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客》丨奧爾特曼贏了馬斯克的官司。但說到底,我們所有人都是輸家

Sam Altman Won in Court Against Elon Musk. But, Really, We All Lost

伊麗莎白·霍姆斯與山姆·班克曼-弗裡德的案件,至少讓人感受到大快人心的報應。可在馬斯克訴奧爾特曼一案裡,反感這一方,實則等同於偏袒另一方。

插圖:Joan Wong; Source photographs from Getty

有一道經典邏輯謎題,故事發生在一座神秘島嶼,島上分為從不說謊的騎士與滿口謊言的無賴兩個族群。一名外來旅人行至岔路口,一條路通向平安坦途,另一條路則通往必死絕境。路口站著兩個分別來自不同族群的人,旅人無法分辨二人身份,且僅能提出一個問題。這道題的解法眾人皆知:隨意詢問其中一人,對方會給出怎樣的路線建議,隨後選擇截然相反的道路即可。(真話轉述謊言,謊言轉述真話,最終得出的答案都是錯誤答案。)但這套解法成立的前提,是人群之中尚有誠實之人。倘若世間無人值得信任,又該如何?克里特島哲學家埃庇米尼德斯曾留下一句論斷,衍生出另一重相似困境,他聲稱“所有克里特人都說謊”。邏輯學家將這類自相矛盾、自我推翻的言論稱作“自我指涉悖論”。倘若埃庇米尼德斯身處這場馬斯克對陣奧爾特曼的庭審現場,想必會倍感熟悉。過去數周裡,奧克蘭的法庭儼然淪為一座滿是謊言者的孤島。

這場庭審名義上圍繞人工智慧的善意管控展開。2015年,埃隆·馬斯克與山姆·奧爾特曼攜手創立非營利機構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機構宗旨定為“確保通用人工智慧造福全人類”,創立初衷直白明確,便是抗衡彼時幾乎註定會壟斷這項技術的Google。馬斯克曾承諾出資十億美元,以此阻止Google一家獨大的局面。可二人很快便在管理權歸屬問題上產生分歧,都認為唯有自己才執掌大局。時隔兩年,在投入三千八百萬美元之後,馬斯克帶著自己剩餘的九億六千余萬美元抽身離場。他在離職郵件中寫道:“若不徹底調整營運模式與資源佈局,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能與深度思維、Google抗衡的機率為零,絕非百分之一。我由衷希望事實並非如此。”失去馬斯克資金支援的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急需新的資金來源。為吸納投資,機構成立盈利性子公司,接連從微軟等企業斬獲數十億美元融資。今年十月,該機構完成漫長的重組與資本調整流程,如今旗下盈利性子公司市值已接近一兆美元。

馬斯克提起訴訟,指控奧爾特曼聯合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一眾高管,勾結微軟,“侵佔公益慈善機構”。他認為眾人假借公益初心博取自己的資金扶持,藉著造福人類的名義打造出全球頂尖的商業巨頭,借此大肆斂財,謀取巨額私利。馬斯克提出多項訴求:撤銷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轉為盈利機構的改制決定、判令相關方向原始非營利機構賠付一千五百億美元賠償金,同時永久將奧爾特曼逐出該機構。這些訴求一旦達成,這家機構將徹底不復存在。這場訴訟本質是一場報復之舉,其最終效果,只是讓所有涉事人員盡顯醜惡嘴臉。

單論庭審場面,這場官司原本頗具看點。陪審員遴選階段,一名候選陪審員直言馬斯克是“貪婪、偏執又充滿偏見的卑劣之徒”,態度克制些的候選人也直言他是“十足的刻薄之人”。馬斯克的辯護律師認為此類言論帶有明顯主觀偏見,有失公允。審理此案的地區法院法官伊馮娜·岡薩雷斯·羅杰斯,是整場庭審中為數不多秉持公正、行事得體的人,她直接駁回律師訴求:“事實就是大眾本就對他觀感不佳,絕大多數人都不喜歡他,但這並不妨礙美國人恪守司法公正。”庭審首周,馬斯克出庭作證,全程情緒急躁,固執地認為唯有自己通曉庭審律法的各項細則。科技媒體邊際網記者伊麗莎白·洛帕托全程即時記錄庭審見聞,字裡行間滿是不滿,她直言:“我這輩子從未如此同情山姆·奧爾特曼。”

馬斯克的律師寄希望於庭審第二周的舉證環節,重提2023年感恩節前後的內部風波——彼時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董事會罷免奧爾特曼,而後奧爾特曼重回機構,又幾乎罷免全體董事會成員,試圖借此扭轉大眾對奧爾特曼的好感。這場風波早已被反覆熱議,郵件、聊天記錄裡那些早已被眾人熟知的話術,一遍遍被當庭複述,如同歌劇裡反覆出現的主旋律。眾人不斷重申,當初罷免奧爾特曼,只因他“行事言辭未能始終坦誠坦蕩”。而庭審中爆出的少量新內情,非但沒有將奧爾特曼塑造成心機深沉的謀略家,反倒盡顯其狼狽無助。庭審期間曝光的一組聊天記錄,更是成為整場官司為數不多的看點,聊天雙方為正在與微軟首席執行長薩提亞·納德拉商議事務的奧爾特曼,以及短暫接替奧爾特曼出任首席執行長的米拉·穆拉蒂,字裡行間盡顯奧爾特曼不願接受現實的窘迫模樣。

奧爾特曼:能說說局勢大致向好還是向壞嗎?薩提亞等人都十分焦急

穆拉蒂:整體局勢極度糟糕

“整體”是矽谷圈子裡的常用行話。可奧爾特曼依舊沒能認清現狀。

奧爾特曼:事情能盡快收尾嗎?微軟方面頻頻催促我方給出答覆

穆拉蒂:山姆,如今情況已經十分糟糕

奧爾特曼:我可以到場面談嗎?

穆拉蒂:大家並不希望你前來

久而久之,常駐法庭旁聽的眾人都心生倦怠。連線雜誌甚至撰文調侃,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一眾律師、高管,包括聯合創始人兼共同被告格雷格·布羅克曼,紛紛攜帶靠枕出庭,只為緩解法庭硬座椅帶來的不適感。庭審進入最後一周辯論環節的某個周二清晨,天還未亮,我便抵達羅納德·V·德盧姆斯聯邦法院大樓,現場僅有六七名記者與熱心民眾隨意排著鬆散的隊伍等候開庭。其中一位留著厚重齊劉海、編著復古髮辮的女士,被思維敏銳的邊際網記者洛帕托調侃像“嚴肅刻板的德國家庭教師”,她不願透露個人身份與前來目的,更是無視現場排隊秩序。眾人閒談之間,早已無心關注這場壓抑乏味的庭審,反倒熱議起過往各大科技領域庭審的趣聞舊事,伊麗莎白·霍姆斯案、山姆·班克曼-弗裡德案都被頻頻提及。雖說這些案件裡同樣沒有值得大眾擁護的人物,卻至少能讓民眾等到惡人伏法、大快人心的結局。

倘若馬斯克訴奧爾特曼一案,僅僅只是一場因顏面受損引發的意氣之爭,尚且能當作一出滑稽鬧劇看待。可這場官司最終淪為一場荒唐鬧劇。人工智慧該由誰管控、以何種方式管控,背後牽扯的都是關乎人類未來的重大議題。可置身這場庭審之中,厭惡一方,便等同於偏袒另一方,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人能從中獲益。

起初,出庭必備的靠枕只是這場鬧劇荒誕無趣的縮影,可久而久之,眾人也漸漸明白,這小小的靠枕,更是當下行業集體走向頹勢的真實寫照。坐在冰冷堅硬的座椅上,人人都難免心生感慨,身處當下時代,執掌前沿科技命脈的,偏偏就是這般人物。《紐約時報》資深科技記者邁克·艾薩克毫不避諱地坦言,受布羅克曼影響,自己也隨身備上了靠枕。性格隨和、外形酷似老牌搖滾藝人的艾薩克還主動提出將靠枕借予他人,而我卻覺得,靜靜端坐自省,才是更為貼切的姿態。聽聞奧爾特曼即將當庭宣誓出庭作證,法庭內很快座無虛席。長久以來,奧爾特曼素來以少年意氣示人,可歷經數年風波,他面容日漸滄桑,利落的短髮也添上縷縷白髮,模樣如同過氣偶像組合復出巡演裡默默無聞的成員。如今的他,早已褪去年少鋒芒,滿身皆是落寞失意。

這場官司的核心爭議,同樣也是奧爾特曼職業生涯繞不開的爭議: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從堅守安全理念的非營利機構,徹底轉變為逐利激進的商業巨頭,究竟是從一開始就暗藏私心,還是一路走來身不由己、最終釀成這般局面?《紐約客》撰稿人安德魯·馬蘭茨此前做客播客節目時,曾剖析過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一種認為奧爾特曼步步為營,一切皆是精心謀劃;另一種則認為他向來隨性行事,事態發展全憑臨場應變。而奧爾特曼聘請的首席辯護律師威廉·薩維特,更是暗藏深意,這位律師此前曾逼迫馬斯克兌現收購社交平台的承諾。歷經數小時的當庭質詢,薩維特幫奧爾特曼梳理出一套面面俱到的說辭,融合兩種外界看法裡對自己有利的部分。談及創立非營利母公司,憑藉持有盈利子公司股份坐擁超兩千億美元資產,躋身全球大型公益機構之列時,奧爾特曼反覆強調這一切皆是兢兢業業拚搏而來。而談及打造實力雄厚的商業科技巨頭,他卻直言一切皆是順勢而為,只是靈活調整發展模式後順勢誕生的結果。奧爾特曼坦言:“如今說來難免有些牽強,但當初我們險些放棄創辦這項事業,只因彼時Google發展勢頭迅猛,我們一度認為根本無力與之抗衡。”

成立盈利性子公司,皆是順應現實形勢做出的選擇。人類未來發展,離不開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在人工智慧領域與Google展開博弈;想要打響這場科技之戰,就必須手握巨額資金;想要吸納資本市場投資,就必須給出可觀的盈利回報。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僅依靠社會捐贈維持運轉的小型公益機構,根本無力抗衡資本雄厚的科技巨頭。眾人只是輕描淡寫地提及,逐利模式或許會催生不良發展導向,而這份擔憂,也僅僅停留在外在輿論層面。馬斯克麾下一名心腹曾在郵件中寫道:“我十分推崇市場經濟,也認可憑藉優質事業賺取財富,但這般逐利行徑,實在與‘心懷人類福祉、不求盈利發展’的初心背道而馳。”馬斯克一派與奧爾特曼、布羅克曼以及首席科學家伊利亞·蘇茨克沃一派產生分歧的根本原因,終究只是權力歸屬之爭,雙方都想牢牢掌控機構最高決策權。2017年9月,馬斯克致信蘇茨克沃與布羅克曼,明確提出自己要牢牢掌握機構初期絕對主導權。他聲稱自己無意長久獨攬關乎人類發展走向的大權,待到時機成熟,便會將手中權力移交至規模更大的董事會,初步計畫組建十二人董事會,若機構未來真能主導人工智慧發展走向,董事會規模或將擴充至十六人。

這般集權式的管理模式,在旁人看來已然缺乏公平性,而整場庭審也清晰印證,馬斯克與奧爾特曼都一致認為,人工智慧管控事關重大,絕不能交由普通民眾隨意評判。庭審之上,奧爾特曼面對陪審員,說話語氣如同教導孩童一般,直言微軟只為機構打造出基礎裝置,想要持續研發升級,就必須不斷吸納更多資金。這般說辭,恰似經典喜劇影片裡生硬淺顯的直白解釋,盡顯傲慢。奧爾特曼還當庭表示,馬斯克身邊親信、曾任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董事的希翁·齊利斯,多年來一直提醒自己,與馬斯克相處時,要時常幫他回憶過往瑣事,只因馬斯克向來情緒多變,極易動怒。由此不難看出,想要順利與馬斯克共事,首要本事便是學會遷就忍讓、安撫其情緒。

馬斯克理應承受這般輕視,可當庭陪審員卻不該被如此怠慢。整場庭審之中,除去微軟首席技術官凱文·斯科特秉持務實理性的態度之外,其餘所有出庭證人,無一真心正視陪審員的判斷能力。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前院長戴維·沙伊澤以每小時一千五百美元的酬勞出任本案專家證人,整場作證酬勞合計超三十萬美元,他將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非營利母公司與盈利子公司的關係,比作博物館與館內禮品店,暗指逐利的商業分支,早已本末倒置,凌駕於最初的公益初心之上。而辯方隨即請來紐約大學法學教授丹尼爾·赫梅爾出庭辯駁,其出庭酬勞更是高達每小時一千七百五十美元,他直言這一比喻並不貼切,反倒將這家科技機構比作紐曼自有食品品牌,品牌所有盈利盡數投入公益夏令營事業,通俗來講,便是公益本心從未被商業盈利裹挾。

一眾證人談及巨額財富時,皆是輕描淡寫,態度隨意淡然。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董事會主席佈雷特·泰勒被問及董事薪資時,含糊表示自己並不清楚具體數額,預估大概二十萬美元左右。機構未來趨勢研究員約書亞·阿奇姆,甚至記不清自己去年秋季拋售股權套現的金額究竟是高於兩千萬美元,還是低於兩千萬美元。眾人故作淡然看淡巨額收益,試圖以此彰顯自身堅守崇高理想,可這般言行,反倒讓陪審員與普通民眾看清真相,這般巨額財富,於他們而言不過是微不足道的零碎零錢。本場庭審裡身價最高的專家證人,當屬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電腦科學教授斯圖爾特·拉塞爾,他既是人工智慧權威教材合著者,也是堅定的人工智慧安全理念倡導者。馬斯克一方邀請他出庭,本意是佐證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肆意冒險研發人工智慧,忽視潛在風險,卻被法官駁回相關論述,當庭禁止探討人工智慧潛在毀滅性危機相關內容。馬斯克首席律師史蒂文·莫洛當庭疾呼人工智慧或將給全人類帶來滅頂之災,法官卻直言這番說辭缺乏誠意,畢竟馬斯克自身也創辦同類科技企業參與行業競爭。最終拉塞爾全程無用武之地,即便沒有出庭作證,依舊按照每小時五千美元的酬勞,領滿整周四十小時的全額薪資。

除卻法庭之內的唇槍舌劍,唯有法庭之外,才有民眾真正正視人工智慧潛藏的各類隱患。一眾思想開明的退休民眾聚集場外抗議,有人頭戴誇張卡通馬斯克面具,身披瓦楞紙板製作的電動皮卡造型服飾,在衣物上寫下諷刺標語,手中還拿著標註違禁物品字樣的密封袋。三名女子圍著抗議者放聲高歌,改編經典樂曲歌詞,痛斥馬斯克與奧爾特曼二人的自私貪婪。

奧爾特曼在庭審之中同樣盡顯狼狽,唯獨談及日常相處中,馬斯克總愛向旁人展示手機趣味表情包時,幾句調侃話語略顯風趣。即便拋開這些不談,指向馬斯克的諸多事實證據,早已無從辯駁。海量檔案記錄清晰證實,馬斯克從始至終都清楚知曉,這家初心純粹的公益機構,早已規劃好全面商業化、全力追逐商業利益的發展路線。馬斯克本身並不反對機構走盈利發展路線,他只是一心想要將這家機構併入特斯拉旗下。奧爾特曼當庭直言,自己從一開始就不認可這個想法,直言特斯拉終究只是一家汽車企業。即便拋開這些爭議不談,馬斯克此次訴訟,早已超出三年法定訴訟時效,於法理之上根本站不住腳。可從頭到尾,馬斯克及其律師提起這場訴訟,初衷從來都不是為了贏得官司,而是藉著庭審輿論,在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籌備上市前夕,徹底敗壞奧爾特曼的公眾口碑。馬斯克的辯護律師莫洛神情肅穆,言行沉穩,盤問環節如同承辦喪葬事宜一般沉悶壓抑,原本精心籌備的當庭詰問,最終也淪為平淡乏味的問答。

莫洛:你為人全然誠實守信嗎?

奧爾特曼:我自認為是的。

莫洛:可你無法百分百確定自己絕對誠實守信?

奧爾特曼:那我直接給出肯定答案。

莫洛:陪審員應當採信你的當庭證詞嗎?

奧爾特曼:此事交由陪審員判定,我自認所言屬實。

莫洛:是你自認屬實,還是陪審員理應相信?

奧爾特曼:先生,我不會左右陪審員的判斷。

莫洛:你向來從不說謊嗎?

奧爾特曼:我自認向來秉持赤誠本心。

莫洛:我並未詢問你的本心,我問你是否從未說過謊話?

奧爾特曼:人生漫長,我定然有過言不由衷之時。

隨後莫洛接連援引多名前員工、前董事會成員的證詞,眾人紛紛指出奧爾特曼刻意隱瞞人工智慧安全研發實情,在機構內部營造虛偽浮躁的不良風氣。面對這些指控,奧爾特曼直言自己從未聽聞此類言論。當被問及是否知曉昔日共事夥伴、如今創辦競品企業的達里歐·阿莫迪,指責自己刻意歪曲當初微軟首輪投資合作條款一事時,素來懂得幽默變通的奧爾特曼淡然回應,對方早已對自己諸多指責,早已見怪不怪。長達數小時枯燥乏味的盤問之中,莫洛還曾詢問奧爾特曼是否通讀完整份訴訟文書,奧爾特曼回應自己看過多個修訂版本。時至今日,奧爾特曼個人品行飽受外界詬病早已是人盡皆知的事實,馬斯克執意借助庭審舊事重提,不過是再次印證,這般唯利是圖、爭權奪利的商界人物,終究是一路人。

莫洛步步緊逼,想方設法誘導奧爾特曼自我認罪,這番舉動也讓在場眾人幡然醒悟,絕大多數普通人,縱使自身存有不足,依舊自認本心坦蕩,凡事盡心盡力。而這,恰恰是當下整個行業最核心的癥結所在。馬斯克極力抹黑奧爾特曼,認定其根本沒有資格執掌人工智慧核心技術,可這般指責,反倒讓大眾看清,馬斯克自身同樣難堪大任。歸根結底,依靠個人品行修養,管控足以影響全人類命運的人工智慧產業,本身就是極其荒唐且脆弱的做法。

倘若將人工智慧良性發展願景落空的所有過錯,盡數歸咎於山姆·奧爾特曼一人,便是徹底縱容整個行業逃避自身責任。不可否認,奧爾特曼向來行事隨性,時常違背坦誠處事的原則。可換個角度理性看待,接納他自我辯解的說辭,探尋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及其同行企業一路走來偏離初心的根源,遠比一味指責更有意義。不妨試著相信,他創立之初確實心懷造福人類的美好願景,只是前行路上,才漸漸發覺,受行業格局與資本規則限制,這份初心終究難以實現。諸多過往往來信件足以證明,奧爾特曼從創立之初,便隱約預料到機構未來的發展走向。2015年籌備創辦開放人工智慧研究中心之際,他便致信馬斯克直言,高端人工智慧技術研發普及已是大勢所趨,與其任由Google一家獨大搶佔先機,不如由其他企業率先入局佈局。彼時他心中構想的,從來都不是一家普通商業科技公司,而是一場如同研發原子彈一般,傾盡全力攻堅核心技術的大型科研項目。可昔日這場舉國同心、堅守初心的科研工程,從來都未曾交由私營資本掌控。將足以顛覆時代、潛藏巨大風險的前沿科技,交由私人資本主導商業化營運,本身便是狂妄自大、不計後果的舉動,少數富豪抱團組建勢力主導科技發展,與“所有克里特人都說謊”這般自相矛盾的悖論,本質上並無二致。

本周一,陪審團僅耗時兩小時便敲定最終裁決結果,正式判定馬斯克提起的訴訟超出法定訴訟時效,依法予以駁回。倘若馬斯克當初真心認定自己傾力扶持的公益機構慘遭侵佔,斷然不會等到機構發展至如今規模才出面維權。此前人工智慧行業尚未掀起熱潮,聊天機器人產品未曾問世之時他置之不理,如今眼見行業紅利顯現,再出面痛心疾首討要公道,早已毫無說服力。

倘若世間事態皆能順遂人心,歷經這場顏面盡失的庭審風波,奧爾特曼或許能幡然醒悟,收斂傲氣,懂得謙遜自省。可這般期許,終究難以成真。即便如此,身邊一眾追隨者依舊想方設法勸導他收斂鋒芒,塑造知錯悔改的形象。庭審最後一日上午,《紐約時報》記者邁克·艾薩克曬出自己簡陋的法庭簡餐,內容簡單粗糙。短暫休庭過後,艾薩克坐在隨身靠枕上發文感慨,有熱心人士於心不忍,特意送來貝果奶油芝士餐點改善伙食。而親手送上這份簡餐的人,正是奧爾特曼,我恰巧目睹了這一幕。彼時的他如同知錯認錯的孩童,輕聲說道:“是我的公關團隊叮囑我送來這份餐食的。 (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