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行業低谷期堅持滿負荷生產甚至擴產,
從而在復甦時獨享紅利,
這是一種極其殘酷但有效的剩者生存法則。”
最近,一檔韓國綜藝上演了這樣一幕:一位矮胖大叔走進奢侈品店,起初店員愛搭不理,甚至冷嘲熱諷。可當他脫下外套,露出印有SK海力士標誌的工裝背心時,店員的態度瞬間180度大轉彎,口中連呼“海力士大人”。
在當下的韓國,SK海力士的工裝背心號稱“終極相親戰袍”,在二手交易平台被炒上天價。相親時,只要簡歷上寫著“SK海力士”,就會被視為與醫生、律師並列的“A級黃金擇偶對象”。
“海力士大人”的誕生,源於SK海力士一項薪酬獎勵制度:公司每年拿出營業利潤的10%作為獎金分給全體員工。按照2025年實際營業利潤計算,該公司員工人均將獲得1.4億韓元,約合人民幣69萬元。
金融市場的數字同樣印證著這場狂熱。當地時間5月27日,SK海力士市值突破一兆美元,成為繼三星電子、美光後全球第三家市值破兆美元的記憶體晶片公司,也是全球第15家市值破兆美元的企業。
據麥格理證券預測,2027年SK海力士的營業利潤有望達到447兆韓元,員工人均可獲約12.9億韓元(約合610萬元人民幣)的績效獎金。這個數字相當於首爾最繁華的江南區半套公寓的價格。
締造這一切的人,是SK海力士的CEO郭魯正。
在韓國匿名職場社區網站Blind上,關於SK海力士獎金的討論一直熱度不減。
盤古智庫高級研究員江瀚告訴環球人物記者:“SK海力士的成功在於精準把握了‘逆周期博弈’的產業規律。在行業低谷期堅持滿負荷生產甚至擴產,從而在復甦時獨享紅利,這是一種極其殘酷但有效的‘剩者生存’法則。”
面對外界的種種猜測,SK海力士作出回應:由於今明兩年業績尚未確定,獎金規模無法預測。但聲明中同時確認,公司已確立了未來10年的分紅機制,建立了將營業利潤10%用於績效獎金的制度。
SK海力士敢於“發錢”的底氣,來自它在HBM(高頻寬記憶體晶片)市場的統治地位。如果把輝達GPU(顯示卡晶片)比作AI的“大腦”,HBM就是“大腦”中的“腦回路”。
傳統的DRAM記憶體晶片並排鋪在主機板上,資料要跑到處理器得經過一段不短的路。一旦路不夠寬,再強的算力也會因資料供不上而空轉,這就是業界所說的“記憶體牆”。
HBM則截然不同。它把多塊晶片垂直堆疊起來,再用一種叫“矽通孔”的微米級通道將上下層貫穿連接,形成直達“樓頂”的電梯。同時,它拋棄了傳統介面,直接在晶片旁邊修出一條超寬資料高速路,讓頻寬速度突破每秒1.2TB,功耗卻降低了約一半。
澳大利亞米諾陶資本基金經理羅森伯格將HBM稱為AI“隱藏的瓶頸”。目前,SK海力士在全球HBM市場的份額已達58%,輝達最頂級的AI訓練晶片都離不開這家韓國公司的記憶體。誰掌握了HBM,誰就決定了AI算力的上限。
然而,把時間撥回十多年前,HBM這個名字幾乎無人知曉。
2012年,韓國SK集團以約3.4兆韓元收購海力士。當時的韓國晶片行業深陷周期性低谷,海力士內部虧損嚴重。收購後的第二年,海力士開發出了全球第一款HBM晶片。但在此後漫長的歲月裡,HBM幾乎沒有訂單。它既昂貴又複雜,沒人覺得能成氣候。
那麼,帶著公司熬過至暗時刻的郭魯正又是怎樣一個人?
在韓國大企業的掌門人裡,郭魯正算是一個異類。“財閥”集團的高層通常由金融專家或家族繼承人壟斷,而郭魯正卻是從實驗室走出來的CEO。
郭魯正1965年出生於韓國,畢業於高麗大學材料工程系,獲得博士學位。1994年,他以研究員身份加入SK海力士的前身現代電子。此後近三十年,他在研發部門和生產基地積累了豐富經驗。韓國媒體曾這樣定義他:“一個真正的半導體工程師CEO。”
在海力士內部,有一條鐵律:“工程師判斷優先於財務計算”。正是這條準則,支撐了公司長達十餘年的逆周期投入。江瀚認為,作為深耕該領域三十餘年的老兵,郭魯正比任何空降高管都更懂底層工藝,這使他在行業寒冬中敢於逆勢加碼HBM研發,而非盲目追逐短期財務指標。
郭魯正曾說:“我這個人工作熱情比較高。如果有交貨期和產品質量的任務在手上,我會努力完成120%的目標,而非100%。”2015年,他開始負責生產現場,逐步成長為兼具技術與製造深度的生產管理專家。在公司內部,郭魯正十分強調“良率”的追求。良率即合格品量佔全部加工品的百分率,是半導體生產的關鍵指標,決定著量產成本與盈利水平。在成熟晶片產線上,良率通常可以達到90%以上,但HBM涉及多層晶片堆疊和先進封裝,每一層、每一道鍵合工序都會放大失敗機率,因此早期良率可能只有一兩成。
這種技術上的堅持,讓公司在2018年迎來關鍵轉折。那一年,輝達CEO黃仁勳秘密飛往韓國拜訪三星公司,提出在HBM記憶體開發、代工及生態建設三方面深度合作。然而,當時三星決策層正深陷司法調查,戰略趨於保守,黃仁勳未能與時任CEO李在鎔會面,三項提議被全部拒絕。他留下一句話:“三星沒有能與我討論長期戰略的人。”隨後轉身把籌碼押在了海力士身上。
隔年,三星又做出誤判,認為HBM成長被過度誇大,索性解散了研發小組。沒過多久,三星在封裝技術上的差距被海力士拉開了:三星的良率僅為10%到20%,而海力士依靠獨特的堆疊封裝技術將良率穩定在60%以上,順利拿下輝達H100晶片的獨家合約。此後,海力士將HBM的良率一路拉升,達到接近80%。能把HBM良率穩定到60%以上,已經意味著具備量產能力;接近80%,則代表極強的工藝控制水平。
合作開啟後,郭魯正推動工程師團隊常駐輝達總部,將雙方研發節奏深度繫結,最終使海力士成為輝達GPU的最大供應商。江瀚認為:“與傳統韓國大集團多元化擴張的路徑不同,SK海力士極度專注儲存賽道。這種純粹性使其避免了消費電子等非核心業務的利潤拖累,能夠集中資源在單一領域建立極高的技術與規模壁壘。”
2021年,郭魯正被任命為社長,主管安全、研發與製造。2022年3月,他正式成為SK海力士總裁兼CEO。
在外界看來,郭魯正雷厲風行。但在公司內部,他卻格外善於聽取意見。近期出版的一本由SK海力士前高管合著的《信賴遊戲》中,詳細記錄了郭魯正的工作場景:由十多名半導體各部門負責人組成的決策層,形成了一種與CEO激烈爭論的獨特氛圍。對於核心技術懸案,高管之間會一對一討論,甚至在CEO面前大聲爭吵。
書中寫道,CEO參加決策會議,不是為了培養公司“派系”,而是為了以合理、技術邏輯為基礎討論問題。“因為CEO非常瞭解技術,管理人員無法欺騙他。”“如果互不信任,只搞政治鬥爭,下面的員工馬上就知道。”
一次,一位員工想找郭魯正談話。他當時忙得焦頭爛額,卻依然坐下來聽對方說完,期間幾乎沒有給出任何具體建議。事後那名員工專程來感謝他,說僅僅是被傾聽就幫了大忙。郭魯正後來在內部回憶:“那一刻我領悟到,溝通不僅僅是為了給出答案,更重要的是傾聽、集思廣益和分享想法的過程。”
鮮為人知的是,這種傾聽的習慣,正是孕育出HBM的土壤。早在2006年,海力士的工程師就注意到一個被行業忽略的趨勢:晶片運算速度遲早會撞上記憶體頻寬這堵牆。正是因為公司願意傾聽這些前瞻性的聲音,才開始秘密押注一種尚未命名的技術——那便是後來的HBM。
郭魯正後來總結道:“想繼續在競爭激烈的半導體行業佔上風,就必須追求從無到有的開拓者精神。越接近行業第一,就越需要具備認真思考、尋找答案的洞察力。”
“超級乙方”
如今的郭魯正,已成為AI行業的座上賓。
在6月初的台北國際電腦展上,黃仁勳在當地一家台菜餐廳專門設宴,請郭魯正以及三星電子和LG電子等一眾韓國科技公司高管赴宴。同月,郭魯正獲邀出席微軟年度CEO峰會,他還預計出席在比爾·蓋茲私人住宅舉辦的正式晚宴。
這些互動的背後,科技巨頭的訂單像潮水一樣湧來。據韓國BNK投資證券預測,在HBM市場,2026年SK海力士在供應鏈中的份額有望達75%至80%,與三星電子、美光科技形成寡頭格局。
江瀚告訴環球人物記者:“晶片行業目前將SK海力士視為AI算力基礎設施的‘咽喉’與絕對霸主。憑藉在HBM市場的高份額,它已從傳統的周期性儲存廠蛻變為擁有穩定現金流的企業。”
然而令科技巨頭們感到恐慌的是,HBM快要賣空了。據SK海力士銷售與行銷主管金泰金稱,“客戶對未來三年內(HBM)晶片供應的需求,已經遠遠超出了我們的生產能力”,而母公司SK集團董事長崔泰源則認為,全球晶片短缺的情況可能會一直持續到2030年。
外界認為,憑藉HBM的稀缺性,SK海力士如今已是AI算力產業鏈上無人能繞開的“超級乙方”。而稀缺性造就的自身定價權正是其高額利潤的來源。相關人士透露,公司正在與科技巨頭談判簽訂長期供應協議,要求更高的預付款、5年以上的超長期合同以及價格下限等保障條款。
更微妙的是供需關係的逆轉。Google、微軟、Meta等科技巨頭紛紛登門,主動提出願意出資支援SK海力士建廠以換取長期供貨承諾。但郭魯正卻一一拒絕。他明白,一旦接受客戶的建廠資金,隨之而來的就是排他性的供貨義務。未來即便需求下滑,也必須按低於市價的水平優先配貨。這也是他要與各大科技巨頭談判簽訂長期供應協議的原因所在。
但這盤棋並非沒有風險。有分析師指出,長期協議訂單減速時,SK海力士或將被高庫存和產能過剩反噬。江瀚認為,“若科技巨頭找到替代方案實現規模化商用,將從根本上重塑當前的供需結構與定價權”。這種潛在的系統性風險,正是郭魯正反覆強調“危機感”的深層原因。
面對未來,郭魯正把另一張底牌打在了人才身上。他認為,SK海力士的高薪制度和人才培養文化是取勝的關鍵。“半導體行業屬於機械裝置行業,但操作裝置的主體是人。無論裝置有多好,公司的價值和能力由能夠操作裝置的人力資源所決定。”這或許也是他推行高薪績效制度的背後邏輯。
從逆勢押注HBM,到與科技巨頭談價格,郭魯正用他的節奏,一點一點為SK海力士鋪開未來的棋局。這場博弈,還遠未結束。 (環球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