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李開復:別叫我們 “六小虎”,叫 “金錢豹”

零一萬物正籌備上市,明年實現單季度盈利。

零一萬物 CEO 李開復

春節前幾天,李開復在飛機上接到一通客戶電話,對方說 “我會考慮和你們合作,但你能不能馬上飛來非洲談談?”

投資人、創業導師、AI 專家李開復不會為了談生意在春節時跑到一個非洲國家下礦洞。病癒後他尤其看重與家人相聚,“我以前會說,換個時間?”

零一萬物創始人李開復馬上答應。2025 年 1 月,零一萬物公開調整,將大部分預訓練和 AI infra 團隊併入阿里,放棄做超大模型。這是第一家宣佈不再追求 AGI 的大模型明星公司。他當時對我們說,“機會來臨時,要勇敢做決策,機會消失時也是。”

調整後,零一萬物定位 To B 公司。核心策略是 “一號位工程”,“我這個一號位去和客戶的一號位談”。李開復把自己定位成客戶們的 “首席 AI 戰略官”,幫企業或國家、地區做 AI 轉型升級。

過去一年,零一萬物內部也經歷了巨大起伏。剛開始,團隊士氣低沉,1/3 的工位空了。李開復在內部開員工大會,講幫企業做 AI 轉型和為國家、地區做主權 AI 有多大市場潛力。台下一些人想,“這會什麼時候才結束?”

一年多後,我們再次見到李開復。他仍然保持著弧度穩定的、標誌性的微笑,同事形容他最近 “有點興奮”——零一萬物 2025 年經審計收入 2.5 億元,2026 年訂單統計超 15 億元,“增長突飛猛進”,正在籌備上市。

再開員工大會,李開復激動地說,明年零一萬物會是中國第一家盈利的 AI 2.0 公司—— AI 2.0 很大程度也是他推廣的概念,指基於大模型的商業化項目。李開復是暢銷書作家,也正在籌劃下一本新書,他善於布道,知道如何吸引不同人的注意。但今天最多的錢和最多的關注都在大模型競爭上,人們只聊 “御三家”“四小龍”,很少再提起 “六小虎”。

李開復說他沒那麼在意,大模型是 “誰好用誰,零黏性”。2008 年,他從矽谷回到中關村,說自己明白了一件事,“市場不接受,再奇妙的技術也一文不值”。創業 3 年後,他的新總結是,“能讓大客戶真金白銀簽單,才能走得更遠。我希望以後大家不要叫我們六小虎,而是叫我們 ‘金錢豹’。”

“走廊相遇,請看一看我,給我一個微笑”

晚點:2025 年 1 月,零一萬物部分員工併入阿里雲、放棄預訓練後,很少再聽到你們的聲音。很多年輕創業者的第一反應是 “零一萬物還活著嗎?”

李開復:我們沉默是因為太忙了,一直在埋頭拉車。叫停不夠專注的事情,驗證 PMF(Product Market Fit,產品市場匹配度),見客戶、做產品、擴張業務線、簽單,拿到真金白銀。

2025 年我們有 5 億訂單,經審計收入 2.5 億元。更重要的是今年,才五月,合同統計超 15 億元,你可以想見增長有多快。團隊說沖 20 億元,我想不給太大壓力,先把這 15 億單子做好。

晚點:所以你們其實比大多數 AI 公司活得都好?

李開復:明年我們會是第一個盈利的中國 AI 2.0 公司。我和員工說,到那時,不該叫我們 “六小虎”,該叫 “金錢豹”。別人用 AI 改工作流,我們已經用 AI 給客戶賺錢了。

當然我們不像大家見慣的上市公司成本就要二三十億、四五十億元,我們一年就 2 億多成本,主要花在人身上,GPU 燒得也不多。

晚點:2025 年之前零一萬物做基座模型、按 API 收費,之後你們做 AI 轉型,服務大企業或主權國家政府。換一條路走,最難的是什麼?

李開復:最大的阻力永遠是 sunk cost(沉沒成本)。我們走過一些彎路,做過 To C,也做過數字人。2024 年 9 月 GPT-o1 出來,證明只有大廠才能做大模型,但我們同時也看到 Multi-Agent(多智能體)、Ontology (本體論)的價值。那時也接觸了第一個 To B 訂單,才知道原來企業一號位對 AI 轉型的需求那麼大。

決策可能只花了一分鐘。創業第一天做大模型時我就說,最後的靈魂考驗是誰能賺錢。海外的 To C 我們做不成,中國的 To C 更是賠本賺吆喝。如果重複中國 AI 1.0 的方式做 To B,做一單賠一單,一片紅海也不行,那只有在中國換個打法、國外試一試。

但怎麼執行?怎麼說服團隊?士氣怎麼辦?我一點都不擔心聯創們,他們見過很多巨大挫折。但我可以想像,20、30 歲時看到很多同事離開、一片空座位會怎麼想。我在蘋果時也見過裁員,一次又一次,最後大家都沒信心了。

晚點:對你來說,最難時刻是決定放棄預訓練、把團隊併入阿里嗎?你在乎外界的評價嗎?

李開復:在我心中,最難的是併入之前,很捨不得放棄。後來我看到不少外界評論,“零一萬物不行了”“李開復創業失敗了”“你看年紀太大了就是不行吧” 哈哈哈。對我零影響啊,你想,我這一生碰到過多少事情。

但最大的風險是除了我和聯創外,大家都不再相信。當時公司氣氛很混亂,離職率很高。我能看到一些人很積極,覺得本來光環都在預訓練團隊上,現在是我的機會;還有一些人是既然來了就把工作做好,公司好轉就做下去,那天不行了該走就走;第三類人已經在找工作了。

晚點:士氣渙散了,怎麼重新凝聚?

李開復:2025 年 2 月,春節後第一天,我們開員工大會,我要早早地告訴大家:為什麼 Agent 的機會來了,為什麼我們的時代來了,公司接下來要做 To B,我們已經有跡象會拿到訂單。

剛開始鴉雀無聲,最後才有人鼓掌。我能從表情看出來,第一種人信,第二種人是 “ OK,我願意觀察”,第三種人想 “會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那時士氣壞成什麼樣?我最後結尾時說,我不要求大家做什麼,每個人當然要為自己打算,但是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下次我們在走廊相遇,眼睛看一看我,給我一個微笑。

晚點:你想過乾脆把公司關掉嗎?像王慧文那樣回到投資人身份,這是你的舒適區。

李開復:沒有沒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勸我,你不就是為了維護名聲嗎?那把公司縮到 20 個人,雖然帳上錢不多,也夠摸索三五年,也許能搞出個東西。即便搞不出來,大家也忘了,讓公司慢慢消失掉。

擺爛很容易。我做創新工場,有些公司就是擺爛,有創始人跟我說,“開復,我一定要把錢燒完,燒完後我就盡力了”。

但零一萬物是我讀博至今 45 年的最愛和信仰,放棄從來不是我的選項。管理團隊每個人都創過業,管過幾千人或者幾十億的生意,本來就會賺錢。但大家不是衝著賺錢來的,如果覺得我們只是要第一個盈利,那也把我們看小了。我們希望 20 年以後大家會說零一是一家有價值、有貢獻的公司。

晚點:你想改變世界,員工們在擔心這家公司能不能活到下個月。

李開復:我們的現金流雖然緊張,但也不會說三個月、六個月就掉鏈子,總還是可以撐相當長一段時間。沒錢就節儉一點嘛,趕快把業務做起來。2025 年初辦年會,大家吃燒烤,可能人均 100 塊,每個人發 88 元的紅包,比今年少一個零。

我們不訓練大模型,不盲目追求估值,手頭現金加上 2 輪低調融資,我們日子比外界臆測的好很多。很快我們就要開始下一輪融資了。

晚點:有消息說,零一萬物今年會啟動上市。

李開復:正在拆紅籌。其他的你自己可以推算。轉型一年,我更在乎的是建立我認為正確的商業模式。未來我們的財務也會公開,大家可以分析各家成本收入比,算算那家公司能長久走下去,成為真正創造價值的公司。

務實地講,這是零一萬物的下一個 Milestone(里程碑)。上市能公平地體現我們的價值,讓員工賺到第一桶金,讓我們通過定增更快融資、而不是見幾十個投資人才行。上市不是我的夢想,但今天不上市就沒有機會追求夢想。

晚點:你還是很經常說夢想。最後是什麼真的救了士氣?

李開復:員工大會宣佈要做 To B 的產品後,信心回升了一點。然後等找工作的那些員工走完,或者改主意。過了四五個月後,我們拿到第一個大單。

有件事很巧,我和哈薩克的部長在達沃斯論壇認識,一直沒有聯絡。有天他突然發 LinkedIn 消息說,“還記得我嗎?我們國家想成立一個 AI 委員會,你考慮嗎?” 當時正在處理一些公司轉型的事情,我就跟員工講,有一個有石油的國家希望我們去看一看。也不能講得太多,不然實現不了怎麼辦?

晚點:明天(5 月 22 日)就是零一萬物三周年。經歷過生死考驗,今年你會對員工說什麼?

李開復:核心當然要講成就,過去 3 個月我們突飛猛進,能自我造血。第二我想講主人翁精神,全員參與創業,鼓勵總監、VP、員工所有人做 DRI(Directly Responsible Individual,直接責任人),看到問題主動解決而不是隱藏。我會給獎勵,直接發期權,今年新增發 2000 萬股,再設 CEO 專項激勵,100 萬起步上不封頂。

我到時會在公司做滷肉飯給大家吃。當然不是我自己做,不過材料是我買的,食譜也是我的。我的牛肉麵和滷肉飯食譜都很有名。

To B 的核心是做 “一號位工程”

晚點:AI 公司大部分都在虧損,為什麼零一萬物能賺到錢?你們並不是最拔尖的。

李開復:做 To B 的核心是大訂單。我們有上百個客戶,收入主要由戰略級大客戶貢獻,上億元的訂單不止一個。其他多數都還處在幫對方做個 Agent 看看,證明自己的階段。小訂單是為了推成大單。最近有家很大的金融公司下了一個幾十萬元的訂單,交付成功了,那我就可以發微信給他們老闆,再聊聊看。

今年的 15 億元訂單近一半是 ARR(Annual Recurring Revenue,年度經常性收入),訂閱制是最有價值的收入。你也知道,一個項目制公司正常估值是收入的 5-7 倍,因為成本高、沒法複製,但 ARR 的話,估值可以達到 30-50 倍。

企業 Agent 市場潛力很大,不然 Palantir 和 OpenAI 為什麼跳進來。世界 500 強裡除了網際網路公司,剩下都是潛在客戶。還有服務地區和國家的主權 AI ,可預見會是增長大頭。

晚點:所以什麼產品能拿到 ARR?你們之前發佈的給企業定製的萬智企業大模型平台?

李開復:那些友商都做的東西,那能拿到 ARR?

我們最後找到的 PMF 是一個概念和兩套產品。概念是 “一號位工程”,我這個一號位或高管見對方的一號位,尋找、滿足他們的需求。產品其一是企業 AI 轉型的全套工具,有模型、Agent,讓一號位驅動整個企業轉型;其二是給一號位或二號位用的專門工具,比如 CFO 的財務工具、CEO 的管理工具。

很多公司接了 DeepSeek、千問、Kimi,模型很棒、員工都用,也許文件寫好點、報銷少犯點錯,但對公司有什麼價值?老闆分別問財務、產品、技術負責人公司最大的風險是什麼,答案都不一樣,那 DeepSeek 當然也搞不明白。所以我們向 Palantir 學習,基於本體論(Ontology)用一整套工具幫一家企業抽象出它的體系,你可以理解成是大模型落地企業的一張地圖。就像 Palantir 自己不訓練模型,現在成了大模型商業化、高毛利的成功樣板。

另一個基礎是 Multi-agent(多智能體)。我深深地相信最困難的問題需要最強大的智慧,不是一個模型可以解決的。有個概念叫 Medici Effect(美第奇效應),因為 Medici 在 15 世紀資助了雕塑家、科學家、詩人、哲學家,思想交匯帶來了文藝復興。所以我們需要不同人組成投委會。但你知道投委會不都講真話,如果我反對了他的案子,他可能也否掉我,那我只好支援。 Agent 不會顧及顏面,有話直說,是很誠實的專家。但問題是怎麼讓這些專家辯論、對齊、決策?我們來提供一個平台管理多個 Agent。

晚點:最開始你怎麼悟到要做 “一號位工程”,而不是 CTO (首席技術官)或者 CIO (首席資訊官)工程?

李開復:這是很多企業 AI 轉型最大的誤區,說交給 CIO 吧。因為他們覺得 AI 和辦公資料庫差不多。但 AI 轉型不是保守的、不出錯的工作,要冒著風險去改變公司命運。那只有一號位能做。因為一號位一般是創始人,比較強勢,說了算,也不得不擔責任。

晚點:所以你們是給企業的一號位造一個 Multi-agent,再給他一張企業轉型 AI 地圖,讓他來做決策、推著企業轉型。

李開復:最後當然是人決策,但 Multi-agent 足夠瞭解公司,給你非常適合的建議。比如,我們做了一個包括 19 個 Agent 的智能助手,叫 “開復 AI”,非常厲害,能做很多我做不了的決策。

晚點:最驚喜的是什麼?

李開復:世界前 5 強的一家公司 CEO 最近和我說,決策推下去好難,因為 Pocket Veto(口袋否決票)。老闆吩咐一個命令,下屬說好啊,然後放在口袋裡,nothing happened。最天才的公司也有這種問題,招一批聰明人,他可能既不聽,也不說。還有錯誤理解、辦公室政治、糖衣包裝……所以資訊向上、向下傳遞不順暢是每個公司最大的風險之一。

我可以問開復 AI ,過去一周公司開了 500 次會,那些重要的爭執是我需要知道的?它告訴我,一次會上銷售負責人和產品負責人說,一項產品不能完全滿足客戶,我們需要聊聊。產品負責人說沒問題,約個時間聊。很正常對不對?但在產品內部會議上,他說,銷售自己賣不出產品,怪到我們頭上來。現在那位產品負責人已經不在公司了。 CEO 一般怎麼可能知道這種事呢?

晚點:等等。這要求 CEO 至少能看到大部分會議內容,但很多公司連飛書、釘釘都推不下去,有時一號位推了、中層不動,中層動了、基層不用。大家就是不寫文件,怎麼辦?

李開復:我們可以定公司必須用某種工具的規則。這是一號位的問題,如果他推不下去,那就要權衡它帶來的生產力幫助,值不值得失去一些員工?最後就是用腳投票。

晚點:員工壓力挺大的。

李開復:員工做不到的事,最希望老闆忘了。過去我的員工常說,開復老師怎麼還記得這件事,好好好,我做我做。但現在事情多,也會忘記。一號位的 Agent 會把員工的承諾做成帳本。快到期了,AI 就會提醒,錯過了及時看能不能補救。到年終 Review,會看到他答應我 45 件事只做到 23 件,不妙了哦。哈哈開玩笑。這會幫助 CEO 節省很多精力。

另一個好處是 Make the CEO look good。大概三周前,我在創新工場見一位火箭創業者,很厲害的小朋友,也有些爭議。我最近很忙,沒辦法好好研究他的想法,但開復 AI 幫我準備幾個關鍵問題。我明明不懂火箭,但問了兩個靠譜問題,他就很 impress 嘛。好了,這下他讀完這篇文章就知道我其實用了 AI。

晚點:你們有幾個億級的大客戶,他們願意付費的點是什麼?

李開復:涉及到客戶秘密,我只能宏觀一點講。我最近常說,如果 Agent 不能改變你季度報告裡的一個或者多個數字,那就只是面子工程。AI 要能交付結果。別人用 AI 改工作流,我們用 AI 改客戶財報。比如,我們幫一家傳統公司增加了 1000 多萬美金的吞吐量,另一家公司線上上使用者留存上提高了幾百萬美金的利潤,將來可能會上億美金。

晚點:你們為了服務一個大客戶,曾經兩周開了 70 次會。人力密度這麼高就只能做少數人的生意。你會先選那種客戶?

李開復:第一,行業夠不夠大,能不能找到燈塔客戶。燈塔客戶會幫助我們擴大行業信譽。第二,一號位對 AI 有信仰或者足夠恐懼。第三,願不願意投入資源。我們一般會從諮詢做起,當然比麥肯錫便宜很多,但不能免費,篩選掉只想免費諮詢、讓李開復上課的公司。第四,數位化轉型基本做完,不然看到結果要太久,可能怪罪到我們身上了。如果資料化做得不好,但是願意豪賭,我們也可以全部重做一遍。

有 4 家客戶,我們做出結果(當然結果不能告訴你)後,已經或準備成立合資公司,把落地方案賣給同行。這比同一個客戶復購的商業價值更大。客戶也會想,是等排外協議結束後讓零一萬物賣給我的競品,還是我們合作現在就賣?這都是行業教給我的。

“開復老師” 要親自去敲 CEO 的門

晚點:有人說,真正的天才不應該做 To B 生意,因為太苦。巨頭的注意力也不在這裡。

李開復:當然不在,這是辛苦的活。他們沒想到這裡會有 ARR,就算知道,也不如其他業務的 ARR 來得快。我們是小公司,基因可以快速改。重要的是客戶一號位在乎的事情不會那麼快成為紅海。

只是很難做。首先, Multi-agent、ontology 這兩大技術要強;第二,要為客戶著想,不管企業、政府還是中國、國外都一樣,他們一定想私有化部署,資料不出公司或國家;第三,他們還有很強的訴求,不要永遠受制於你。所以我們需要 FDE(前線部署工程師)去落地,需要幫他們做諮詢。我們現在像 “聯合國” 一樣,哈語、俄語、葡萄牙語、阿拉伯語母語者都有。

最後是我個人的影響力,要敲得開一號位的門。團隊找 CEO 常常碰釘子,CIO 說 “the buck stops here(我來負責)”,我就是 CIO,你還要找誰?老闆很忙為什麼要見你?我的用處是,過去很多世界 500 強公司請我去董事會、管理層做過分享,付我機票錢,我去做講座,最後一人發一本書。所以他們當時覺得李開復 helpful、smart、knowledgeable,還不收費,有一定的信任基礎在。當然這次找我就要收費了。

晚點:從 “開復老師” 到敲門做銷售,你的心態變了嗎?

李開復:我們談第一個大單時,我在飛機上,那位客戶給我打電話說,“我會考慮把 AI 給你做,不過你們創業者應該客戶需要什麼都會做的吧?” 我說,“那你需要什麼?”“下周是你們春節,但你可以飛來非洲嗎?”

我馬上說可以。除夕和春節都在非洲過。我以前去非洲,和朋友在超級豪宅,吃和牛。這次是去一個很貧困的國家,戴著礦帽下礦洞。

晚點:如果是以前的開復老師,馬上過春節了,他會去非洲嗎?

李開復:不會啊,春節不行,換一個時間我會去。

晚點:一家大公司的業務負責人說,他開始做 To B 生意,第一個要適應的就是喝酒。

李開復:要喝一點的,不過大家一般對我比較尊重,或擔心我生過病,所以不會讓我喝太多。我也不會告訴你我的酒量。

晚點:有什麼是你勝券在握、最後丟掉的單子嗎?一定有。

李開復:那不能說。比如政策改變了。

晚點:被競爭對手搶走的呢?Anthropic 也出了面向非程式設計人員的 Agent 產品,你們是對手嗎?

李開復:我們區別很大,Anthropic 超級牛,但每個產業、每家公司都不一樣,它無法通吃天下。你知道最大的證據是什麼嗎?Anthropic 最近和黑石成立了一家合資公司,雇諮詢師和 FDE——和我們一樣。它之所以做這件事就是因為 Claude 明顯不能滿足企業最後一公里的落地需求。

晚點:如果 Anthropic 加上黑石,再從麥肯錫僱人呢?有什麼你們能做、他們做不到的?

李開復:我講一個真實的例子,我們有一次和某家大諮詢公司競爭,最後零一萬物 700 萬美金中標。結果那家老闆打給我說,“你雖然中標了,但 XX 說它可以半價做”。“那我想瞭解,350 萬美金可以交付什麼?” 結果是做 PPT 花 250 萬美金,然後 100 萬美金請一個系統整合商把 PPT 變成現實。

所以他們可以雇麥肯錫的人,報價更低,也能拿到訂單,但沒有交付能力。最後 PPT 賣掉了,客戶下一次還會來嗎?

所有科技公司都有基因。你看蘋果做軟體失敗了多久,微軟做硬體失敗了多久……很少有公司能跨越 To B 和 To C ,技術導向的初創公司更難。Claude Code、Cowork 可以讓不會程式設計的人今天做一個 demo、明天做一個產品,這很偉大,但它不能解決一個大企業的 AI 轉型。AI 轉型絕對只能靠 top down,不能靠 bottom up。因為瓶頸在組織、文化、戰略的決策。

晚點:字節、騰訊、阿里呢?他們本身已經有飛書、釘釘的企業入口,你們也許有一天會對上。

李開復:我們做的大部分是傳統公司,他們用飛書或釘釘相對少,且需要私有化部署。而且傳統公司可能會擔憂大廠,反而不會擔心我們。如果有一天飛書或釘釘和我們做一樣的事情,那會有些挑戰,但我們接不下那麼多客戶,市場很大。

晚點:有連你也敲不開的 CEO 的門嗎?

李開復:當然,比如蘇世民來中國,我去見他,我都不知道他和 Anthropic 要合作了,傻傻地去問。如果他們做得好,當然很強,也會證明我們的方式是對的。我們有不少大客戶,不擔心一兩年之內撞上。我也要感謝蘇世民,我們今年會雇 5 個他的學生。

晚點:你之前會和一些老闆說,“AI 是新時代的 Excel”。那你怎麼介紹 Multi-Agent、Ontology 這些概念?

李開復:(攤手)以前我見過不少一把手,最多的是想讓我去上課,或者他的技術團隊卡住了丟給我們一個單子,當時受夠了……去年和今年,我發現相信 AI 和恐懼 AI 的老闆都變多了,因為再知名、再傳統的老闆也用過大模型,或競爭對手開始用大模型讓他心急了。

開復 AI 是很好的例子,因為我不瞭解他的業務,裝懂說錯了不好。那我就說,你是大老闆,我也是老闆,我用開復 AI 能做這件事你沒想到吧?最終最相信我的、最相信 AI 的、最畏懼 AI 的會找到我。

“我已經一年多不關注大模型榜單了”

晚點:現在最多的錢和關注都聚集在大模型競爭上。你覺得行業忽視了什麼嗎?

李開復:我大概已經一年多不關注模型榜單競爭了。公司內部有一個 SOTA 平台,所有模型測一遍,誰好就用誰,落後了就換掉,也不做微調,零黏性。說大實話,很少人做微調。成本和效果不對等,花了不少錢只是好一點,何必做?

晚點:有人認為,Anthropic 的增長證明中國 AI 公司集體錯判,晚了一年才相信 coding 的潛力。下一個像 coding 一樣帶來增長的機會可能是什麼?

李開復:安全肯定是大機會,或者說恐懼。我比較擔心的是,美國 AI 市場的良性循環已經開始了。企業嘗到甜頭,願意買更多 token,Anthropic 賺更多錢,技術進步變得更好,再讓更多人願意付錢。這比兩國的競爭更重要。這麼滾動下去,也許 Anthropic 的經費會是中國公司的幾百倍。

如果中國企業依然把 AI 當軟體,不願意為軟體買單,這個循環就很難形成。我們希望做幾個國外客戶的大單子、證明價值,然後在中國點燃 AI 轉型的星星之火。

晚點:接下來,中國 AI 行業有什麼事情是確定的?

李開復:做基模的會整合,這誰都知道。Grok 已經半退出,Meta 也很危險。中國我就不評論了,祝大家好運。但不可能有這麼多家中國公司都在訓基模。

晚點:那最終所有公司都要做 AI 轉型嗎?一些激進的批評者認為,AI 浪潮中,只有建築公司、輝達和一些硬體廠商真的獲益了。

李開復:轉型是必須的,不過有早晚。實體經濟會有一些空間,但你不知道你的競爭對手什麼時候先用。非實體經濟、數位領域的如影視娛樂、網際網路內容媒體、遊戲,馬上需要轉型,否則災難可能就來了。就像短劇創業者原來以為自己有護城河,知道怎麼拍、怎麼管劇組,但兩個月後 Sora 出來,規則就變了。

怎麼衡量 AI 是不是幫助公司了呢?如果只看它幫你砍掉了幾個程式設計師,那就太低估它。Coding 是幫公司裡有才華但不會程式設計的人能把好點子變成產品,也許還是這麼多員工,但能做出 10 倍的東西。第二,過去定製產品的生意很難做,因為成本太高、不能複製,Coding 讓定製軟體的成本大大降低。從零一萬物來看,我們 90% 的程式碼都是 AI 寫的,做產品變得超級快,開復 AI 就能做 demo,團隊增強一下直接見客戶。不要把大家當傻瓜,Anthropic 一年多收入從 10 億美元到 450 億美元,是因為大家覺得值才會付錢。

晚點:有人說,AI 是最偏愛年輕人的時代,小天才會得到遠超網際網路、移動網際網路時代的青睞。你曾經也是年輕的技術天才的代表,現在卻總被說 “年紀大”。今天看到這些年輕的技術明星,你會羨慕嗎,還是遺憾?

李開復:他們生在了很好的時代,大家看著小天才們賺大錢、改變世界,也許會形成很好的風氣,創造下一批偉大的公司。我生得早了一點,你們也早了一點。

但有些事不是只靠天才就能解決的。我見過太多科學家創業,問他怎麼做銷售?“雇個人不就行了”“讓銷售做合夥人”“那怎麼行,我來管。這很簡單”。講這種話的我就不投了。做了 To B 生意後,你會更明白公司不只活在技術世界裡。 (晚點Late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