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語
- 理想主義承諾與商業化的博弈:OpenAI從“開放造福人類”的非營利初心,轉向近兆美元估值的營利實體,其內部爭議揭示了科技公司使命與算力需求和資本擴張之間的矛盾,提醒AI公司進行戰略轉型前需要規避法律風險。
- 當初創企業估值飆升時,創始人聯盟極易分裂。對於尋求融資的初創企業,如何在引入資本的同時保留核心話語權,審慎地處理初創團隊與投資者之間的關係,是生存必修課。
- 這起訴訟不僅是商業糾紛,更是AI控制權爭奪的縮影:科技巨頭在塑造未來時,如何平衡公共利益與商業利益,已成為和技術本身同樣關鍵的命題。
科技史上代價最高昂的一場“亦敵亦友”的決裂,上周在加州奧克蘭聯邦法院拉開帷幕。
在長達十餘年的合作之後,特斯拉首席執行長伊隆·馬斯克起訴OpenAI首席執行長山姆·奧特曼,索賠金額超過1,300億美元。馬斯克指控奧特曼與OpenAI聯合創始人格雷格·布羅克曼欺騙了他,稱二人背棄了公司創立之初的公益使命。訴訟的核心爭議在於,奧特曼2023年推動OpenAI將核心技術剝離至一家營利性子公司。該公司目前估值接近1兆美元,最早可能在2026年末啟動IPO。
馬斯克曾向OpenAI提供約3,800萬美元的早期資金,如今,他希望法院撤銷OpenAI的營利化轉型,罷免奧特曼和布羅克曼的職務,並將所有賠償金劃歸OpenAI的非營利主體,而非支付給他本人。馬斯克本人並不尋求索賠,主要目標似乎是扳倒這位昔日好友——他最近已將對方戲稱為“騙子奧特曼”。
作為反擊,同樣感到受傷的奧特曼似乎將抖出他手中關於馬斯克的種種“黑料”,包括一次“火人節”(編者註:美國年度反傳統藝術活動)的相關往事,以及一名前OpenAI董事,她也是馬斯克已知14名子女中4人的生母。庭前檔案披露了兩位巨頭來往的簡訊記錄,例如,2023年2月,奧特曼發給馬斯克一條資訊:“你是我的英雄。”他隨即補充:“我由衷感謝你提供的一切幫助。沒有你,OpenAI不可能存在。當你在公開場合攻擊OpenAI時,我真的非常難受。”
馬斯克的回覆也被列為證據:“我理解你的感受,我的本意絕不是傷害你,對此我很抱歉,但文明的命運已危在旦夕。”
本案的庭審預計為期四周,除了奧特曼和馬斯克,微軟首席執行長薩蒂亞·納德拉等業界重量級人物也可能出庭作證。
此外,據上周日晚間提交的法庭檔案顯示,在馬斯克起訴OpenAI的數十億美元訴訟案原定開庭前兩天,馬斯克曾向OpenAI總裁格雷格·布羅克曼傳送簡訊,試探其和解意向。
OpenAI和特斯拉方面均未回應《財富》雜誌的置評請求。
為什麼說這起訴訟勝算渺芒?
芝加哥洛約拉大學非營利法教授山姆·布倫森一直密切關注此案,他向《財富》指出,本案的一個關鍵問題是:向慈善機構捐款的人,能否在機構改弦更張後提起訴訟。而答案几乎總是對捐贈者不利。
布倫森解釋道:“通常情況下,答案是否定的。如果我向一家機構捐了款,那筆錢就已經不再屬於我。如果日後我不喜歡這家機構的做法,我能做的只有停止捐款。”
他補充道,要繞過這一原則,唯有證明存在欺詐,即證明在捐款時被欺騙,這正是馬斯克過去兩年試圖證明的核心。
在這方面,最具殺傷力的一項證據來自布羅克曼的個人筆記(馬斯克法律團隊稱之為“日記”)。今年1月,法官伊馮娜·岡薩雷斯·羅杰斯在裁定案件進入審理程序時,曾直接引用了其中的內容。
2017年9月,布羅克曼寫道:“這是我們擺脫伊隆影響的唯一機會……從財務角度來看,我的身家怎樣才能達到10億美元?”他還寫道,如果接受馬斯克的條件,將會“摧毀”他們的“自主選擇能力”和“經濟模式”。
在2017年11月6日的一次會議上,布羅克曼和奧特曼曾向馬斯克保證,OpenAI將保持非營利性質。但會後,布羅克曼在筆記中寫道:“如果三個月後我們轉型為共益企業,他就不能再說我們以非營利為目標……那就是在說謊。”他還承認,馬斯克的判斷可能是對的:“我們沒說實話,沒告訴他仍然想推進營利化,只是沒有他參與。”幾天後,他在標題為“我們的計畫”的記錄中寫道:“能賺數十億美元當然很好”,但“若不經歷一場極其醜陋的鬥爭,無法把它變成營利性公司。”
這場“醜陋的鬥爭”已成為現實。但布倫森提醒,這些證據雖看似對奧特曼等人不利,馬斯克對這件事的描述,卻未必符合非營利法的運作邏輯。
OpenAI的非營利實體仍然存在,其核心技術只是授權給營利性子公司,而該子公司的收益仍歸非營利主體所有。非營利組織可以盈利,只是不能將利潤分配給股東。
“除非他們曾明確向馬斯克承諾,絕不會設立營利性子公司,否則很難認定欺詐成立。” 布倫森說,“或許馬斯克手裡有一封奧特曼寫的郵件,保證‘永遠不會讓OpenAI變成營利性業務’,那樣他的論點才更具有說服力。但我懷疑這樣的郵件並不存在。”
人品之爭
布倫森指出,即便馬斯克提交的檔案能夠被法庭採納,最終勝敗仍取決於其本人證詞的可信度。而OpenAI的策略,正是將他塑造成一個遭拋棄後心懷怨恨、敘述根本不可靠的人。
今年3月,岡薩雷斯·羅杰斯法官禁止OpenAI詢問馬斯克涉嫌使用氯胺酮(編者註:一種麻醉劑,近年被部分報導指其用於抗抑鬱治療之外的濫用)的問題,理由是公司未能證明該行為與OpenAI的具體決策有關。但她同時做出了一個例外裁定:可以詢問馬斯克參加2017年“火人節”的情況。
OpenAI的律師認為,部分關鍵對話發生於該活動期間,而馬斯克涉嫌的藥物使用史,或許能解釋他為何無法回憶起有關公司重組的重要討論。
另一關鍵人物是希馮·齊利斯。她曾任OpenAI董事,也是馬斯克四個孩子的生母,預計將出庭作證約三小時。馬斯克的律師將利用她的證詞,來佐證OpenAI創始人早期的非營利承諾。OpenAI的律師預計會辯稱,她在擔任董事期間曾向馬斯克洩露公司內部資訊。布倫森認為,這正是馬斯克的私生活可能成為其軟肋的地方,因為他需要說服陪審團,自己在捐款時只能依賴OpenAI的陳述。
“這會成為對方的突破口,也會用來反駁他的證詞,削弱馬斯克誠實性與可信度,因為他聲稱自己當時是基於這些資訊作出的決定。”布倫森說。
布倫森補充道,雙方在整場訴訟中都帶有某種“表演”成分:馬斯克試圖公開羞辱奧特曼,而奧特曼如今也有了回擊的機會。“雙方的確是發自內心地互不相容。”布倫森指出,這也是為什麼這場官司未必會打到最後。
“如果馬斯克在意自己的聲譽,或許會選擇和解,而非硬撐到底。” (財富FORTU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