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戰局】戰爭權力60天門檻已至:美國陷入“非戰爭”的戰爭

當地時間4月30日,美國眾議院議長邁克·約翰遜在國會大廈接受採訪時稱,美國目前與伊朗“並未處於戰爭狀態”,國會沒有必要介入川普政府針對伊朗的軍事行動。

此番表態出現在一個敏感節點。川普政府3月2日就對伊朗敵對行動向國會作出通報,按照1973年《戰爭權力決議案》,相關軍事行動的60天期限將在5月1日到來。約翰遜在這一時間點強調“不是戰爭”,已不只是對軍事狀態的描述,也帶有為白宮減輕國會授權壓力的政治意味。

但在事實層面,美國正在“非戰爭”的法律口徑下承受戰爭後果:美軍仍在荷姆茲海峽執行巡航和封鎖相關任務,軍事行動成本持續上升,能源和生活成本也開始向美國國內傳導。

△美國全國廣播公司(NBC)報導,眾議院議長邁克·約翰遜稱,美國目前與伊朗“並未處於戰爭狀態”。

60天門檻前 華盛頓重新定義“戰爭”

約翰遜30日說,他不認為美國當前正在進行“活躍的、實質性的軍事轟炸、交火或諸如此類的行動”,眼下美國正在努力促成和平。當被追問到《戰爭權力決議案》設定的60天期限時,他再次強調,美國“並未處於戰爭狀態”。他還表示,美國正在荷姆茲海峽執行巡航任務,並致力於實現和平,國會目前已經無能為力去進一步推動此事。

此番表態之所以引發關注,是因為美國對伊朗行動已經接近一個法律節點。美聯社當天報導說,川普政府正面臨1973年《戰爭權力決議案》設定的60天期限。該法案要求總統在未經國會宣戰或授權的情況下動用美軍時,必須在規定期限內終止相關軍事行動,除非國會批准繼續行動。

國防部長赫格塞思當天在參議院聽證會上則提出另一種解釋。他表示,政府認為目前處於停火狀態,因此《戰爭權力決議案》的60天期限已經“暫停”或“停止”。這一說法隨即遭到民主黨議員質疑。《華盛頓郵報》報導,赫格塞思拒絕確認政府是否會向國會尋求授權,白宮則稱正在與國會溝通。

這使華盛頓當前爭議的核心發生變化。問題已不只是美國是否應該繼續對伊朗施壓,而是什麼樣的軍事行動才算戰爭。如果沒有持續轟炸,沒有大規模交火,沒有正式宣戰,那麼海上封鎖、攔截、巡航和軍事威懾是否仍屬於需要國會授權的敵對行動?

川普政府和國會共和黨領導層正在給出一個更窄的答案。他們強調,美國當前沒有處在傳統意義上的戰爭狀態,而是在停火背景下執行航行、巡航和維持地區安全的任務。這一表述既降低了“戰爭”一詞帶來的政治衝擊,也為白宮繼續推進對伊施壓保留了空間。與此同時,也無疑使《戰爭權力決議案》的邊界變得更加模糊。

該法案原本是在越戰之後通過,旨在防止總統繞過國會,長期將美國拖入海外軍事衝突。而如今,在60天門檻到來前,華盛頓爭論的不是行動是否仍要持續,卻是持續到什麼程度才算“戰爭”。

△《華爾街日報》報導,川普政府在戰爭授權問題上無視國會。

黨派政治卡住國會剎車

其實,圍繞戰爭權力的爭議,國會並非沒有制度工具。但在黨派政治主導下,這套工具難以真正轉化為對總統戰爭權力的約束。

30日,參議院再次否決一項旨在限制總統對伊朗軍事行動權限的《戰爭權力決議》。該決議由加州民主黨參議員亞當·希夫提出,要求在未經國會批准的情況下終止對伊軍事行動,最終以47票贊成、50票反對的結果未能通過。《衛報》稱,這是民主黨今年第六次試圖限制川普對伊朗軍事行動失敗。

從制度設計看,《戰爭權力決議案》本應是國會制衡總統軍事權力的工具。美國憲法將宣戰權交給國會,總統則是三軍統帥指揮軍隊,即國會決定是否授權戰爭權力,總統負責具體指揮軍事行動。越戰之後通過的《戰爭權力決議案》,正是為了防止總統繞過國會,長期將美國捲入海外軍事衝突。

但這一次,制度工具並沒有真正轉化為制度制衡。多數共和黨議員繼續支援川普政府的對伊政策。對他們而言,此時要求總統停止軍事行動或重新取得國會授權,不只是一個法律程序問題,也會被視為削弱共和黨總統的談判籌碼和軍事權威。而民主黨人推動限制總統戰爭權,又容易被共和黨貼上“削弱美國立場”“不支援海外美軍行動”的政治標籤。

於是,戰爭權力問題很快從憲法權力之爭,變成了黨派立場之爭。理論上,國會應當代表立法機構整體,審視總統是否越過授權邊界,但現實中,議員卻首先按照黨派陣營判斷是否支援本黨總統。本來,總統戰爭權力越大,國會越應發揮制衡作用,但在高度黨派化的環境中,只要總統所屬政黨控制或影響國會多數,制衡機制就很容易被政治忠誠消解。此次投票中,參議院最終再次擋下限制總統對伊軍事行動的努力,也使白宮短期內繼續保有較大操作空間。

雖然戰爭權力決議仍在,投票程序仍在,議員也仍然可以提出限制動武議案,但當戰爭權力問題被納入黨派攻防,制度設計中的制衡功能就難以完全奏效。可以說,黨派政治目前已成“國會剎車失靈”的關鍵所在。

△《衛報》報導,民主黨人發起限制川普對伊行動權限的決議,但由於共和黨人的阻止,在參院再次遭到否決。

“沒有戰爭” 但市場已按戰爭定價

雖然白宮和國會共和黨人強調美國沒有處於戰爭狀態,但戰爭的現實後果並不會因為政治定義改變而消失。

路透社報導,美國對伊朗港口實施的海軍封鎖已顯著壓縮伊朗石油出口。航運資料和分析人士指出,由於伊朗國內陸上儲油設施空間趨緊,大量原油被迫滯留於油輪,已形成不斷擴大的海上浮倉庫存。4月13日至25日期間,僅有約400萬桶伊朗原油離開阿曼灣,較3月同期下降超過80%;同時,約41艘油輪、約6900萬桶伊朗石油處於閒置狀態。

這說明,雖然美國沒有每天進行大規模空襲,也沒有宣佈進入傳統意義上的戰爭狀態,但封鎖、攔截和航行控制已經在產生“戰爭式後果”。伊朗出口受阻,荷姆茲海峽航運風險上升,全球能源市場受到衝擊。路透社稱,自2月28日美伊衝突升級以來,布倫特原油期貨已上漲約每桶50美元,汽油、柴油和航空燃油價格也隨之受到影響。

這正是“非戰爭”說法面臨的現實反差。白宮可以強調沒有持續轟炸,國會可以暫時迴避授權問題,但市場不會按照政治口徑定價,普通民眾和企業感受到的,仍然是戰爭成本的一部分。

△路透社報導,美軍封鎖荷姆茲海峽導致伊朗原油出口減少,大量原油滯留在油輪上。

“非戰爭”的財政帳正在擴大

除了能源價格,軍事行動本身的帳單也在擴大。

據美國媒體披露,對伊朗軍事行動的真實成本可能接近500億美元,約為五角大樓此前在國會聽證中披露的250億美元的兩倍。相關成本包括彈藥消耗、裝備損失、軍事設施受損和長期部署費用等,五角大樓此前給出的估算並未充分計入這些後續開支。

其中,裝備損失已經成為成本上升的重要原因。相關官員稱,美軍已有24架MQ-9“死神”無人機被損毀,每架價值約3000萬美元。隨著行動持續推進,彈藥補充、裝備維修、基地防護和地區部署都可能繼續推高總成本。

這一數字使“有限行動”的說法面臨壓力。如果一場行動已經帶來數百億美元成本,造成大規模裝備損耗,並持續推高能源和生活成本,那麼即便在法律口徑上仍被定義為“非戰爭”,其財政影響也已經進入美國國內政治。

在國會聽證中,部分議員已開始追問戰爭對普通美國人的影響。有議員質疑,油價、食品價格和化肥成本上漲,將給美國家庭帶來多少額外負擔。按照相關分析機構估算,僅燃料和化肥價格上漲,就可能使每個美國家庭每月額外支出約150美元。

這意味著,對伊行動的成本正在從戰場轉向帳本,從中東轉向美國國內。軍事行動是否構成戰爭,可以被反覆定義,但油價、彈藥、無人機損失和家庭支出,卻不受政治措辭約束。

△CBS報導,對伊朗戰爭的真實成本接近500億美元,是五角大樓在國會作證時公開估計資料的兩倍。

綜合看,川普政府和國會共和黨領導層正在儘量避免將對伊朗行動定義為一場需要國會重新授權的戰爭。相關表態和投票,暫時為白宮爭取了空間。

但另一方面,美國已經處在一場持續消耗的軍事經濟行動中。國會沒有授權戰爭,卻也沒有有效阻止“戰爭式成本”繼續增加;白宮強調局勢可控,但油價、軍事開支和民生成本正在顯示,這場行動的影響並不僅限於中東。

因此,當前美國對伊行動最值得關注的,並非它是否還被稱為傳統意義上的戰爭,而是“戰爭”的法律定義與戰爭的現實後果之間,正在出現越來越大的距離。美國並未正式宣戰,卻已經開始承擔戰爭的法律、財政和民生成本,這正是這場“非戰爭的戰爭”最棘手之處。 (國是直通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