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5日下午,川普結束訪華,乘專機離開了北京。
這趟行程中,最受關注的隨行者,是一支17人的“地表最貴CEO團”。馬斯克、黃仁勳、庫克……單拎一個出來,都足以攪動全球市場。
歡迎晚宴上,多位中國企業家也一同亮相。小米董事長兼CEO雷軍主動用小米手機與馬斯克自拍合影,“追星成功”。
有媒體報導,這17位CEO背後的公司市值總和超過10兆美元,佔美股的五分之一以上。某種意義上,川普幾乎搬來了美國的半個家底。
“今天他們來到這裡,是為了向您、向中國表達敬意。他們期待開展貿易與合作。”5月14日,訪華第二天的川普,向中方介紹隨他參會的商界精英,表示他們都是最頂尖的,且隨叫隨到,希望中方“為這些傑出人士打開市場”。
這也讓這場訪問的看點,不只停留在外交層面。
誰來了,誰沒來
要理解川普專機的座位表,先看一張資料清單。
據中國海關總署和美國商務部2025年全年貿易統計,美國對華出口前五大品類依次為:能源產品(原油、液化天然氣)、農產品(大豆、玉米、牛肉)、半導體及電子元器件、航空航天器及零部件、醫藥及醫療器械。這五類合計佔據美國對華出口總額的約七成。
2025年中國與美國雙邊貨物進出口額為5597.5億美元,相比2024年減少了1285.3億美元,同比下降18.7%/圖源:華經產業研究院
再看川普此番帶來的企業巨頭所屬行業:波音、GE航空航天(航空航天);貝萊德、黑石、高盛、花旗(金融);Visa、萬事達(金融支付);輝達、高通、美光(半導體);蘋果(消費電子/服務)、特斯拉(新能源汽車/儲能);嘉吉(農業貿易)……
對應關係一目瞭然:飛機上坐的,是“賣方代表團”。
每一張機票背後,都掛著一筆等待交割的出口大單。波音盼著數百架737MAX的確認函,嘉吉盯著新一輪農產品採購協議,輝達、高通和美光在“技術出口紅線”內小心翼翼地爭取豁免清單,華爾街巨頭則等著金融牌照和資管市場准入的進一步開放。
這些企業的代表被帶上飛機,是因為他們能幫川普兌現那句競選口號:“我讓中國買了更多美國貨。”
那麼,美國從中國進口的第一大品類是什麼?
是消費電子產品、家用電器、服裝紡織、家具玩具、塑料製品——簡言之,貨架上的商品。
這些商品的背後,站著誰?沃爾瑪、塔吉特、家得寶、耐克、孩之寶……任何一家的對華採購規模都堪比一個中小國家。但翻開“16+1”人名單,零售業一個都沒有。
原因有兩重,第一重:逆差被視為原罪。
2025年,美國對華貨物貿易逆差仍在3000億美元左右。對川普而言,帶零售巨頭去北京,等於帶著“逆差製造者”去朝聖,在鏡頭前簽下的大機率是“從中國多進口X億美元”的協議——這在他的選民基礎裡叫做“資敵”。沃爾瑪們天然帶著“逆差原罪”,連登機的資格都拿不到。
在白宮眼裡,波音是把美國飛機賣到中國的,光榮;蘋果是在中國組裝再賣回美國的,勉強,但庫克可以強調他的服務營收和中國市場。沃爾瑪是從中國買了貨再賣給美國消費者的,這叫什麼?這在川普口中叫“讓中國工廠搶走了美國工人的飯碗”。
川普帶著嘉吉去談美國大豆出口時,臉上有光,但若帶著沃爾瑪、塔吉特去談供應鏈穩定,在選舉政治上是自搧耳光。
第二重:私仇帳。
2025年的關稅戰,已經把沃爾瑪和川普的關係撕出一道裂縫。先是董明倫(時任沃爾瑪CEO)要求中國供應商降價10%分攤關稅成本,被中國商務部約談警告;接著川普在推文裡怒斥沃爾瑪“應該自己吞掉關稅,不許轉嫁給顧客”;最後是2025年4月那場白宮攤牌——董明倫近乎當面說“你的關稅會讓美國超市貨架空置”。
儘管沃爾瑪CEO今年已經換成了約翰·弗納,但白宮沒那麼好脾氣。它還可以辯解說,零售業被“踢出群聊”,並不針對那個人;家得寶的CEO沒來,塔吉特的CEO也沒來。
沃爾瑪缺席川普的訪華團,最諷刺的一點在於:它原本是美國零售業裡最依賴中國市場、也最想穩住中國供應鏈的那家公司。
對川普而言,帶零售巨頭去北京,等於帶著“逆差製造者”去朝聖。而沃爾瑪們天然帶著“逆差原罪”/圖源:視覺中國
沃爾瑪約60%的進口商品來自中國,山姆會員店在中國一年新開十家店,增速遠超全球平均水平,2025年中國區淨銷售額同比漲了27.7%,是沃爾瑪全球最亮眼的增長引擎。
從商業角度看,約翰·弗納比誰都想去北京,比誰都更贊成中美元首剛剛一致同意的“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可他偏偏連專機的門都沒摸著。
那些被允許上桌的,是能幫助川普縮減貿易逆差的出口巨頭。而約翰·弗納,這位美國最大零售帝國的掌門人,被留在了阿肯色州的本頓維爾,默默刷著新聞,祈禱關稅別漲、貨架別空。
中東黯了,來中國
川普再次開啟標誌性的大單外交,距離他去年5月浩浩蕩蕩訪問沙烏地阿拉伯、卡達、阿聯,剛好過去了一年。
現在中東是什麼情形?阿聯被曝曾打擊伊朗海島的煉油廠,沙烏地阿拉伯被曝曾越境空襲伊拉克境內伊朗支援的民兵組織,伊朗被評估仍保留70%導彈、30處海峽基地“可作戰”……
一句話,美國和伊朗打了38天後,海灣國家產油量大跌,各種矛盾暴露,戰火重燃的風險不減。包括AI產業在內,海灣國家的經濟,短期內很難重現去年的勃勃生機了。
過去三個月,中東風險讓全球資本市場風聲鶴唳。“山不轉水轉”,相對穩定的亞太大環境、關稅調降後的中國購買力,吸引著與中國存在“割不斷”情誼的美國資本。
對比這兩次隨行商業代表團的陣容與底層邏輯,我們可以清晰看到不同的搞錢劇本。
首先是團員成分的劇烈演變。去年訪問海灣三國的代表團核心,是軍工防務與航空巨頭、華爾街金融財團,以及去“要政策”的科技新貴,其底層邏輯是去“兜售軍火與客機、拉兆贊助、賣晶片、蓋算力中心”。
當時“科技C位”主要是Google、亞馬遜、輝達、AMD等,它們把中東當成了美國AI科技的超級提款機,與新一代主權算力的大本營。
而本次訪華代表團,則由蘋果的庫克、特斯拉的馬斯克、波音的奧特伯格、黑石的蘇世民、貝萊德的芬克領銜,底層邏輯變成了雙向嵌入,旨在“穩固硬體供應鏈、死守中國龐大的消費市場,並在關稅大棒下尋求生存平衡”,核心目的轉為拯救波音訂單、確認稀土供應以及博弈人工智慧與晶片紅線。
這背後體現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劇本。去海灣全員戲精,主打一個給錢就行。波音和防務巨頭們在利雅德的投資論壇上,看著雄鷹與獵鷹的宣傳片,笑得像過年的孩子。那是一場典型的買方市場,美國企業只需要在合同上籤字,然後等待中東土豪動用主權財富基金來清空購物車。
而這次來到北京則是神仙打架,主打一個“止損式合作”。中國不是單純的買方,而是世界上最大的世界工廠與消費市場。隨行的商業巨頭們不是來單向傾銷的,而是來“保命”和續約的。比如波音的奧特伯格,這次來是盯著那張傳聞中高達500架的波音737MAX的超級大單。如果談成,這將是波音4年前全球停飛該機型後,重回巔峰的回魂丹。
這兩次代表團裡,還上演了精妙的辦公室政治。馬斯克作為白宮編外閣員,去年去海灣時風光無限,雖然之後與川普傳出隔閡,但資本的紐帶比什麼都牢固,近幾個月兩人迅速修復關係,馬斯克再次穩坐訪華團頭把交椅。
最富戲劇性的一幕,當屬黃仁勳驚心動魄的最後一刻登機。在白宮最初公佈的官方名單裡,是查無老黃的。華盛頓的建制派本想通過冷落黃仁勳,向北京傳遞一個強硬訊號,即高性能人工智慧晶片的紅線,美國絕不退讓。結果,就在“空軍一號”於阿拉斯加降落加油的短暫間隙,黃仁勳硬是受邀上了總統專機。
白宮的官僚們還在算計政治紅線,而川普本人的商人直覺卻在吶喊,世界上最高市值的科技大佬怎麼能不帶去中國當籌碼?老黃那怕拿的是張站票,也必須去北京為輝達的晶片尋找兩國的審批生機。
對比兩屆代表團,川普的第二任期外交學已經完成了進化。現在,一邊是高通、美光等半導體巨頭在規則邊緣試探,一邊是蘋果、特斯拉死死捆綁著成熟的供應鏈。隨行的高盛等華爾街巨頭心裡最清楚,中東的石油、美元雖然香,但地表最完整的產業鏈和14億人的消費市場,才是美國資本揮之不去的真愛。
貝萊德的芬克,管理著全球最大的資產管理公司,他的出現意味著華爾街對中國金融開放的期待。高通的阿蒙與美光的梅赫羅特拉,代表著半導體行業裡“相對被允許”的那一部分。Visa與萬事達的雙CEO出席,則指向金融基礎設施的巨大蛋糕。
川普需要讓美股感受到“中國訂單”的刺激。果然,白宮公佈代表團名單後,特斯拉股價跳漲1.3%,蘋果、波音、Visa、萬事達卡均觸及交易時段高點。
大西洋兩岸的企業家溫差
同樣是飛來北京談生意,大西洋兩岸的企業家,演的彷彿是兩出戲。
去年底,馬克宏帶著空巴、達能、路威酩軒的CEO們走出機艙時,愛麗舍宮的簡報寫的是“去風險但不脫鉤”。這個精妙的歐式修辭,翻譯成生意人的大白話就是:“我們一邊跟著華盛頓喊口號,一邊偷偷把合同簽了。”
今年2月,德國總理梅爾茨帶著約30位重量級企業高管抵達北京。這支被德國工商界私下稱為“工業救火隊”的隊伍里,擠滿了大眾、寶馬、巴斯夫、西門子的掌門人,他們表情裡寫著同一行字:再不加大開拓中國市場,總部就得裁員了。
美國企業家看著歐洲同行的做派,心情大約像精算師在看歌劇——既覺得矯情,又暗自羨慕那份從容。相比歐洲同行在商言商,美國企業家更要考慮政治氣候,他們不是來簽一錘子買賣的,是來修建一條穿越地緣政治雷區的秘密通道。
川普訪華第二天,中美兩個多小時的高層會談結束後,隨行的美國企業家代表在離場時表現出積極情緒,現場氛圍融洽。馬斯克對記者稱“會談非常順利”“很多好事正在發生”,還在離開人民大會堂時被拍到360度轉圈拍攝建築;庫克面對鏡頭比出“耶”手勢,隨後豎起大拇指;黃仁勳也稱讚兩國元首“棒極了”。
然而,美歐企業家深層的差別,在於回國後的氣壓。歐洲CEO回去,要應付的是綠黨議員的環保質詢和左翼媒體的“人權關切”,這套組合拳雖然煩人,但一般不致命。美國CEO們面對的,是那幫科技右翼(Tech Right)的忠誠度審查:你在中國賣了多少晶片?你的AI團隊裡有沒有中國籍工程師?你的在華供應鏈什麼時候搬回德克薩斯?
2018年,馬斯克賭對了中國市場——當年簽約的上海超級工廠,後來將特斯拉從破產邊緣拽了回來。如今,該工廠交付的車輛,佔特斯拉全球交付量的約一半。
但馬斯克今次訪華,面對的不只是圍繞FSD智駕全面獲批的遊說工作,還有副總統范斯在華盛頓編織的對華科技鐵幕——是的,馬斯克力挺的“未來總統候選人”范斯,其實對於特斯拉的全球商業利益並不友好。
相比“對等關稅被廢”後似乎成了“最大對華鴿派”的川普,范斯背後的科技右翼更懂產業,因而出手也更精準、更狠辣。他們試圖在AI、半導體、生物科技的底層架構上,與中國徹底“斷聯”。輝達恰好處在“科技鐵幕”的最敏感地帶——AI晶片出口管制正是科技右翼最引以為傲的政策成果。這解釋了為什麼輝達CEO黃仁勳一開始被排除在外。
美歐企業由此呈現出“兩種風格,兩套算盤”。歐洲的商業代表團像一場精心排練的探戈——進退之間,姿態優雅,誰也不戳破“戰略自主”那層窗戶紙。美國的代表團更像一場受了傷的拳擊賽——剛互毆完,趁著中場休息趕緊止血、包紮,商量下回合能不能換種打法。
於是,當德國大眾CEO在北京宣佈追加投資時,他的語氣是“我們對中國市場充滿信心”。而對於美國科技大佬而言,他們需要在科技右翼徹底關閉技術交流的大門之前,把最後一波能吃的肉吃進嘴裡。
這就是大西洋兩岸的溫差:歐洲人操心的是如何在鏡頭前顯得不太諂媚,美國人操心的是如何在鏡頭外不被自家副總統盯上。
范斯和他背後的科技右翼或許依然對華虎視眈眈,但此刻,川普手中的算盤顯示:短暫的交好比無限期的對峙更有利可圖。
與拜登從未以總統身份訪華形成鮮明對比,帶著“地表最貴CEO團”的川普,自2017年11月故宮茶敘以來首次重返中國,場面熱烈隆重。但誰都沒忘記,在那場故宮之行4個月後,美國宣佈對500億美元中國商品加征25%關稅,全面貿易戰爆發。
八年的關稅拉鋸、技術封鎖、產業鏈重組,已經把彼此的底牌攤得足夠開。今年這次,“景點”換成皇家祈禱場所天壇了,雙方都在冷靜地計算這份基於利益最大化的“精明和平”究竟能維持多久。
這次的關係,或許能比“蜜月”持久一點點——不是因為感情更好,而是因為帳算得更清。 (南風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