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特曼:我錯了,不怕虧,不跟A廠爭上市

在Stargate資料中心開工現場,奧特曼談反AI情緒、就業與中美競賽。

智東西6月3日消息,昨日,OpenAI聯合創始人兼CEO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在密歇根州賽蘭鎮Stargate資料中心的施工現場,接受了CNBC的獨家專訪。

▲奧特曼在Stargate資料中心施工現場接受CNBC專訪

Stargate資料中心昨日正式動工,其由OpenAI與甲骨文聯手建設,僅場地開發和廠房建設就要花掉160億美元,加上內部裝置至少還要再投入300億美元,全項目的總投入逼近450億至500億美元

面對“花這麼多錢能不能賺回來”的追問,奧特曼把信心押在一個判斷上:算力價格一直在降,但人們想用的勁頭漲得比價格跌得還快。他說,真正點燃這一輪AI需求的是程式設計模型

奧特曼這一次罕見地“認了錯”。他坦言,當初發佈GPT-5.2時說它“在44種職業上超過專業人士”是失言,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在44種職業的小任務上超過專業人士”。他還認為,嘴上要因AI裁員的公司,恰恰是用AI最少的公司

談到與中國的競爭,奧特曼說,把AI完全當成一場你死我活的競賽非常危險,世界應該像當年為原子能成立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那樣坐到一起重視安全協同。他還回應了競爭對手Anthropic當天遞交的上市申請,以及“把資料中心搬上太空”的設想。

▲OpenAI聯合創始人兼CEO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

以下是本次專訪的核心內容

1、為什麼不怕虧:奧特曼說算力價格一直在降,但人們想用的量漲得比價格跌得更快;真正點燃這一輪需求的是程式設計模型。

2、就業判斷的修正:用AI最猛的公司反而在拚命招人,動輒說要因AI裁員的公司其實用AI最少;模型能力參差不齊,長周期、複雜的任務仍然做不好。

3、為AI超過專業人士改口:奧特曼說當初說GPT-5.2“在44種職業上超過專業人士”是失言,精準說法是“在44種職業的小任務上超過專業人士”。

4、公眾AI焦慮的真正來源:人們擔心的不是AI能不能治病,而是“我的角色是什麼、我的經濟前途在那”;行業的失敗在於沒講清楚人如何始終掌控自己的未來。

5、對中美競賽的警告把AI當成你死我活的競賽非常危險,世界應像當年成立IAEA那樣合作

6、回應Anthropic上市:OpenAI遲早會上市,但在誰先上市這件事上,不存在競賽,“上市是一次融資事件”,時機成熟才做;AI不會贏家通吃。

7、算力浪費與太空設想:奧特曼承認“企業花錢多、卻說不清錢花在那”是當前對AI最公允的批評;把資料中心搬上太空短期不是優先項。

以下是本次專訪的完整實錄:

01. 單座資料中心投入近500億美元,程式設計模型是需求暴漲的最大推手

法伯:山姆,那怕你已經來過Stargate資料中心項目現場,這個體量和規模還是讓人怎麼看都看不夠。光看那些數字,根本想像不出眼前到底是什麼景象。

奧特曼:是的,我每次來這種工地都會被震一下。你說得太對了。數字上寫著一吉瓦、多少個工作崗位、幾百億美元的投資,可這些都傳達不出親眼看著它一點點拔地而起的那種感覺。

法伯:話雖如此,那些數字本身也夠嚇人的,光是開發場地、蓋廠房就要16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1083億元),而我跟甲骨文的克萊·馬古約克(Clay Magouyrk)聊下來,裡面還要再砸至少30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2031億元)。

奧特曼:是的。

法伯:所以算下來,這樣一個項目就是450億、甚至50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3047億至3385億元),OpenAI是主要客戶。你覺得這500億,能給OpenAI、給所有為這筆交易出錢的人帶來應有的回報嗎

奧特曼:到現在這個階段,我們非常有信心。一吉瓦是一筆巨大的算力,但我們清楚需求是什麼樣子、人們有多想用這些模型,也清楚我們公司和整個行業的收入正在怎樣爬升。

更重要的是,它創造的價值也在往上走。現在已經不是“我來試試看”,而是人們真的在說:我公司的未來、我科研項目的未來,都要押在這上面。你能不能向我保證,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有算力可用?

法伯:能舉幾個例子嗎?用量突然往上躥,是不是程式設計模型的威力?

奧特曼:我覺得讓大家真正意識到這一點的最大單一推手,就是程式設計模型徹底改變了企業的工作方式,改變了做產品的效率和速度。程式設計模型在去年底、今年初變得非常好用,最近幾個月又往前邁了一大步。所以你說得對,這是最大的單一推手

不過我們現在也看到科學家在認真使用這些模型,知識工作的應用面也遠不止程式設計了。客觀來講,現階段程式碼場景是拉動AI需求的核心引擎

法伯:這個我等會兒想再聊。我們再回到450至500億美金的基建投入話題。當下算力單價、大模型呼叫token成本一直在下行,對嗎?

奧特曼:價格確實在走低,但市場採購算力、呼叫token的需求增速遠超算力價格下滑速度

法伯:所以這正是你的底氣之一?

奧特曼:對。

法伯:可數字還是嚇人,這只是眾多項目裡的一個,卻要吃掉45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3047億元)的資本。

02. 模型現在還笨,但很快會真正懂你,奧特曼解釋為何算力永遠不夠用

奧特曼:我們始終覺得,世界還沒意識到每個人、每家企業到底會有多想要AI。現在你給AI發一條請求,它辦完一件事、回你一個答案。但很快,AI會一直在後台替你運轉,幫你做工作,盯著你所有的資訊,瞭解你全部的來龍去脈,竭盡所能地幫你。我已經能感覺到,在那樣的世界裡,我和所有人想要的AI基礎設施,會比我們以為的多得多。

法伯:我最近聽你的一期播客,同樣的話題,你說——我引用你的原話——“這些模型現在還挺笨的。”

奧特曼:是的。

法伯:“但離一個真正瞭解你的模型已經不遠了。”這是否就是你預判使用量會爆發式增長的依據?

奧特曼:完全正確。

法伯:那會是個什麼樣子?

奧特曼:就拿我自己的工作來說吧。OpenAI內部的資訊我根本跟不過來,我沒法讀完每個人寫的每份文件,沒法看完每一條Slack消息,掌握不了全部背景,於是就會錯過一些有意思的關聯、一些能把事情做得更好的新點子。靠我自己,怎麼都做不到。

但一個足夠聰明、一直在運行的AI,它懂我的目標,掌握OpenAI內部所有資訊、客戶說的每句話和他們的需求,它就能給我非常好的建議,告訴我“嘿,這件事該這麼做”——這是我做不到的,換任何一個人單打獨鬥也做不到。

法伯:所以這是你把算力放在第一位的原因之一嗎?

奧特曼:是的。從公司成立到現在我們一直看到,我們能提供的算力越多,能交付的服務就越便宜,能造出的模型就越聰明。這整套東西是打通在一起的,往深裡說,我們其實是在把電力轉化成對人有用的工具。

我們做得越好,把它變得越聰明、越便宜、越充裕、越好用、越懂你,人們就越想用。這整條技術堆疊都是我們自己在搭,我覺得這是我們很特別的一點。但這就是我們想交付給世界的東西,靠充裕的AI帶來普遍繁榮,量大管夠,讓人們能把它融進自己的生活和工作。

03. AI帶來的公平與分配問題要靠全社會一起解決,會因AI裁員的公司恰恰用AI最少

法伯:談及社會繁榮,你曾提出AI會催生兩種截然不同的未來。一種前景是社會財富整體擴容至現有十倍,物資與技術高度充裕,但貧富分化問題依舊嚴峻,衍生各類不均衡現象。

奧特曼:是的。

法伯:你還認為我們大體在朝那個方向走嗎?

奧特曼:我覺得那只是一種可能。AI會大幅增加社會財富,這一點似乎已經很清楚了。但把平等、公平、分配這些問題處理好,需要全社會一起出力

所以,對於AI能不能兌現那些神奇的潛力、那些我們常掛在嘴邊的美好圖景,我已經基本不擔心了。但社會怎麼把它整合進來、怎麼確保它真正惠及每一個人,我認為這才是接下來幾年最大的問題。

法伯:但你最近還在另一個關鍵問題上被頻頻引用,就是AI對就業的影響。過去你談這個話題時態度相當冷峻,最近你好像鬆了口,往更樂觀的方向說了句“也許我當初想錯了”。

奧特曼:是的。

法伯:我很好奇,是看到了什麼讓你得出這個結論?

奧特曼:首先我得說,我也沒把握。

法伯:這些問題誰都沒有答案,對吧?

奧特曼:誰都沒有答案。但有一件事讓我往樂觀的方向更新了看法,就是看著各家公司怎麼用Codex這些程式設計工具。我認識的那些把AI用得最猛的公司,恰恰也是招人招得最多的公司;而那些動不動就說要“因為AI而裁員”的公司,反倒是用AI最少的

當然,拿AI當理由解釋裁員是很方便的。我以前低估了這些模型有多參差不齊,它們有些事幹得極漂亮,可一旦碰上那種長周期、複雜的任務監督,就完全不行。所以你看那些真正會用模型的人,他們能幹的活兒多得驚人,創造的經濟價值遠超沒有模型的人。我覺得這種人機協同的模式還會長期延續。

除此之外,人類天然具備社交屬性,偏愛面對面協作、線下溝通消費,大眾更青睞真人創作者而非AI生成內容。我們這個行業低估了一點:在一個以人為本的經濟和世界裡,我們能把人留在一切的中心位置。這點我很欣慰。

法伯:但照你說的,我們顯然還不知道答案。

奧特曼:是的。

04. 公眾牴觸AI情有可原,行業沒講清楚人如何掌控自己的未來

法伯:我記得是發佈GPT-5.2的時候,你說它“在44種職業上超過專業人士”。你應該能理解,人們聽到這種說法,為什麼會對AI產生牴觸情緒。

奧特曼:完全理解。我現在希望當初是這麼說的:它在44種職業的“小任務”上超過專業人士,我覺得這才更準確。真正在用這些模型的人,現在正享受著驚人的生產率提升、薪資增長,以及隨之而來的種種好處。但人們感到焦慮是合理的,我也理解。這不是那種每隔一代人才來一次的技術變革,這是其中最重大的一次。

法伯:可能是最大的一次。

奧特曼:是的。所以,對它要是一點真正的審慎都沒有,那才是不明智的。

法伯:說到反AI浪潮,我跟業內不少領袖聊過,他們說也許我們在闡述好處這件事上做得還不夠,儘管這本來就難講清楚。而且,遭到反對的不只是這樣的資料中心,還有一種或許更深層的反對,針對的是AI將給社會帶來什麼。

奧特曼:是的。

法伯:作為這個行業最關鍵的領袖之一,面對這種牴觸,你覺得自己有多大能力去化解?

奧特曼:這是個巨大的挑戰。我還是那句話,這裡頭其實有好的一面,社會本來就該對過快的變化有“抗體”。我們之所以信奉漸進式部署這套打法,部分原因就在這兒:我們希望社會能看見這項技術,真正搞懂正在發生什麼,有機會去辯論、去反應,能站出來說“這不合理”或者“這對我行不通”。

我對造一個奔著某種非人類目標去的超級聰明AI毫無興趣。這件事必須是為人服務的,人得在它的中心,我們要推動的是人類的價值觀。所以,人們就該有反應,就該說“我要的是這個,不是那個”。

我不認為問題出在沒把好處講清楚。因為我們說“AI會治好一堆疾病”,人們會說“挺好的,可這不是我真正關心的”。

他們的問題是:我在未來扮演什麼角色?我的經濟前途在那?我的自主權在那?我怎麼知道我的孩子、我的家人,將來還能有富有意義的創造性表達,還能去奮鬥、去推動世界向前、去成長,還能像過去很長時間裡那樣,大家一起把這件事做下去?

而當搞AI的人說“對啊,將來不會有工作了”,或者“50%的工作會沒、90%的工作會沒,AI在所有事上都比你聰明,我們會發給你一份基本收入,但你基本上沒什麼角色可言了”——這太可怕了。而且,順帶一提,這家AI公司還會說,我們也許會摧毀所有工作崗位、會成為全世界最值錢的公司。人們只會盯著你,用那種眼神......

所以我覺得那是一種糟糕透頂的表態。問題不在於我們沒講清楚好處,我覺得人們其實是信我們說的——“行,你去治癌症吧,聽著挺好。”我們這個行業真正沒講明白的是:人要如何在每一步都掌控自己未來的走向,並且在我們所在意的方方面面,過上真正有意義的生活。

法伯:另一部分原因,可能就是變化本身的速度。你們差不多每六周就發佈一個重要模型,這很難跟上,一切好像變得太快了。

奧特曼:也許你說得對吧。但我覺得到這個階段,人們已經相信模型會越來越聰明這件事了。就像當年第一代iPhone剛出來時,每發佈一代iPhone都是天大的事,人們通宵排隊,激動得不行。

可現在,你讓我說出最新一代iPhone是第幾代我都說不上來。它很棒,很了不起,是我最喜歡的科技產品,但我就是默認它會一年比一年好,也知道他們每年都會出新的。

我覺得這項技術也一樣,人們已經預期模型會不斷變好。他們真正想知道的是:社會會變成什麼樣?

法伯:是啊,而我們誰都—沒有真正的答案,只能猜。

奧特曼:我當然沒有完整的答案。但我能說的是:我們整個公司的全部努力,就是把這種全新的基礎設施大規模地交到人們手裡,然後相信權力、財富、機會和自主權的“民主化”,會讓文明繼續往前走,續寫這個了不起的故事。

05. 把AI當你死我活的競賽很危險,回應Anthropic上市與太空資料中心

法伯:我們正和中國賽跑,至少外界是這麼描述的。這也是我們一路狂奔、停不下來的原因之一。

奧特曼:是的。

法伯:能建多少資料中心就建多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奧特曼:我覺得這從某些角度看沒問題,從另一些角度看則非常危險。說我們要贏下這一局,要拿到大部分經濟收益,這沒什麼。但會出現一些全球尺度的安全問題

歷史上我們有過這樣的時刻,比如為原子能和核武器成立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全世界坐到一起說,我們誰都不該去冒這種全球性的風險。不同國家、不同制度,可以各搞各的,“經濟我這麼管,你那麼管;醫療上AI我這麼用,你那麼用”。

但在那些真正要命的大事上,要確保我們永遠不會失去對AI、網路安全、生物安全的控制。我覺得不能把AI當成一場競賽,而要當成:一個對世界都好的未來,符合每個人的利益。

法伯:但當下全球還處在相互競爭的狀態。

奧特曼:AI現階段仍以商業競爭為主,但風向正在轉變。過去一年潛在安全風險逐步暴露,各國政府與頭部科技企業開始正視AI特殊監管需求。此前川普訪華會晤中,雙方也就AI議題展開磋商,可見全球層面越來越重視安全協同。

法伯:說到賽跑,山姆,你和競爭對手之間也在賽跑。其中之一就是Anthropic。我想你今天應該聽說了,他們遞交了上市申請,原本是保密遞交的,現在顯然不保密了。

奧特曼:我剛聽說。

法伯:我很好奇你心裡怎麼想。在誰先上市這件事上,存在競賽嗎

奧特曼:不,我不覺得,在這件事上沒有。我覺得真正的競賽是看誰能交付最好的技術、把生意做到最好。但上市說到底是一次融資事件它的時機不是我們關注的重點。等我們覺得時機合適了,自然會做。

法伯:但我想你們也會上市的。

奧特曼:我想這是遲早的。

法伯:說到這種競爭,回到我們一開始聊的,花這麼多錢,你有信心這不是一個“贏家通吃”的局面嗎

奧特曼:我有信心它不會是,對。我覺得這會成為太多事情的關鍵基礎設施,世界會理所當然地要求這套系統足夠穩健,也就是要有多個供應商。我認為這是件大好事。

法伯:還有算力,上周我就聽到一些說法,有公司開始犯嘀咕:我們到底把錢花在什麼上了?帳單高得嚇人,可我們也搞不清楚到底花在那兒。換句話說,我知道我大部分錢花得值,但我說不清是那一部分。

奧特曼:我覺得這是眼下對AI最公允的一條批評。你會聽到企業說,我在AI上花了一大筆錢,我知道是有些了不起的成果出來了,但我也知道里頭有大量浪費。那我到底還要等多久,它才能真正變成收入?還要等多久,才能把成本真正控制住?我估計這個行業會很快理清楚,但我承認這是個合理的問題。

法伯:很快是指?

奧特曼:我敢打賭,再過一兩年,企業的投入和產出之間會順得多

法伯:最後一個問題,未來人類有可能在太空建設這類超大型資料中心嗎?

奧特曼:有朝一日?我希望會。但短期內,我覺得還是在地上建更好。你也看到了,這是個巨大的工程。

法伯:可有不少東西需要搬上去啊。

奧特曼按現在的發射成本把資料中心送上軌道,再想把發射成本降下來,難度太大。而且我們知道在地面上怎麼給它散熱,知道怎麼安排人去維護,還有大氣層替我們擋掉一部分輻射。我希望人類終有一天能邁向群星,資料中心也跟著一起去。但眼下,我們還是專注在地球上建

法伯:聽起來你不覺得這會很快發生。

奧特曼:這不是我們短期的優先事項。

法伯:山姆,謝謝你抽出時間,非常感謝。

奧特曼:回頭見。 (智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