場。如果利率對估值的解釋力下降,折現模型的錨點變弱,那麼市場就更容易被敘事、預期和資金結構牽著走。

第三,他真正擔心的不是貴,而是脆弱性與均值回歸疊加。高估值本身未必立刻殺傷,但當支撐估值的結構開始反向運轉,市場會發現自己並不是站在堅實地面上,而是站在一根已經繃了很久的彈簧上。

所以,與其把這篇文章理解成一份簡單的看空報告,不如把它理解成一份美國市場結構體檢報告。它試圖回答的不是“明天會不會跌”,而是:為什麼這個市場在長得越來越高的同時,也在變得越來越不穩。

如果這個框架是對的,那麼接下來真正重要的,已經不是繼續爭論 AI 敘事還能把估值推多高,而是判斷那幾股長期托住市場的力量,究竟還剩多少,什麼時候開始系統性反向作用。 (智匯資管科技導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