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對話亮點
HIGHLIGHTS
中、美、俄“大三角”的隊形和目標,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美俄元首在如此短時間內先後訪華,背後有怎樣的戰略邏輯?
中國是否成為大國博弈中所謂“兵家必爭之地”,甚至是關鍵“勝負手”?
這次雙方會談發表了兩個重要聯合聲明,如何解讀?
中俄推動“世界多極化”對世界意味著什麼?
大灣區對話
邀請嘉賓:鄭永年
本期採編:馮簫凝 伍子堯
中美俄大三角:
“隊形”變了,目標也變了
大灣區評論:
普丁第25次訪華,正值中俄戰略協作夥伴關係建立30周年、《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簽署25周年之際。如何看這次普丁訪華?
鄭永年:
儘管從世界層面來看,現在已經形成了一個“事實上的G2”格局,也就是中美兩個超級大國主導的客觀格局,但俄羅斯仍然是一個重要的大國。
歷史地看,近代以來,俄羅斯一直是一個大國。儘管現在俄羅斯的經濟體量相對較小,但從地緣政治和軍事安全形度來看,俄羅斯仍然是核武大國、軍事大國。歐盟當然也是一個重要力量,但它不是一個統一的政治體。所以從二戰以後到今天,真正影響世界格局的,仍然是中、美、俄這三個國家之間的關係,也就是傳統上所說的“大三角”。
不過,今天的中、美、俄關係同冷戰時期已經完全不一樣。冷戰時期是美蘇兩個超級大國在前,中國基本處在第三位。現在的三個國家之間的“隊形”變了,目標也變了。
從隊形上看,今天的中國,在很多方面已經處於類似二戰後美國的位置。美國雖仍然是最大的經濟體,但它面臨的問題很多;中國雖在經濟總量上仍然是第二大經濟體,但在越來越多領域已進入第一梯隊。所以,如果真正從綜合實力看,中美很難簡單說誰第一、誰第二。兩個都是超級大國。在這個格局中,俄羅斯有點像冷戰時期的中國,處於第三位。
但是,較之“隊形”變化更為重要的是,大國外交的目標發生了變化。冷戰期間基辛格訪華,主要目的是通過接近中國來制衡蘇聯霸權。今天中國的大國外交的目標並非如此。我們的目標是在最低程度上,推動結束戰爭、解決衝突;在中等程度上,推動和平發展;在最高程度上,建構人類命運共同體。
我一直強調,中國處理同美國的大國關係也好,處理同俄羅斯的大國關係也好,都要放在我們近年來提出的“四大倡議”的大背景下來看。今天的世介面臨四大危機,即全球發展危機、全球安全危機、全球文明危機和全球治理危機,而中國提出的這四大倡議,既是對未來國際秩序的展望,也是建構國際新秩序的方法論。
我們為什麼強調文明對話?就是因為不同文明背景下的國家之間要對話,要通過商量解決問題。這個秩序不能是一個國家強加給另一個國家,不是一些國家強加給另一些國家。
過去西方列強對開發中國家、落後國家往往是專橫跋扈,談不上尊重。現在川普總統訪華,有些西方評論說他在中國表現得比較“謙遜”。在我看來,川普總統其實是一種與時俱進的態度。尊重別的國家,是應有的態度。當然,我們也不能忽視現實世界中的實力政治。沒有實力,就很難做今天這樣的外交。近代以來,中國曾經沒有足夠能力去實現我們的外交價值觀,現在中國有實力了,就要體現我們的文明價值觀,在實踐中實現我們處理國際關係中的美德與理念。
所以,中國現在的角色非常關鍵。它不僅僅是變成了一個大國,更重要的是,它是一個新型的、新興的國際關係的建構者,它正在改變整個世界局勢。
世界在不確定性中
尋找中國這個“確定性”
大灣區評論:
川普總統前腳剛走,普丁總統馬上來訪。這種密集的高層互動在外交史上不多見。美俄元首在如此短時間內先後訪華,背後有怎樣的戰略邏輯?
鄭永年:
不只是美國和俄羅斯,從今年開始,很多國家都在密集地同中國互動——加拿大、英國、法國、德國等中等國家的領導人都來了。
當然,這裡要強調一下,這種密集的來訪,並不是像有些西方人所說的所謂新“朝貢體系”。有些人用舊的世界觀來看中國,認為中國又要建立某種“朝貢體系”,這是不瞭解中國。
今天這些國家來中國,要放在我們前面所說的當前國際社會面臨的發展、安全、文明、治理四大危機中來看。每個國家都需要和平,沒有和平就沒有發展。問題在於,如何解決這些危機?美國能解決麼?美國的霸權支撐不住了,內部外部問題都很多。俄羅斯也一樣。大家都要尋找和平與發展的路徑,都在思考舊的國際秩序如何維持、如何修補,新的秩序如何形成的問題。
在高度不確定的世界中,確定性就是非常稀缺的資源。而中國,就是最具確定的因素之一。正如我們在討論川普訪華時說,這些國家的來訪與合作,不僅是美好的願望,更是各國自身利益和現實需要(詳見《對話鄭永年:中美合作不僅是美好的願望,更是現實的需要》)。不僅是川普這樣的具有商人思維的總統會如此,對於普丁總統也是一樣。大家都意識到,與中國的合作不僅能增進雙邊利益,也能為世界和平與發展做點事情。就像近期美俄訪華,討論的不僅是雙邊關係,也都談到了伊朗、俄烏等全球性問題。這說明國際社會對中國有很高的期待。對中國來說,這既是壓力,也是機遇。別人對你有期待,才有需求。中國在抓住這個機遇。
二戰以後,美蘇當時很強大,但很快就進入冷戰對立。但我一直強調,中國既不是蘇聯,也不是美國。中國就是中國。今天中國既同俄羅斯保持良好關係,也同美國發展關係;中國作為強國,既不會卑躬屈膝,也不會趾高氣揚。中國外交有自己的文明觀,自毛澤東時代起就不僅關乎現實利益,更包含著道義與美德的強大核心,這一點非常重要。
中國不會做大國
博弈的“勝負手”
大灣區評論:
中美剛定調了“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緊接著中俄就發佈“多極世界”宣言。給人的感覺是,中國現在似乎已經成為所謂“兵家必爭之地”。您認為,中國是否正在從大國關係中的重要變數,變成關鍵“勝負手”?
鄭永年:
從其他國家的視角來看,它們在推進諸多國際事務時確實需要中國的參與和支援。但我認為,中國並不會將自身視為大國博弈中的所謂“勝負手”。一旦陷入這種思維,就容易走向“自私自利”,試圖將自身利益絕對最大化,甚至在國際交往中乘人之危。
部分美國輿論認為,川普此次訪華姿態相對低調,是因為美國捲入了伊朗戰爭,且其內部面臨諸多矛盾。需要明確的是,中國的外交原則是從不趁他國式微時牟取私利,更不會在他國陷入困境時“落井下石”。中國在歷史上曾長期遭受西方帝國主義的壓迫和欺凌,正因如此,我們更加致力於建構平等的國際關係。
近年來,西方輿論常因中俄關係對中國橫加指責,刻意渲染中國同俄羅斯“站在一起”。但事實上,中國從未簡單地選邊站隊。無論是在處理中美關係、中俄關係,還是在與加拿大、中東國家及其他中等國家的交往中,中國始終堅持獨立自主——始終堅守自身價值觀,堅定地站在和平與發展的一邊。
對許多國家而言,中國不是地緣博弈的“兵家必爭之地”,而是一個可靠的戰略夥伴。中國長期倡導建構戰略夥伴關係,其核心要義正是在於“可靠性”。在當今全球諸多區域戰火紛飛的背景下,中國更重要的任務是承擔大國責任,提供更多的國際公共產品。當然,致力於塑造和平國際環境,這本身就是一項極具價值的國際公共產品。
大灣區評論:
美國、俄羅斯都在擔心,對方與中國走近會壓縮本國的戰略空間。中國如何在三方關係中保持主動?
鄭永年:
中國現在外交上無疑處於相對主動的位置,但不會因為與美國關係走近,就疏遠俄羅斯;也不會因為與俄羅斯走近,就疏遠美國。我們致力於拉近三方關係,這才是真正的大國政治。
中國的外交不存在“非此即彼”的選擇。我們向來倡導共同體的理念,強調平等的國家關係。無論是美國還是俄羅斯,各國均是立足自身的比較優勢與中國開展交往,中國也是如此。
無論是美國,還是整個西方世界,其思維方式在很大程度上仍侷限於宗教式的“二分法”,非黑即白、非此即彼。中國則不然。中華文化更強調和諧、整體與體系思維。若完全套用西方的思維框架,是很難精準理解中國自身的外交行為。中國領導人的外交實踐,深刻反映了中華文明的特質。中國人熱情好客,這本就是一種優良的文化底蘊。
更為重要的是,中國正致力於跳出西方“零和博弈”的國際關係思維桎梏。國際關係完全可以實現雙贏,乃至多贏。中國外交的核心目標之一就是要營造多贏的局面。通過多贏,促使各方尋找並擴大共同利益,在共同利益的基礎上凝聚更多共識,最終實現和平共處、共同發展。
不僅是政治關係的深化,
也是經貿關係的深化
大灣區評論:
這次普丁訪華,俄羅斯派出外交史上最強大陣容,涵蓋了含5位副總理、8位部長,以及俄羅斯能源、金融、交通巨頭等。如此高規格的陣容,釋放了怎樣的訊號?
鄭永年:
你們有沒有發現,俄羅斯這次派出的代表團,和川普訪華時帶來的團隊,在精神核心上是高度一致的。雙方帶來的都是各自具有比較優勢的領域的人來。美國帶來的是高科技、能源、金融等方向;俄羅斯帶來的是能源、軍工等方向。
中俄全面深化關係,不僅是政治關係的深化,也包括經貿關係的深化。中俄關係這些年一直不錯,但經貿關係還有很多潛力沒有釋放。一個重要原因是俄羅斯經濟結構比較單一,主要是能源經濟和國防經濟。普丁這次把總理留在國內,幾乎“傾巢出動”,把這麼多核心閣員帶到中國,這本身很不尋常。這說明俄羅斯確實想改變,要深化同中國的關係。
尤其是俄烏戰爭以來,俄羅斯儘管體現出了經濟的韌性,但它整個經濟發展的趨勢也越來越軍事化。戰爭經濟可以在一段時間內支撐一個國家的經濟,但不可能永遠支撐,總有一個頂點。俄羅斯也不可能永遠只依靠能源經濟。中東很多能源國家也在轉型,因為能源終究有用完的一天。俄羅斯經濟也要轉型。
這也不是近期的問題。從蘇聯時代開始,俄羅斯經濟結構就比較單一,主要是能源和軍工,民生經濟一直沒有真正解決。所以,這次普丁訪華很重要的一個方面,就是要解決民生經濟問題。而民生經濟恰恰是中國最大的比較優勢。在今天世界上,從民生經濟來看,真正從低端到高端都有完整體系的,就是中國。
我想這次普丁帶這麼大的團隊來,不只是為了簽協議、深化經貿關係,也是想認真看一看,中國究竟為什麼如此成功。
大灣區評論:
這麼看來,這也是我們講好中國故事的絕佳契機。
鄭永年:
晚清以來,中國曾是落後的一方,被迫學習外國。現在完全反過來了。中國式現代化所取得的成就,正是支撐今天中國國際地位的基石。
二戰以後,很多開發中國家採用西方模式推進現代化,但沒有成功。俄羅斯也是一樣。蘇聯解體以後,從戈爾巴喬夫到葉利欽,採用所謂“大爆炸”、休克療法,從一個極端的計畫經濟轉向另一個極端的西方式經濟,也沒有成功。到現在,俄羅斯仍然面臨寡頭經濟等問題。我想普丁看得很清楚,這是非常現實的問題。所以他這次帶這麼多人來,就是希望更深入地瞭解中國的發展路徑。
其實不僅是俄羅斯,非洲國家和其他區域的國家,很多現在都在看中國。德國總理曾到杭州,也是要親眼看看中國發展到什麼程度。川普訪華以後,美國媒體也會意識到,美國在一些方面已經落後了。
以前我們很努力地向世界講中國故事,講得很辛苦,人家也未必相信。現在反過來了,他們主動到中國來看,開始思考,為什麼中國能發展成現在的樣子?這就從一個被動問題,變成了主動問題。
“背靠背”與“互相成就”
表述不同,但精神一致
大灣區評論:
《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繼續延期,中方表示將同俄方一道恪守條約精神,堅定推進中俄“背靠背”戰略協作。如何解讀?
鄭永年:
中國對俄羅斯講“背靠背”,對美國講“互相成就”。雖然表述不同,但在基本的精神核心上,並沒有根本的不同。
這裡講“背靠背”,實際上涉及兩國領導人對當前世界秩序危機的共同判斷。現在世界秩序處在危機之中,如何重構秩序,是所有大國都無法迴避的問題。不僅僅是中國、美國、俄羅斯,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置身事外。如果世界體系出問題,任何國家都會成為受害者。同時,任何一個國家也沒有能力單獨建構新的國際秩序。我們希望可以探索出一中雙贏的、和平共存的,甚至是彼此合作、共同發展的模式。
大灣區評論:
這次雙方會談發表了兩個重要聯合聲明。其中一個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俄羅斯聯邦關於進一步加強全面戰略協作、深化睦鄰友好合作的聯合聲明》。習主席也指出,要發展“新時代全面戰略協作夥伴關係”。如何解讀?
鄭永年:
聯合聲明裡強調了兩點:一個是“全面”,面要廣;另一個是“深化”,中俄之間還有很多經貿上的潛力沒有挖出來——普丁總統這次帶來這麼多部長和各方面負責人,就是要深挖潛力。我們講中美經貿關係是壓艙石,對俄羅斯也是一樣。任何兩個國家、兩個經濟體之間,經貿關係都是非常重要的壓艙石。中俄也要需要擴大和深化經貿基礎。
“新時代”則意味著,今天的國際環境已經不同了。在全球面臨四大危機的情況下,中俄要考慮的不僅是雙邊問題,也要考慮在全球事務中能夠做什麼。兩國這次簽署的條約、聲明和協議,不僅僅涉及兩國關係,也具有外部效應。雙邊關係本身具有世界意義。
“世界多極化”的目標尚需努力
大灣區評論:
這次中俄還聯合發佈了多極世界宣言(《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俄羅斯聯邦關於倡導世界多極化和新型國際關係的聯合聲明》)。您之前講過,中美已形成“事實上的G2”格局。在此背景下,中俄推動“世界多極化”意味著什麼?
鄭永年:
中國當然有能力也有意願去推動多極世界。我一直在糾正“G2”這個概念,“G2”不是兩國集團,不是超級霸權主義,中國從來不搞團團夥伙。“G2”只是說明了,中美作為兩個超級大國,這是一個客觀事實。
關鍵在於,你拿這種實力做什麼。如果按照美國的邏輯,就是用實力爭奪霸權;如果那樣,那麼最終就會陷入所謂的“修昔底德陷阱”。
我們要建構的是多極、民主化的國際秩序。這也是這一聲明想要實現的方向。現在的世界,某種意義上還是分裂和碎片化的。多極化意味著不搞霸權,國際秩序不能由一兩個國家說了算,要讓各國感覺更平等、更民主。“世界多極化”是個尚需努力的目標,還沒有真正實現。 (大灣區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