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22日,凱文·華許在華盛頓宣誓就任新一任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主席。美國總統川普當天在白宮為華許舉行就職儀式。此次儀式並未按照慣例在聯準會總部舉行,而是改在白宮舉行。在此前參議院的提名確認投票中,華許以54票贊成、45票反對的結果通過,這是自1997年以來票差最小的一次聯準會主席確認投票,折射出參議會對這位新掌門的政策的深刻分歧。華許有那些政策主張,又將帶來怎樣的經濟影響?
01
華許其人
華許於1970年出生於紐約州,先後獲得史丹佛大學公共政策學士學位與哈佛大學法學博士學位。畢業後,與多數學院派央行官員不同,華許的職業生涯始於金融市場一線:1996年加入摩根士丹利併購部門,這段經歷讓他練就了對市場流動性、資產價格與風險傳導的敏銳直覺。2002年,32歲的華許跨界進入白宮,擔任小布希總統經濟政策特別助理兼國家經濟委員會執行秘書,深度參與美國宏觀經濟決策與跨部門協調。2006年2月24日,不滿36周歲的他成為聯準會歷史上最年輕的理事之一。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爆發,華許作為伯南克“危機處理四人組”核心成員,擔任聯準會與華爾街的專屬聯絡人,全程參與貝爾斯登救助、雷曼兄弟破產處置等關鍵事件,還以特使身份與全球主要經濟體磋商市場穩定方案。這一經歷讓華許的政策理念發生了轉變。他雖支援第一輪量化寬鬆應對系統性崩潰,卻強烈反對將臨時救市工具常態化。2010年,他對第二輪量化寬鬆投下贊成票後隨即在《華爾街日報》公開發文表達異議,2011年3月31日正式辭去聯準會理事職務。此後15年間,他以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訪問學者、知名避險基金合夥人、企業董事等多重身份,持續批判聯準會“規模過大、介入過深、溝通過度”,成為聯準會現行體制堅定的“制度變革”倡導者。
2026年1月30日,重新上任的美國總統川普在社交媒體宣佈提名華許為下一任聯準會主席。華許是雅詩蘭黛家族繼承人簡·勞德的丈夫,他的岳父羅納德·勞德是川普相交逾60年的老友,這層私人關係讓外界普遍認為其提名帶有濃厚的政治色彩,成為他最核心的輿論爭議。22日的就職儀式上,川普表示,希望華許成為一名“完全獨立”的聯準會主席。
華爾街、白宮與央行的三重實戰履歷,鍛造了華許區別於歷任聯準會主席的獨特政策底色。經濟學界認為華許既非傳統“鷹派”也非“鴿派”,而是一位帶著危機反思的“制度派”。
02
華許的核心政策主張
與歷任聯準會主席不同,被稱為“制度派”的華許的經濟政策並非簡單的“鷹派緊縮”或“鴿派寬鬆”,而是一場針對聯準會過去四十餘年政策邏輯的改變。華許深刻批判了伯南克以來將量化寬鬆常態化、央行深度介入市場等做法,認為這些做法不僅扭曲了資產價格、催生了金融泡沫,更讓聯準會喪失了獨立性與公信力。華許的經濟政策可以從五個方面進行分析。
第一,“降息+縮表”平行
在經濟學視角下,降息是旨在增加市場流動性的寬鬆政策,縮表是旨在回收流動性的緊縮政策,聯準會以往的操作邏輯是“降息必擴表、加息必縮表”,而華許提出的“降息配合縮表”,成為其政策框架中最具創新性,也最受爭議的核心主張。華許指出,利率與資產負債表調控的是貨幣的兩個不同維度,利率調節的是資金的價格,縮表調節的是資金的數量與金融體系的流動性環境,二者平行不悖且能形成互補。
華許提出這一組合的現實背景,是美國當前面臨的“高債務+高通膨”困局,單純通過降息放水會加劇本已抬頭的通膨壓力。對此,華許設計了“蘿蔔加大棒”的政策路徑:通過降息降低實體經濟與財政的利息負擔,避免高利率壓垮經濟,同時通過激進的量化緊縮回收金融體系過剩的流動性,抑制資產泡沫與通膨預期。具體而言,降息主要是調整商業銀行準備金利率與隔夜逆回購利率,降低企業、居民和政府的融資成本,為經濟軟著陸提供支撐;縮表則通過停止國債與房貸抵押債券的再投資,甚至主動賣出資產,縮小聯準會6.7兆美元的龐大資產負債表,從根源上斬斷市場對“聯準會看跌期權”(Fed Put)的依賴,糾正“只要市場大跌央行必定救市”的錯誤預期。
華許強調這一組合的核心目標是“救經濟,但不救泡沫”,通過對資金流向的重新引導,最終實現“提升實體經濟活力、抑制金融泡沫”的目標。
第二,搭建新通膨指標分析框架
自2012年伯南克確立通膨目標制以來,聯準會一直將“核心個人消費支出物價指數(核心PCE)”作為衡量通膨的核心指標,該指標剔除了食品和能源價格的短期波動,旨在反映通膨的長期趨勢。但華許認為,核心PCE仍易受關稅調整、地緣政治衝突等一次性外部衝擊的扭曲,無法真實反映經濟的潛在通膨水平,容易導致政策誤判。為此,華許主張改用“截尾均值PCE(Trimmed Mean PCE)”作為聯準會的核心通膨監測指標。該指標的計算方式是剔除價格波動中最高和最低兩端的極端值,僅保留中間部分的價格變動進行平均。華許認為,這種方法能更有效地過濾掉中東衝突推高油價、對華加征關稅等事件帶來的“短期噪聲”,精準捕捉通膨的結構性趨勢。
這一調整的現實意義遠超技術層面。美國勞工統計局資料顯示,當前美國整體CPI為3.8%,核心CPI為2.8%,均遠高於聯準會2%的通膨目標,按照傳統標準,此時降息的可能性很小。但如果改用截尾均值PCE,2026年4月該指標僅為2.4%,更加接近2%的目標線,為華許啟動降息提供了資料支撐。市場普遍認為,這一調整併非單純的統計方法最佳化,而是華許為平衡川普的降息訴求與聯準會的抗通膨承諾所做的制度設計,通過“換一把尺子量通膨”,在不直接違背通膨目標制的前提下為降息打開政策空間。
這一主張也引發了廣泛的批評。許多經濟學家指出,截尾均值PCE雖然能過濾“短期噪聲”,但也可能掩蓋通膨的真實蔓延風險,若將某些風險簡單視為“噪聲”剔除,可能導致聯準會再次犯下2021年“暫時性通膨”的誤判錯誤,讓通膨重新失控。
第三,建構新的溝通方式
自伯南克時代以來,聯準會逐漸建立了一套以點陣圖、季度經濟預測、會後新聞發佈會為核心的溝通體系,通過提前向市場透露未來的利率路徑,引導市場預期,平滑政策波動。但華許認為,這種過度透明的溝通方式已經走向了反面,不僅讓聯準會成為“前瞻指引綁架政策”的狀態,喪失了應對經濟突變的靈活性,更讓市場患上了嚴重的“央行依賴症”,導致投資者不再關注經濟基本面,而是緊盯聯準會的每一句話進行交易。
華許認為貨幣政策應該是“資料驅動”而非“預期驅動”,聯準會不需要提前告訴市場下一步會做什麼,而應該根據即時的經濟資料靈活調整政策。他認為減少前瞻性指引雖然會在短期內增加市場的不確定性,但長期來看,能讓市場重新聚焦經濟基本面,恢復金融市場的價格發現功能,終結“央行兜底一切”的畸形生態。
為此,華許主張減少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會議頻次,暗示可能將每年8次政策會議縮減至4次,僅在季度會議上發表政策聲明和經濟預測。同時質疑點陣圖的消息,認為這種過於精確的利率預測毫無意義,反而會束縛政策手腳。華許認為應該降低新聞發佈會頻率,不在每次會議後都舉行主席新聞發佈會,僅在季度會議後進行溝通,還要限制官員公開講話,要求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委員減少就利率路徑發表單獨意見,避免市場因不同聲音產生混亂。
但這一改革也意味著全球金融市場將進入一個更難以預測的時代。過去十幾年,前瞻性指引像一個“安全墊”平滑了市場的大幅波動,現在一旦失去這個“安全墊”,每一次經濟資料波動都可能引發市場的劇烈震盪,增大不可預知性。
第四,讓AI推動經濟增長
華許政策框架中最具前瞻性的是將人工智慧(AI)納入了貨幣政策的考量體系。華許在聽證會上表示,如果AI推動潛在經濟增長速度加快,通膨問題或許不再那麼令人擔憂,可為降息創造空間。他認為,當前正在發生的AI革命是一股強大的通縮力量,將大幅提升全要素生產率,使美國經濟能夠在不觸發通膨的前提下實現更快增長。
基於這一判斷,華許主張貨幣政策應該前瞻性地適應AI時代的變化,不能被過時的低增長模型所束縛,當前的高利率環境正在抑制AI領域的資本開支,不利於美國抓住這一輪技術革命的機遇。因此,在通膨得到基本控制後,聯準會應該逐步降低利率,為AI等戰略性產業的發展提供低成本的資金支援。
這一觀點被許多經濟學家反對,芝加哥聯儲主席古爾斯比就曾指出,AI革命可能會先刺激消費和投資,在短期內加劇通膨壓力。
第五,收縮職能與放鬆監管
除了貨幣政策工具的改革,華許還主張對聯準會的職能範圍進行大幅收縮,讓其回歸“穩定物價、促進就業”的核心使命。華許強烈批評鮑爾時代聯準會過度涉足氣候變化、社會公平、普惠金融等非核心議題,認為這些議題應該由民選的政府部門負責,而非非民選的央行技術官僚。華許認為,聯準會應該“留在自己的車道上(Stay in its lane)”,專注於貨幣政策和金融穩定,避免越界干預社會政策。
在金融監管方面,華許認為過度的監管限制了銀行的信貸能力,尤其是加重了中小銀行的負擔,不利於實體經濟的發展。他主張以“市場紀律”替代“行政監管”,降低中小銀行的資本充足率要求、放寬流動性覆蓋比率(LCR)、簡化風險加權資產的計算方法、放鬆對銀行自營交易的限制。華許認為,放鬆監管能夠釋放銀行體系的信貸活力,尤其是為中小企業和科技創新企業提供更多的資金支援。批評者指出,在華許同時推進降息縮表的背景下,放鬆監管可能會埋下金融風險的隱患:縮表會持續抽乾銀行體系的流動性,而降低資本和流動性要求會削弱銀行的風險抵禦能力,這可能會再次引發類似2023年矽谷銀行的流動性危機。
03
華許政策主張影響前瞻
若華許堅定推進其政策主張,這對於十年來墨守成規的聯準會以及美國都將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在經濟發展相互依賴不斷加深的今天,其政策也將帶來顯著全球經濟影響。
第一,對美國國內經濟的可能影響
華許當選為聯準會主席面臨的是美國早已積重難返的財政與債務問題,截至2026年5月,美國聯邦債務規模已突破39兆美元,年內更有9兆—10兆美元低息債務將集中到期,需以4%以上的高利率進行再融資。這一挑戰加劇了華許經濟政策的落地難度。
“降息+縮表”的標新立異背後深藏矛盾。若華許推進激進縮表,聯準會作為美債最大持有者持續減持,將加劇美債市場的供需失衡,推高長端利率,導致聯邦政府淨利息支出進一步攀升至1.0兆—1.2兆美元,這一支出佔GDP比重約3.3%,將超過國防預算佔比,嚴重擠壓民生與產業支出。如果放緩縮表,這一政策的效力將無法呈現,通膨預期恐再度反彈,貨幣政策又會回到被財政綁架的被動局面。
“救經濟、不救泡沫”的政策,將導致美國企業出現冷熱不均。美國金融市場將迎來從過去十五年的“流動性驅動”轉向“盈利能力驅動”的定價邏輯改變,資金將加速向具備真實盈利能力的頭部企業集中,蘋果、輝達這類現金流充裕、直接受益於AI生產力提升的科技巨頭,將趁降息帶來的短期融資成本下降,進一步加大研發與併購投入。而大量依賴融資輸血、長期虧損、僅靠概念炒作維持估值的中小企業,將在縮表導致的流動性收緊中失去資金支撐,破產數量可能出現階段性上升。美股將呈現分化加劇格局,具備技術壁壘、良好基本面的頭部企業可能繼續獲得資金青睞;而缺乏盈利支撐的題材股、中小盤股將逐步失去估值支撐,市場分化程度將遠超以往。
減少前瞻性指引將帶來經濟預測的不確定性。如果聯準會接下來按照華許的設想減少發佈會頻次、弱化點陣圖作用直至削減聯準會的前瞻性指引作用,市場將失去“聯準會看跌期權”的保護,每一次FOMC會議與經濟資料發佈都可能引發市場大幅波動,加劇了美國金融市場的不穩定性。
第二,對新興市場與全球經濟的可能影響
華許經濟政策中“縮表+降息”的非對稱組合打破了過去二十年聯準會政策與全球經濟周期的同步性,可能會影響跨境資本流動與貿易成本。
短期來看,聯準會資產負債表收縮直接減少了全球美元供給,短期避險資本將加速從新興市場回流美國。對於那些經常帳戶赤字高企、外匯儲備薄弱且高度依賴美元融資的國家而言,不僅面臨本幣匯率大幅貶值的壓力,其2026—2027年集中到期的美元債務,也將因融資成本飆升而面臨償付風險。如斯里蘭卡、阿根廷等低信用評級國家的主權違約風險將顯著上升。
中長期來看,美元階段性走強會直接抬升以美元計價的原油、糧食等大宗商品價格,使得印度、埃及等能源和糧食進口國的輸入性通膨壓力加劇。華許通過截尾均值PCE指標遮蔽關稅通膨影響的政策設計,將貿易政策與貨幣政策進行了分離,使得美國政府在推行強硬貿易壁壘的同時,聯準會仍能維持相對溫和的國內利率環境,提升了對外經濟競爭的靈活性,實質上為川普政府擴大對華關稅範圍以及推進供應鏈“去中國化”解除了貨幣政策約束。這會導致全球產業鏈進一步向區域化、碎片化方向發展,跨國企業的生產佈局將更多考慮地緣政治風險,最終推高全球製造業的整體生產成本。
與此同時,聯準會政策的政治化傾向與持續波動,正在削弱美元作為全球貿易結算貨幣的穩定性。越來越多的國家和企業開始意識到單一依賴美元結算的風險,本幣結算、第三方貨幣結算的比例將持續上升。人民幣、歐元、盧布等貨幣的結算規模也將穩步擴大。這種貿易結算體系的多元化趨勢,雖然短期內難以撼動美元的主導地位,但將逐步侵蝕美元霸權,推動全球貨幣體系向多極化方向演進。
04
市場反響
華爾街對華許支援AI技術和放鬆監管的傾向給出了積極回應。在提名確認當日,美股納指和標普500雙雙刷新歷史高點,輝達、蘋果等科技巨頭也創下了市值新高。另一方面,債券市場交易員們看到了華許政策裡最現實的矛盾,如果聯準會一邊降息一邊還要堅持縮表,長端國債收益率將面臨極大的上漲壓力,部分機構甚至預計10年期美債收益率今年可能會突破5%,對華許的政策抱有深深的懷疑。
華許試圖用“截尾均值PCE”這個新尺子量出2.4%的低通膨率這一做法,也被視為在為降息找個合理的台階。投資者擔心這種為了降息而“修改統計標準”的做法是在掩耳盜鈴,長遠來看必定會損害美元的真實信用。許多避險基金和專業機構也表示並不相信聯準會能把華許的新政策堅持到底,他們預期在白宮急迫的降息要求以及龐大政府債務面前,華許的激進縮表可能會大打折扣,最終變成一種只說不做的“表演式”操作。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世發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