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奇瑞盤活日產巴塞隆納舊廠，到零跑借道Stellantis薩拉戈薩工廠；從吉利洽談收購福特瓦倫西亞產線，到上汽名爵、長安汽車的密集考察……中國車企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集體押注西班牙。
在全球汽車產業加速電動化轉型以及歐盟設定多重貿易壁壘的背景下，中國汽車正從“產品出海”邁向“產業出海”的關鍵階段。西班牙憑藉產業基礎雄厚、區位物流優越、政策環境友好、成本優勢顯著等核心特質，逐漸成為中國車企佈局歐洲的首選地。自2024年以來，奇瑞、寧德時代等頭部廠商密集宣佈在西班牙投資，總額超百億歐元，覆蓋整車製造、電池生產、零部件配套等全產業鏈環節，成為中國汽車產業全球化佈局的關鍵落子。
產能落地方式靈活多元化
以盤活外資閒置產能為主
近來，中國車企在西班牙落地產能的消息屢見不鮮，西班牙已然成為中國車企持續拓展歐洲市場的“香餑餑”。
奇瑞是先行者。2024年，奇瑞通過與西班牙車企EV MOTORS組建合資公司，接手了日產在巴塞隆納關閉的工廠，以“奇瑞技術+EBRO品牌”的方式重啟生產。2025年11月，該工廠首款車型EBRO S700下線，並計畫到2029年將產能擴大至約15萬輛。這一棕地投資（收購/租賃現有資產）模式，成為後續許多車企參考的範本。
奇瑞自2023年進入歐洲市場以來銷量增長迅速。Dataforce的資料顯示，2025年奇瑞歐洲銷量大幅增長至12萬輛，佔中國品牌在歐總銷量的約14.8%。據悉，隨著歐洲銷量不斷增長，奇瑞正在歐洲尋找新的產能資源。奇瑞汽車董事長尹同躍表示，相比重資產投入建設新工廠，奇瑞更傾向於借助現有製造體系，通過建立本地合作關係推進生產佈局。
零跑汽車則選擇了與合作夥伴Stellantis集團深度繫結的路徑。5月8日，Stellantis集團正式宣佈與零跑汽車擴大戰略合作夥伴關係，雙方將在西班牙工廠產能佈局、供應鏈聯合採購及合資公司營運等方面深化協同，旨在加速零跑汽車“出海”並提升Stellantis在歐洲市場的電動化競爭力。雙方評估在Stellantis位於西班牙薩拉戈薩的菲格拉韋拉斯工廠新增生產線，用於生產歐寶全新C級純電SUV，預計最早於2028年投產；以及零跑B10純電SUV，最早將於今年投產。
除了菲格拉韋拉斯工廠，雙方還擬將Stellantis位於西班牙馬德里的比利亞韋德工廠所有權轉讓至零跑國際西班牙子公司，由該子公司營運。從2028年開始，零跑全新車型將在該工廠生產，承接雪鐵龍C4停產後的產能空檔，工廠生產將符合“歐洲製造”相關標準，所產車輛由零跑國際負責在歐洲、中東及非洲市場銷售。這種利用歐洲老牌車企現有產能的“借船出海”，極大降低了初始投資風險。
Stellantis集團首席執行長安東尼奧·菲洛薩表示，擴大與零跑的合作對雙方是真正的雙贏，該合作將支援雙方在歐洲的電動汽車本土化生產與產能提升。零跑汽車創始人兼首席執行長朱江明亦表示，零跑的技術結合Stellantis全球管道與區域深耕，將形成獨一無二的合作生態。此次合作標誌著零跑海外本地化製造處理程序全面提速，也為中外車企深度協同樹立了新的典範。
此外，據西班牙多家權威汽車媒體報導，吉利汽車已經與福特達成協議，將收購後者位於西班牙瓦倫西亞阿爾穆薩費斯工廠的三號車身總裝產線。此舉被視為吉利加速歐洲本地化製造、規避歐盟貿易壁壘的關鍵一子。據悉，吉利計畫在該產線投產一款基於全球智能新能源架構（GEA）開發的全新車型，提供純電、插混、混動3種動力版本。據悉，該產線原用於生產福特蒙迪歐等已停產的車型，目前處於閒置狀態。
另據外媒報導，上汽集團旗下名爵品牌正在考慮在西班牙建設一座電動汽車工廠。此前匈牙利曾是首選候選地，但目前規劃重心已轉向伊比利亞半島。據知情人士透露，最終決定尚未作出，投資金額、產能規模和時間表等關鍵細節仍在商討之中。無獨有偶，長安汽車也被曝考慮在西班牙建廠，選址可能在西班牙北部阿拉貢地區。
可以看到，除了被曝正在選址的名爵、長安，這一輪中國車企扎堆西班牙，核心打法不是“平地起高樓”，而是盤活當地閒置產能換歐洲“入場券”，用低成本快速獲取歐盟“製造身份”，以規避壁壘、貼近市場、樹立品牌。中國機電產品進出口商會汽車國際化專業委員會高級專家孫曉紅在接受《中國汽車報》記者採訪時表示，在歐洲傳統燃油車產能不斷萎縮的背景下，西班牙大量傳統車企工廠閒置，為中國車企提供了產能快速落地的機會。
例如，巴塞隆納原日產工廠、瓦倫西亞原福特工廠三號車身組裝廠區等，均處於閒置狀態。收購或改造現有工廠，投資僅為新建工廠的70%左右，建設周期更是大幅縮短，遠快於新建工廠的2~3年。這種盤活存量產能的模式，既降低了中國車企的投資風險，又能快速實現量產落地，搶佔歐洲市場窗口期。
值得一提的是，東風、北汽與西班牙老牌汽車製造商Santana Motors的合作，也形成了中國車企歐洲產能網路的補充。在受到中國車企的注資實現重啟後，Santana Motors計畫在其西班牙安達盧西亞利納雷斯工廠採用SKD（半散件組裝）模式，生產鄭州日產以及北汽集團旗下的皮卡和越野車型。
銷售放量催生產能剛需
有效規避關稅等貿易壁壘
孫曉紅指出，早在2~3年前，不少中國車企就開始考慮在歐洲佈局產能了，一些企業已經在匈牙利、西班牙等國進行考察。隨著中國汽車在歐洲的銷售開始放量，赴歐建廠也被多家車企納入規劃。靠近市場，不僅能大幅縮短供應鏈響應周期、降低跨境物流與關稅成本，更是中國車企從產品貿易“出海”向產業生態紮根轉型的關鍵一躍。
相關資料顯示，今年第一季度，中國車企在歐洲的銷量翻番，達到約30萬輛，其中比亞迪、上汽名爵、奇瑞和零跑汽車表現突出。同期，中國電動汽車在歐洲的銷量達到65641輛，同比大漲109.62%；市場份額從6.8%提升至14.97%。而比亞迪銷量更是多月超越特斯拉。在西班牙，中國品牌銷量同樣增長迅速：2025年銷量達到11.7萬輛，同比暴漲140%，市場份額升至10.2%；2026年第一季度銷量超過4萬輛，市佔率達到13.5%，首次超越韓系車。
標普全球預測，到2028年，中國汽車製造商在歐洲本土生產的車輛數量將佔總產量的約25%；到2030年，這一比例將升至約32%。而美銀認為，這一預測可能偏向保守。在孫曉紅看來，一般而言，如果一家中國車企的歐洲年銷量達到10萬輛，就可以考慮在當地佈局產能。比如名爵，2025年歐洲銷量達到30萬輛，在當地建廠是非常有說服力的。
孫曉紅指出，實際上，此次中國車企密集在歐洲落地產能，要比之前規劃得要晚，其中也受到了歐盟委員會對中國產純電動汽車加征反補貼稅的影響。其中，比亞迪稅率為17.0%、吉利為18.8%、上汽為35.3%，疊加10%的基礎關稅，大幅增加了中國純電動汽車進入歐洲市場的成本。歐盟委員會此番操作，不僅挫傷了中國車企對歐投資的熱情，同時也打亂了其投資佈局的穩定預期。
不過，另一方面，關稅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快了中國車企歐洲本土生產的腳步。儘管今年1月中歐就電動汽車價格承諾方案達成一致，但截至目前除了大眾安徽外，還沒有其他車企獲得反補貼稅豁免。換言之，中國品牌尚未“破冰”。這主要是因為歐盟委員會提出價格承諾方案要達到的目的是，中國純電動汽車終端售價需與加稅後的水平保持一致；而且，歐盟委員會設定的條件較為苛刻且繁瑣、複雜。
因此，加速落地產能成為中國車企規避貿易壁壘的有效途徑之一。此外，今年3月，歐盟委員會正式公佈醞釀已久的《工業加速法案》（IAA），釋放出保護本地製造業的明確訊號。以汽車行業為例，整車必須在歐盟境內完成最終組裝，電動汽車非電池零部件價值70%以上來自歐盟，低碳鋼、鋁25%以上要在歐盟生產，滿足上述條件才能享受國家補貼與公共採購資格。這些因素均促使中國車企加快在歐洲的本土化處理程序。
區位優勢得天獨厚
產業基礎底蘊深厚
那麼，西班牙到底有何優勢，使得這個伊比利亞半島國家在歐洲多國中脫穎而出，被多家中國車企相中呢？
孫曉紅告訴記者，首先是戰略區位優勢明顯，西班牙位於歐洲西南部伊比利亞半島，北接法國、南鄰北非、西臨大西洋、東瀕地中海，是連接歐洲、非洲、美洲的地理樞紐，區位優勢得天獨厚。此外，西班牙擁有巴塞隆納、瓦倫西亞、畢爾巴鄂等世界級深水良港，港口設施完善、航線密集，構成了高效的物流網路。對於中國車企而言，在西班牙生產，不僅能夠覆蓋整個歐洲大陸，還能便捷輻射北非新興市場及西語拉美地區，這是中東歐國家難以具備的地緣優勢。
當然，“歐洲心臟”匈牙利的區位優勢也很明顯，但近年來中企在匈牙利投資集中度較高，以電池等供應鏈為主，容易引起歐盟其他國家不滿。相比之下，西班牙不僅區位條件優越，而且擁有良好的產業基礎。作為歐洲第二大汽車生產國，西班牙汽車年產量超200萬輛，在全國範圍內擁有多個汽車產業叢集。大眾、Stellantis集團等巨頭在此深耕數十年，形成了成熟的零部件供應鏈、熟練的技術工人隊伍以及完善的後市場服務體系。對於中國車企來說，這意味著無需從零開始培養供應鏈，可以快速實現量產落地，大幅縮短爬坡期。
從產業鏈配套來看，大眾、雷諾、Stellantis等歐洲主流車企長期深耕西班牙，帶動了零部件供應鏈的成熟發展。西班牙擁有從發動機、底盤到電子系統、內飾配件的完整汽車零部件體系，本土零部件企業技術成熟、產能穩定，可快速滿足整車生產的配套需求。同時，隨著歐洲電動化轉型加速，西班牙動力電池、智能駕駛等新能源配套產業快速崛起，為中國新能源車企提供了完善的產業生態支撐。
孫曉紅表示，相比德國、法國、義大利等歐洲傳統汽車強國，西班牙除了西雅特外無強勢本土品牌，多為外資品牌，且在電動化轉型中出現大量閒置產能，為中國車企提供了大量現成、價格合理的棕地資源。這也意味著西班牙市場對中國品牌的接受度相對而言更高一些。今年3月，中國車企在西班牙銷量達1.8萬輛，同比增長84.9%，市佔率攀升至14%。本土市場的快速接納，使得“在岸生產服務在岸市場”的邏輯閉環更加穩固。西班牙還是歐盟第四大汽車消費市場，2025年銷量同比增長12.9%，達到115萬輛，在歐盟主要市場中增速最快。
政策給力，成本優勢明顯
合規為先，轉向“精耕細作”
當前，西班牙正在加快汽車產業轉型步伐。國家戰略層面，2025年12月，西班牙政府發佈“西班牙汽車2030計畫”，旨在抓住全球汽車電動化轉型機遇，鞏固其歐盟第二大汽車生產國地位、提升產業話語權。
西班牙能源國務秘書何塞·多明格斯表示，西班牙到2030年實現500萬輛電動汽車上路的目標保持不變。儘管該目標具有一定挑戰性，但公眾對電動汽車的接受速度往往快於行業預判，西班牙有信心完成併力爭超越這一目標。西班牙工業和旅遊大臣霍爾迪·埃雷烏曾多次強調，中國對西班牙電動汽車產業發展至關重要，中國投資汽車產業與本地企業建立合作，有助於西班牙的戰略自主權和再工業化處理程序。
從國家到地方層面，西班牙均出台一系列支援新能源汽車產業發展、吸引外資的政策，為中國車企佈局提供了堅實的政策保障。西班牙政府為外資新能源汽車項目提供稅收減免、土地優惠、低息貸款、就業補貼等一攬子激勵政策。例如，遠景動力在西班牙的動力電池項目獲得2億歐元補貼與1億歐元貸款；寧德時代與Stellantis合資的電池工廠獲得歐盟NextGeneration基金2.98億歐元支援，還有西班牙政府提供的1.33億歐元的配套補貼。此外，西班牙地方政府（如加泰隆尼亞、瓦倫西亞、阿拉貢自治區）為吸引投資，還提供簡化審批流程、配套基礎設施建設等便利服務，大幅降低中國車企的落地成本和時間成本。
政治關係層面，中西兩國關係穩定向好。就在今年4月，西班牙首相桑切斯4年內第四次訪華。訪問期間，桑切斯會見汽車、能源等戰略行業的企業家，汽車領域包括小米、長安汽車、上汽、小鵬等，並出席歐盟中國商會活動，吸引中國企業赴西投資。中西雙邊經貿合作意願強烈，為中企投資提供了良好的政治環境。這種高層友好互動，有效降低了中國車企在西班牙投資的政治風險，保障了項目的順利推進。
勞動力效率與成本也是決定中國車企選址的重要一環。孫曉紅指出，在歐洲主要汽車生產國中，西班牙的綜合生產成本最低，成為中國車企控製成本、提升產品價格競爭力的關鍵。相關資料顯示，2025年西班牙汽車產量為227萬輛，汽車產業就業人數約為12.7萬人；也就是說，西班牙汽車工人年均生產17輛汽車，比德國還高，是歐盟均值的近3倍。
從人力成本來看，西班牙汽車工人小時工資約為德國一半，但工程師和技術工人素質對標西歐，形成了“低成本+高素質”的絕佳組合。較低的人力成本可顯著降低整車生產的邊際成本，讓中國車企在歐洲市場保持高性價比優勢，精準契合歐洲消費者對平價電動車型的需求。從土地與能源成本來看，西班牙工業用地價格遠低於德國、法國等西歐國家，且政府為新能源項目提供土地優惠，進一步降低建廠成本。同時，西班牙可再生能源資源豐富，風電、太陽能發電成本較低，可有效降低工廠生產的能源成本，契合電動車產業綠色發展需求。
儘管西班牙對華態度友好，但仍需警惕歐盟進一步通過設定碳關稅、原產地規則等壁壘，增加中國車企營運成本和合規風險。孫曉紅也指出，歐洲工會力量強大，勞工法規嚴格，須防範用工糾紛、罷工等問題，以免影響生產穩定性。與此同時，歐洲本土車企也在加速電動化轉型，推出高性價比電動車型，歐洲市場競爭將愈發激烈。
立足未來，中國車企如何在西班牙乃至整個歐洲市場站穩腳跟？孫曉紅認為，首先，隨著中國汽車出口邁上新台階，中國汽車“出海”須從“跑馬圈地”轉向“精耕細作”：不再單純追求銷量，而是在當地做好零部件配套、售後服務以及客戶體驗。其次，建廠投資要量力而行。根據自身在當地的銷量、產品定位做出決策，不宜盲目跟風。最後，要高度重視合規，尤其是涉及貿易規則、勞工、環保、資料、隱私等領域。
業務決定入場，合規則決定留場。在海外市場，合規不是“加分項”，而是“生存線”與“通行證”。 (中國汽車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