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近日,隨川普一同訪華的包括馬斯克、庫克等多位美國商界領袖引發全球熱議。他們涵蓋科技、金融、航空和農業等多個領域,是美企最具競爭力的代表。有分析指出,美企高管競相來華的熱潮,標誌著美國政經界對華認知的重要調整。
本文是美智庫基於美國國家利益對在華美企的遊說。作者指出,美國的政策制定者不應再繼續爭論,美國企業是否應完全退出中國。相反,應助推美企以符合國家利益的方式融入中國市場。報告強調了在華美企紮根中國市場的四個理由:吸納中國的頂尖人才(2022年的一份報告顯示,47%的頂尖人工智慧人才產自中國,而美國僅為18%);爭奪中國企業的市場份額(2023年在華美企70%的收入來自中國市場);促進“逆向的技術溢出”(美企為中國提供投資,能使美企總部及美國自身受益)。同時,一旦某些美國技術(例如C919的LEAP-1C發動機)在中國市場中進行擴散,就能在技術依賴中形成“鎖定”效應。
從中可見,美國產業界對華的罕見改口仍夾雜著不少算計,這或許是未來中美競合關係中的一大變數。
美國科技公司不應放棄中國市場
▍引言
華盛頓的許多人認為,美國公司不應該繼續在中國發展。這一觀點實際上是鼓吹與中國脫鉤。雖然這還不是所有人的共識觀點,但目前得到了美國兩黨的多方支援。在他們看來,一些美國投資幫助中國提升了製造能力,培養了能與美國企業競爭的熟練工程師。因此,很少有政策制定者和評論員認為,美國公司在中國市場開展業務仍有必要。
然而,美國公司立足中國本地市場提供生產和服務的行為,不應引起爭議。經濟分析局(BEA)估計,2023年在華美企在中國生產的商品中有70%,即4410億美元,是在中國市場上完成銷售的。倘如美國公司不去競爭這一市場,這些收入就會被中國公司佔據。從維護美國利益的角度來看,讓美國企業去爭奪中國的國內市場,比讓中國企業完全佔據本國市場更為有利。
我們認為,強迫企業退出中國市場的觀點實屬反應過度。美國公司在中國的存在正符合美國的國家利益。首先,在中國市場的存在有價值,因為它幫助美國公司增加收入並獲得市場份額。其次,美國企業在中國的銷售額與美企的全球研發(R&D)投資之間存在相關性。第三,存在“逆向的技術溢出”效應——美國公司為中國本地市場提供外國投資,能使美國總部及美國自身受益——這些知識可以被傳回美國。第四,部分美國技術在中國市場的傳播和應用,在中國企業和使用者之間產生了慣性依賴或“鎖定”現象。最後,美企在中國設有據點,為美國企業提供了寶貴的優質人才管道,並有助於美國獲得觀察中國技術發展和市場趨勢的重要窗口。
本報告建議採取政策干預,鼓勵在華美企在生產上離岸外包不服務中國市場的產品,避免美中科技公司之間的“非對稱競爭”,提高透明度,並留住中國頂尖人才。然而,最重要的政策建議是,美國政府不應攻擊或打壓在中國開拓市場的美國企業。
▍美企在中國的活動版圖
美中兩國的商業關係可追溯到1979年恢復外交關係之前。BEA已蒐集1950家在中國大陸,以及921家在中國香港開設業務的美國公司,他們2023年的資產、銷售額或淨利潤均超過2500萬美元。由於BEA的資料未能區分在兩地均有業務的公司,因此無法確定在中國的美企總數。儘管有此限制,仍能幫助我們瞭解美國公司在中國的經濟活動。
金融資料提供商Calcbench統計了173家2024年直接報告收入的來自中國的美國上市公司。儘管這是一個有用的資料來源,但可能低估了許多美國上市公司在中國的活動,因為它們僅需在提交給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的年度10-K報告中細分美國與海外市場的盈利。是否公開披露來自中國或其他特定國家的收入,則由公司高管決定。例如,甲骨文在其10-K表格中向SEC報告德國、日本和英國的收入,同時在中國設有30多個辦事處。進一步來說,也無法確定在中國有業務的美國私營科技公司的收入,如Databricks或Stripe。
1.美國公司在中國的收入情況
BEA確定,2023年美國在中國的關聯公司創造了超過6400億美元的收入,比上一年下降了8%。美企在中國的銷售額於2021年達到頂峰,即6680億美元,此後有所下降。製造業收入在2023年佔銷售額的55%,是過去10年中比例最高的。2021年和2022年這兩年恰逢美國公司的在華高管傳遞出樂觀情緒,美企的盈利能力和投資前景均有顯著提升。2023年的銷售額則開始回落。
美國在華關聯企業的市場總銷售額(2023年價格)
衡量美國公司在中國收入的另一種方法是分析10-K表格,這是美國上市公司總部要求強制性提交的。Calcbench的分析顯示,2024年位於中國的173家美國上市公司的收入總額超過3070億美元。下圖對部分在中國有相關業務的知名美國科技公司做了分析,他們2025年在中國創造的收入超過1700億美元。
2025年部分美國科技公司在中國市場的收入
從佔比來看,美企在中國創造的收入具有頭部效應。根據Calcbench 2024年的資料,蘋果佔總收入的22%,排名前十的公司佔總收入的61%。下圖顯示了美企收入情況的集中度,其中超過100家美企僅佔中國總收入的5%。
2024年部分美國上市公司在中國的累計銷售額
下圖展示了在華美企的目標市場。2023年,在華美企提供了約10%——即620億美元——的產品和服務用於美國本土市場,21%服務於中國和美國以外的市場。值得注意的是,針對美國市場的銷售份額看似較低,可能是未能納入美企外包給中國公司或其他合資企業的生產情況。
在華美企不同目標市場的份額(2023年價格)
不同類型的在華美企目標市場也存在差異。美國電氣裝置製造商以及電腦和電子製造商半數以上的產品供應於中國市場,分別佔其總銷售額的52%和65%。另一方面,美國食品生產商和運輸裝置製造商的產出基本上都服務於中國本地市場。
2023年不同類型在華美企的目標市場份額
2.美企的資本支出與在華研發投資
過去十年中,在華美企每年的資本支出在110億美元至140億美元之間。過去幾年地緣政治和貿易局勢較緊張,美國公司在中國的投資持續下降。
在華美企在中國的資本支出(2023年價格)
過去十年中,在華美企的研發投入已翻倍。資料顯示,其年度研發投資從2014年的30多億美元增長到2023年的近70億美元。此外,美國非製造業行業在中國的研發投資增長比製造業高出近40個百分點。非製造業包括資訊、金融與保險、採礦、科學服務、零售、批發貿易等。
美國分公司在中國的研發投入(2023年價格)
橫向比較來看,在華製造業美企的研發投資明顯低於其他關鍵市場,但非製造業行業的研發投資相對高於其他地區。資料顯示了美國公司在中國、歐盟、日本、韓國和英國的製造業和非製造業的研發強度。在華美國製造業的研發強度不到日本和韓國的一半,而非製造業的研發強度高於所有其他市場。
2023年美國分支機構在不同國家區域的研發強度
3.美國公司的在華僱員
美中貿易和地緣政治緊張局勢影響了美國公司的中國僱員數量。2016年至2023年間,美國分支機構在中國僱傭人數逐年下降,唯獨2021年後有所復甦,年僅增長1%。2018年至2019年間,就業人數急劇下降了25%,這與貿易緊張局勢升級、美國對中國企業的制裁以及美國跨國公司面臨供應鏈多元化壓力相關。
一些學者指出,在雙邊關係緊張時,跨國公司通過創造就業崗位,有利於獲得商業合法性。在技術民族主義的背景下,跨國企業借助創造就業來獲得安全保障。不過,從在華美企近些年中國僱員的減少來看,這一論點並不成立。
總體來看,2023年美國分公司在中國僱傭了超過120萬人,其中52%來自製造業。
在華美企的中國僱員(數千名員工)
此外,美國公司在中國主要招聘本地人才。中國美國商會(AmCham China)稱,其在華的高級管理人員大多來自中國大陸。其最新的報告顯示,84%的會員擁有至少四分之三中國籍的高級管理團隊。對於科技和研發密集型的中國美國商會會員,這一比例上升至93%。
近年來,美國公司在中國的盈利能力有所下降。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代表270家在華美國企業的組織)2025年年度的調查顯示,其18%的在華會員面臨虧損。資料顯示,2022年後報告虧損的公司數量有所增加。2022年,87%的會員報告稱,美中緊張局勢影響了他們的運作。
上一年在中國虧損的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會員比例
越來越多的在華美企報告虧損,這似乎促使更多企業考慮放棄中國的業務類股。中國美國商會稱,2022年,24%的在華美企考慮或已開始從境外回流——較前一年增長了71%。在過去四年(2022-2025年),平均而言,超過四分之一的在華美企正在考慮或已經開始將業務遷往國外。
在中國營運且正在考慮或已開始遷出中國的美國公司比例
▍為什麼重要:美國公司擁有中國市場的好處
對於美國的國家利益來說,美企守住中國市場有許多優勢,尤其是對於服務中國市場或利用中國關鍵的STEM(科學、技術、工程和數學)人才進行研發和創新的美企。可以肯定的是,短期內美國對中國的投資能創造就業、增大對供應商的需求,在一定程度上帶來知識交流和技能培訓,從而有利於中國經濟。這些是外商直接投資的既有優勢。但更為現實的是,如果美國公司不服務於中國市場大面積撤出,中國企業會相當樂見這一新增的市場份額。
1.地緣戰略背景
在過去二十年,中國的長期目標一直是主導先進且具有戰略意義的產業。為實現目標,中國不僅投資於建設國內基礎性的創新生態系統,還發起了極其有效的扶持創新的產業政策。它現在正有望在許多先進產業中超越美國。倘如禁止美國科技公司在中國開展業務,無疑將加速這一結果,進一步削弱美企的全球規模,讓中國無障礙地填補空白,奪取市場份額。或許已經太晚,美國雖無法超越中國,但還不至於落後太多。
在中國開展業務的美國公司也能從中受益。雖然無法精準衡量其最終收益,但可以從維護美國國家利益的層面進行分析。
2.獲取稀缺的STEM人才
美國在中國的投資可以作為“跳板”,讓最優秀的中國人才離開中國本土的創新生態系統,轉而為西方做出貢獻。2022年的一份報告顯示,47%的頂尖人工智慧人才產自中國,而美國僅為18%。美企在中國擁有研發設施和合作夥伴有助於獲取和招募中國的人才團隊。雖然一些美國公司通過研發中心在進行這項工作,但實施強度較低。2021年,美國智庫安全與新興技術中心(CSET)確定,Google、IBM、Meta和Microsoft的AI研究實驗室中有10%位於中國。不過IBM於2025年結束了在中國的研發活動。
這些研發中心利用中國人才,就像中國科技公司在矽谷營運時會利用美國人才一樣。1998年Microsoft Research在北京開業時,便打出旗號“汲取中國龐大的高科技人才庫”。最新的報導顯示,矽谷已不再是中國科技人才的理想目的地,因為中國現在提供了極具吸引力的職業機會,進一步強化了美國企業在中國的存在需求。此外,近期有報導稱中國科技公司試圖“挖角”目前在美工作的有中國背景的頂尖人才,這也顯示出爭奪中國人才的迫切性。
3.獲取中國市場的收入
國家之間在技術經濟方面的博弈很大程度上是零和競爭,規模優勢非常重要。這在固定成本高的先進行業尤為重要,因為規模對取得領先至關重要,單位成本也依賴於規模。收入越高,市場份額越大,投入研發新一代產品的資源就越多,越有助於企業保持現有的市場份額。在零和遊戲的背景下,美國公司能夠獲得的收入和市場份額,是維持美國領導地位的重要資源,同時代表中國企業未能完全佔據本土市場。
一些美國公司在中國市場有顯著的存在感。例如,在遊戲裝置(即主機)以及筆記型電腦和智慧型手機作業系統方面,美國公司表現尤為強勁。然而,美國公司在作業系統領域的市場份額並不穩定。華為的作業系統鴻蒙已經安裝在超過十億台裝置上。其他在中國市場份額較高的美國公司產品包括蘋果智慧型手機(22%)和特斯拉電動汽車(14%)。
按產品類型劃分的部分美國公司在中國的市場份額
美企中國市場的收入可用於對美國研發活動的再投資。此外,為了在中國開展有效競爭,企業通常需要在中國設定辦事機構以更深入地瞭解市場。來自全球主要市場的可觀收入使美國大型科技公司的研究預算投入更多。這種關係是雙向的——銷售增加能增加研發投資,研發投資增加能促進公司增長。
173家在華美企的資料顯示,在中國市場的收入與研發強度之間存在一定相關性,中國市場的銷售份額較大的美國公司往往研發強度更高。
在中國市場的銷售額與研發強度的相關性(2024年)
4.中國市場可作為美企的“監聽站”:外商直接投資的溢出效應
在中國市場紮根可以為美國企業提供情報來源——更好地瞭解中國消費者和技術趨勢,向同行公司學習,並識別全球最大經濟體的發展“動態”。有證據表明,美國公司在中國正在實施這一戰略。例如,美國建築和採礦裝置製造商Caterpillar將其中國研發中心推廣為“拉近客戶,利用區域工程人才開發領先產品”的手段。
此外,福特已正式承認中國市場的價值,並能夠跟上車輛電氣化處理程序和市場需求的變化趨勢。這體現在具體的產品改進中。例如,2021年,公司曾表示將引入“獨特的智能數字艙體驗”,以回應“來自中國客戶的反饋”。福特已經積累了在中國運作的經驗,當福特希望在中國開設生產基地時,中國要求福特開設研發實驗室,並至少僱傭150名中國工程師。
這一學習過程也被稱為“逆向的技術溢出”。大量學術文獻證明了外商直接投資的溢出效應。外來投資常常輸入新技術、新知識,創新管理實踐,本地企業也逐步採用這些技術並提升生產力。與之相對的是,外資對投資者也有積極影響,這也被稱為“逆向的技術溢出”。關於外溢效應的一個假設是,“外商直接投資為採購新技術提供了途徑。”換句話說,外商投資可以作為接觸中國的“監聽站”。
中國外資也確實受益於“逆向的技術溢出”,中國學者提出了跨國公司在海外投資,有助於知識回流到中國的機制。分析顯示,“逆向的技術溢出”可以在三個階段發生:在採購或投資部署階段、轉讓階段以及擴散階段。下面總結了“逆向的技術溢出”的發生機制及其對跨國公司總部所在國家的經濟益處。這些溢出效應同樣適用於美國公司在海外的其他投資,尤其是在規模和技術水平與中國市場相近的國家。
5.進入中國市場,利用美國建構的生態系統鎖定中國市場
某些美國技術向中國生態系統的擴散本身就能成為美國公司的優勢。美國製造的工具倘若得到廣泛應用,如作業系統和某些半導體生態系統所需的框架,就有可能有效“鎖定”中國市場的供應鏈需求。換句話說,美國技術的普及使中國供應商、企業和人才習慣於在美國企業開創的生態系統中工作,從而增加在其他系統下運作的成本。
例如,PaddlePaddle是一個主要面向中國使用者和開發者的深度學習平台。NVIDIA 通過其圖形處理單元(GPU)軟體生態系統支援該工具,允許使用者利用NVIDIA晶片建構和擴展業務,這進一步鞏固了對NVIDIA技術的依賴程度。據報導,PaddlePaddle已服務超過2330萬開發者和76萬家公司,生成了1,100,000 個模型。
美國在筆記型電腦和智慧型手機作業系統中的主導地位,說明了其在特定生態系統中的主導地位。作為硬體、應用程式和使用者之間的中介,作業系統定義了裝置的工作方式。從一個作業系統切換到另一個作業系統對使用者來說既昂貴又耗時。對於服務型企業來說,即使是將作業系統升級到同一品牌的新一代,成本也非常高。對於智慧型手機使用者來說,從一個作業系統切換到另一個作業系統的平均成本大約是智慧型手機平均價格的45%。另一方面,與成熟作業系統競爭需要大量投資,且回報不確定。華為自2012年以來一直在投資開發其內部作業系統鴻蒙,但由於美國出口管制限制了華為對美國技術的訪問,鴻蒙的推出被迫加速了。如今,鴻蒙在中國已應用於超過十億台裝置,這意味著美企在中國市場競爭的艱難性,也顯示出美國出口管制的短視政策如何削弱了美國在中國市場的主導地位。
中國商用飛機有限責任公司(COMAC)作為中國領先的飛機製造商,在研製C919發動機時依賴美國的技術製造能力,這清楚地說明了美國技術在中國市場的應用如何為美國提供槓桿。C919型號配備了兩台LEAP-1C發動機,由CFM國際公司生產,CFM是美國GE航天公司與法國賽峰飛機發動機的合資企業。雖然GE航天在中國開展業務已有數十年,並據稱培訓了超過1萬名機械師,但LEAP-1C仍由美國製造和出口。
美國的供應鏈中也不能免於對中國的依賴。美國經濟的許多價值鏈仍然以中國為核心。儘管近期有回流的跡象,即企業保留中國的大量產能,同時將生產轉移到另一個國家以降低風險。這反映了供應鏈鎖定的戰略價值,因為鎖定會顯著增加切換成本,使得維持現狀在經濟成本上優於轉換到其他生態系統或供應鏈。
▍結論
美國政策制定者之間的辯論不應聚焦於美國企業是否應完全退出中國。相反,應聚焦於美企在維護國家安全的範圍內,是否能以符合國家利益的方式參與中國的市場生態系統。本報告強調了四個理由:它提供了吸納中國頂尖人才的管道,能爭奪屬於中國企業的收入和市場份額,促進“逆向的技術溢出”,這都有利於美國經濟。同時,這有助於某些美國技術在中國企業和消費者中進行擴散,形成鎖定效應。 (文化縱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