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日,奧馬哈。一萬八千個座位這次只坐了一半多一點——在過去,波克夏股東大會是要搶票排隊進場的,會場外的酒店一房難求。
這一次,95歲的巴菲特沒有像往年那樣在台上主持,新任CEO格雷格·阿貝爾(Greg Abel)站在主螢幕前,回答著投資者關於為什麼波克夏手上有近4000億美元的現金的拷問。
同一周,六千英里外的東京,孫正義的團隊正在做另一件事:把軟銀集團手裡那些尚未盈利的AI資產打包,準備裝進一家叫Roze AI的新公司,目標估值1000億美元,計畫在2026 年下半年於美國上市。
原因很簡單:軟銀必須為OpenAI那張646億美元、最終可能滾到接近千億的支票,繼續找錢,繼續投。
一個手握3974億美元現金,什麼都不買,等著市場崩盤;另一個背負16.34兆日元(超過1000億美元)的母公司有息負債,賭市場不會崩盤。
01 波克夏:錢太多反而是種病
3974億美元是什麼概念?
它相當於波克夏總市值的近四成,相當於巴菲特過去二十年平均現金水位的兩倍。
這裡面3393億是直接持有的美國短期國債,波克夏同時也已經成了美國財政部最大的非政府債主之一。
這堆錢不是被動堆出來的,是主動堆的。
過去十四個季度,波克夏每個季度都是股票淨賣出。蘋果這一曾經的第一重倉,從2024年第三季度起被連續減持四個季度,累計賣出近6.88億股,變現超千億美元。
巴菲特給出的解釋一直是同一個:找不到便宜東西。
他在 2024 年的致股東信裡寫了一句話——"通常來說,沒有什麼看起來吸引人。"在最近一次股東大會場外訪談中,他把當下市場比喻成"一座教堂連著一個賭場",說他經歷過的所有市場情緒裡,這是最像賭博的一次。
問題是,這個判斷他已經做了不止一年。
波克夏過去十二個月的股價表現,落後標普500大約40個百分點。這不是一個小數——這是1965年巴菲特接管波克夏以來最大的相對回撤之一,上一次出現這種程度的跑輸,是1999年網際網路泡沫的最後階段。
當時巴菲特說他只會買"磚頭、地毯、保溫材料和油漆這種尖端行業"。兩年後,納斯達克跌了78%,他被證明是對的。
但這一次,投資者已經等了不止兩年。市場漲,波克夏不動;市場再漲,波克夏還是不動。今年1月1日巴菲特正式卸任CEO 那天,波克夏的股價微跌——市場用最克制的方式表達了一種克制的失望。
這就是阿貝爾接手時的處境。他是個加拿大會計師,一路做到波克夏副董事長,在公用事業、鐵路、能源這種重資產、受監管、慢生意的領域裡待了一輩子。
他不是巴菲特,他知道自己不是巴菲特。他在第一封致股東信裡反覆強調"延續"和"去中心化",在第一次股東大會上,他對所有關於拆分集團的建議給出的回答是絕對的“不可能”。
阿貝爾的兩難是:他既不能動用這筆現金(因為市場太貴),也不能繼續假裝這筆錢不存在(因為投資人在用腳投票)。
如果未來五到十年市場持續上漲,他遲早要面對那個波克夏歷史上從未被認真討論過的問題——把錢發掉。要麼以特別股息的形式還給股東,要麼把這家由60多家子公司縫合起來的怪獸真的拆開賣掉。
波克夏會死嗎?不會突然死。它持有的資產太分散、現金太充裕、負債太少,任何外部衝擊都很難真正擊穿它。但它會緩慢地、體面地變成另一種東西。
02 軟銀的問題:錢太少還要繼續賭
孫正義的處境則是與阿貝爾相反的鏡像。
2026年2月27日,軟銀髮佈了一份公告。最關鍵的那句話翻譯過來是:"軟銀集團在OpenAI的累計投資預計將達到646億美元,持股比例約13%。"
646億,13%。這是這個時代最貴的一筆單一押注。
要理解這個數字的瘋狂程度,需要看軟銀是如何出得起這筆錢的。
軟銀母公司層面的有息負債,從2025年3月的12.14兆日元一路飆漲到2025年12月的16.34兆。母公司的所謂現金大約只有3.8兆日元,其中接近三分之一其實是未動用的承諾信貸額度,並非真金白銀。
這些錢從那裡借的?軟銀從持有的Arm股票抵押裡拿了200億美元出來;又從軟銀持有的日本電信子公司SBKK股票質押裡湊了大約77億美元。
2026 年3月27日,軟銀還簽下了一筆史無前例的400億美元的橋貸,牽頭是摩根大通、高盛、瑞穗、三井住友、三菱日聯五家,後來擴到 8 家——這是亞洲歷史上最大的橋貸之一。這筆錢中的300億,直接用於跟投OpenAI。期限是12個月,也就是說到2027年3月,軟銀要還400億美元。
這就是為什麼孫正義這一年看起來有點不太“正常”:他清空了軟銀所有輝達股權,拿了58億美元出來,這是在2025年10月的一次性出清。他在2025年12月初的一次東京演講上承認:"我不想賣一股輝達,但我更需要更多錢來投OpenAI。我哭著賣了輝達。"
孫正義為了湊錢投OpenAI,可謂是“砸鍋賣鐵”:軟銀持有的T-Mobile也賣了——2025財年前三季度賣掉5690萬股,套現127億美元;第四季度再賣 1250萬股,又拿回23億。德意志電信也清光了,阿里巴巴也清光了。今年4月底,軟銀又開始組一筆以OpenAI股權為抵押、規模100億美元的保證金貸款,利率高達近8%。
同時軟銀還在到處發債:2025年11月,軟銀髮了一隻5000億日元、票息3.98%的債;2026年4 月,又接著發了一隻4180億日元、前五年票息4.97%的次級債——這是軟銀史上最貴的零售債,也是日本非金融企業日元零售債歷史上最高的票息——可見市場已經開始對軟銀的債起了“疑心”。
信用市場的反應是直接的:軟銀的5年期信用違約互換在3月初衝到355個基點,創11個月新高。
孫正義最近的“救兵”就是希望OpenAI可以盡快上市,否則債務壓力一旦長期化,真的會引爆軟銀。
然而,雖然OpenAI的CEO Sam Altman 主張在2026年第四季度上市,但CFO Sarah Friar主張推遲到2027 年——CEO和CFO在這件事上公開分裂,這種新聞本身就在告訴市場:這家公司內部並不確定它有沒有準備好。
03 “必死”一個
波克夏的死法是溫和的。
它不會破產——它的子公司都是優質現金牛,它的債務水平極低,即使 AI 資本開支泡沫破裂、即使資料中心需求腰斬、即使標普500跌50%,波克夏的現金堆都夠它在十年裡像饕餮一樣吞下任何便宜的東西。
它的死是身份的死——巴菲特那種"以白菜價買好生意"的複利神話,在一個估值永遠在30倍市盈率以上、在一個十年期國債收益率把所有傳統估值模型都打爛的世界裡,可能再也不成立。
阿貝爾可能會以一個"理性 CEO"的姿態執行得很好——繼續營運、繼續小幅回購、繼續在邊緣做一點併購——但波克夏作為一種資本主義的紀律性敘事,在巴菲特停止寫信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它的軀殼還在,但它的靈魂已經退場。
軟銀的死法則可能是劇烈的。它的死亡觸發器有三個,任何一個被扣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第一個觸發器是OpenAI。如果其IPO推遲到2027年甚至2028 年,如果亞馬遜那350億美元和IPO掛鉤的承諾最終沒法兌現,如果OpenAI的收入增長在某個季度停下來——那怕只是一個季度——OpenAI在軟銀資產負債表上那13%的持股估值就會往下重估。
第二個觸發器是Arm。Arm是軟銀目前唯一真正流動的、且仍被市場高度定價的資產——市值約2000億美元,軟銀持87%。
Arm的特許權使用費收入在2026財年第三季度同比漲了26%,資料中心相關的特許權使用費翻倍,這是支撐軟銀整個估值故事的支柱之一。
但Arm也是當下最容易被重新定價的標的——一旦它從當前的70倍前瞻市盈率回到一個"正常"的半導體公司估值,軟銀200億Arm抵押貸款的覆蓋比就會塌方。
第三個觸發器是再融資本身。400億橋貸在2027年3月到期,這之前軟銀必須做到至少其中之一:OpenAI 上市、Roze AI上市、再賣一批資產、或者發一筆同樣規模的債把它滾掉。
但每一條路都比上一年更貴——軟銀的零售債票息已經從2025年的3.98%漲到了2026年的4.97%。
這三個觸發器,每一個的機率單獨看都不算高——OpenAI大機率能上市、Arm大機率不會立刻崩、信用市場大機率不會一夜間就對軟銀關上大門。但它們有一個不能忽視的特性:它們高度相關,而不是三個獨立事件。
如果泡沫不破,孫正義最終會被封神:Roze AI以1000億估值上市,OpenAI順利IPO,他在70歲那年將實現他口中的ASI(超級人工智慧)敘事。
而波克夏則會在阿貝爾的穩健管理下,被市場溫柔地、持續地、不可逆地邊緣化——直到某一天,某個繼任者不得不做那件巴菲特一輩子都拒絕做的事:把錢還給股東。 (華爾街見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