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給大家找來的是一位海外工程師朋友“胖哥”,他目前在某豪華品牌任職(由於崗位非常重要,暫且替他保密),也是我們的老朋友了。
作為一個從事新能源行業、又身處海外的一線技術人員,他看待全球汽車工業的視角,或許會更加多元一些。
今天,他想和大家聊聊中國車企正在進行的“大航海時代”。
1405年,大明永樂三年六月十五日。
明成祖命令四品內官監鄭和率領二百四十多艘大船,兩萬七千四百名船員組成的船隊出航,訪問30余個在西太平洋和印度洋的國家。
鄭和的船隊上裝滿了青花瓷、絲綢、金銀器、香料等貿易出口商品,還有明朝皇帝賞賜給各國節度使的禮儀服飾、禮器、以及精美的絲織品。
鄭和指揮的這支世界上當時最大的船隊七下西洋,其航線被後來史學家稱為海上絲綢之路。
600多年後的今天,另一艘比這大得多的船再次鳴笛啟航。
只不過這一次,船上沒有精緻的絲綢和瓷器,而是裝滿了汽車,新能源汽車。
中國車企的出海之路,從此開始。
01. 戰線不會說謊
一個事實是,過去的5年裡,許多傳統品牌在全球的戰略都是兩個字,收縮。
奔馳關停了巴西乘用車工廠,福特甚至不在巴西生產整車,通用退出了泰國製造,日產關閉了西班牙巴塞隆納工廠……還有很多歐洲工廠的產能利用率,甚至不到10%。
接手的,正是從2023年開始,在海外瘋狂擴張的中國車企們。
比亞迪在巴西Bahia佈局工業基地,奇瑞通過Ebro重啟西班牙原日產巴塞隆納工廠,長城收購巴西原奔馳工廠和泰國Rayong原通用工廠,零跑、東風等品牌則通過Stellantis的現有體系,探索歐洲本土化生產。
有些人把這一現象,稱為出海2.0時代:
相比1.0時代的整車出口,中國車企不僅敲開了世界的大門,還開始在全球建設新的基地。
放眼全球,泰國已經成為比亞迪、長安、廣汽埃安、長城等品牌的重要生產基地,也是東南亞和澳大利亞的出海“橋頭堡”;
巴西,則憑藉著比亞迪、長城、廣汽、吉利/雷諾等合作項目,輻射南美汽車市場;
土耳其依然發揮著歐亞大陸橋的作用,幫中國車企撬開歐洲市場和西亞地區的大門……
2025年,中國新能源車出口343萬輛,同比暴漲70%;純電車型出口260萬輛,市值約700億美元,同比增長43%。
其中,有66個國家的進口額超過1億美元,前三名的比利時、英國、阿聯進口額分別是66億、59億、35億美元——
進口商品的購物車裡,每湊夠300萬美元,就要配上一台中國電動車。
如此瘋狂的出口增長,顯然動了太多人的奶酪。
歐盟的反補貼調查和加征關稅,就是前車之鑑。
因此,本地建廠就成了中國車企出海的唯一解。既能規避關稅風險、降低物流成本,還能進一步接近終端使用者,也能滿足當地對於就業和稅收的政策要求,一石三鳥。
據不完全統計,這份中國車企收購和新建工廠的表格,真的很長。
從資料來看,2022到2024年這3年時間裡,中國企業在新能源車價值鏈的海外直接投資年均達304億美元,首次超過國內投資。
戰報會說謊,戰線不會。敏銳的資本,一定會把錢投入到利潤更高的地方去。
但正如那句話所說,命運贈送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註好了價格。
02. 外國人的錢,好賺嗎?
據乘聯會資料顯示,2026年一季度,汽車行業整體利潤率下探到了3.2%,遠低於下游工業6%的水平,相比前幾年更是直接腰斬。
卷麻了的車企,或主動或被動地,將目光投向了競爭不飽和的海外。
但對於中國車企來說,海外建廠、收購舊工廠、接手閒置產能,並不是簡單地把國內成熟模式複製出去,而是進入了一個法律、工會、供應鏈、政策和品牌輿論都完全不同的體系。
這其中,同樣暗藏殺機。
前段時間,國際能源署IEA出台了《Global EV Outlook 2026》研究報告。其中有一項資料,格外引人深思:
截止2025年,中國車企的海外年產能達170萬輛,其中泰國佔比超30%,印尼超20%,佈局的重點還是在東南亞。
但問題是,這兩地的產能利用率只有20%和15%!
這也就意味著,中國車企海外擴產,面臨的第一個風險就是:一旦銷量撐不住,就是產能過剩。要麼工廠閒置,要麼降價促銷。
第二個風險點是,低價接盤來的舊工廠可能並不是撿漏,而是歷史包袱。
很多工廠被車企無情拋棄,不一定是因為銷量不振,還有可能是生產效率低下、裝置老舊、車型平台不適配、生產成本居高不下等等。
以俄羅斯為例,日產和大眾撤出之後,其舊工廠被俄羅斯本土企業Vaz(也就是我們知道的伏爾加)汽車廠所管理。
該廠生產的拉達汽車技術老舊,甚至缺少生產新能源車所必須的高壓操作環境。甚至連員工都是幹了一輩子燃油車的技術工人,根本搞不懂新能源平台和快節拍生產。
如果要重新搭建生產新能源車所需的三電系統、軟體標定、電子電氣架構、熱管理和高壓安全體系,改造成本無異於建一座全新工廠,產線、質量體系、供應鏈、人員培訓……都要重新調整。
第三個則是工會和合規風險,會被很多企業嚴重低估。
大家在國內習慣了的高強度、高響應速度和集中式管理,並不能在海外簡單復刻。習以為常的宿舍上下鋪,甚至都會引來勞工合同、住宿和用工條件的調查。
由於很多國家的工會權力極大,一旦組織罷工,對生產的衝擊將無以復加,甚至會影響未來的工廠審批、政府補貼、公眾輿論、投資者關係和品牌形象。
第四個風險,來自供應鏈:整車本地化容易,核心零部件本地化很難。
一輛新能源車的競爭力,核心不在總裝工廠,而是一整套從三電到熱管理、從電子電氣架構到軟體、從輪胎到車窗的成本控制能力。
中國車企,可以在海外快速建立總裝廠。
但如果關鍵零部件還從中國進口,問題就來了——
物流周期長,庫存成本高;匯率波動影響成本;關稅比例可能隨時調整;當地售後備件供應壓力大;如果政策十分緊張,電池、晶片這些關鍵零部件,還要接受審查。
沒錯,和歐洲車企在電氣化轉型時,遭遇的“被中國電池卡脖子”的情況一樣。
最後一個風險,則是產能利用率和市場導向的風險。
就如同前面提到的,東南亞市場規模小、消費能力差。在當地廉價的建廠方案,什麼時候才能跑滿產能?
而有消費能力的歐洲,已經緊急撤回了“2035禁售燃油車”的法案,歐洲車企即將回歸燃油車、甚至是大排量燃油車的生產。
屆時,回歸傳統燃油車的歐洲市場,還有沒有中國車企的一席之地?
這些,都是準備出海的中國車企們,所必須要考慮的。
03. 一切過往,皆為序章
對任何一家全球企業來說,出海這件事,都一定是挑戰和機遇並存。
40年前入華的大眾,10年前入華的特斯拉,近年來在全球“開枝散葉”的BYD、GEELY、GWM……無一例外。
幸運的是,拋開技術優勢、成本控制能力和完備的零部件供應鏈不談,中國車企還有一個最為得天獨厚的優勢:使用者。
剛剛過去的4月份,比亞迪在英國賣出了12754輛純電車,超越特斯拉榮膺純電銷冠;奇瑞則是憑藉三品牌戰略,成為不加定語的全品類銷量第二名,僅次於大眾。
在這類沒有關稅設限、車企可以公平競爭的國家和地區,物美價廉的中國車,就是使用者“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不二之選。
600多年前,鄭和率船隊七下西洋,以東方文明的氣度連接海洋、貿易與遠方;
600多年後的今天,中國車企也正式開啟了屬於自己的“大航海時代”。
從歐洲到東南亞,從南美到中東,從整車出口到海外建廠,從收購舊廠到重啟閒置產能,中國汽車正在沿著新的全球航線,駛向世界產業體系的深處。
這場遠航,標誌著中國汽車工業從追趕者走向參與者,從參與者走向塑造者的歷史性轉身。
誠然,中國車企需要面對更複雜的全球市場、法律法規、勞工關係、供應鏈體系,也需要在產品之上,從零搭建品牌信任。
但屬於中國車企的one piece,才剛剛啟航:
那些被重新點亮的海外工廠,那些重新轟鳴的產線,那些跨越國界的投資與合作,既是中國製造實力的證明,也是中國車企融入世界、承擔責任、共建產業生態的里程碑。
未來,能否真正成為全球汽車工業的重要建設者,取決於中國車企能否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紮根,在不同的市場贏得信任,在大陸和大陸之間建立合作。
一切過往,皆為序章。 (電動車公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