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Anthropic的創始人阿莫迪兄妹在2020年離開OpenAI的時候,心裡想的事情非常簡單:
他們覺得OpenAI太商業化了,為了賺錢開始向微軟妥協,這樣遲早會搞出不安全的AI。
他們要成立一家新公司,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到了2026年6月,這家原本為了“安全”而成立的公司,
向SEC遞交了上市申請,
他們要“賺錢”了!
根據透露出來的數字,這家公司的估值在數周前的私募融資中已經達到了9650億美元,年化營收也有440億美元。對比 2025 年底大約 90 億美元的流水,這簡直是坐了火箭,媒體都在用“兆級巨無霸”來形容它。
當紅辣子雞Anthropic的估值增長變化
當然,“兆級巨無霸”是一個表面故事,這樁IPO最有趣的地方根本不是錢,而是它背後暴露出來的三個窘境。
01
帳本
第一個窘境是帳本怎麼記。
直到今天,矽谷和華爾街其實都沒搞懂怎麼給前沿AI公司審計帳目,因為在美國通用會計準則(US GAAP)裡,根本沒有“大模型訓練”這一項。
你要是開一家普通的軟體公司,規矩早就定好了:你花錢雇程式設計師寫軟體,在“研究階段”,花掉的錢算費用(當期直接虧掉);一旦軟體進入“開發階段”(確定能做成產品了),後面的花費就可以算作資產。
這叫ASC 350-40規則(內部使用軟體開發資本化)。
Anthropic的首席財務官(CFO)和審計師認為,大模型也算是一種特殊的軟體,於是就可以在這個老規矩上玩一些花樣:
首先,他們把“算力”包裝成“資產”。
我們假設,Anthropic花了20億美元租用亞馬遜的GPU來訓練Claude 5。按照最保守的記帳法(也是OpenAI早期的做法),這 20億應該在今年全部記作“研發費用”(R&D Expense)。
這樣一來,Anthropic今年的利潤表上就會直接出現 20億美元的巨額虧損,淨利潤和毛利率都會極其難看。
所以,Anthropic的帳本不會這麼自殺式記帳。
他們會向審計師論證:“Claude 5在跑第50版和第100版測試時,模型已經具備了明確的商業化能力。所以,這20億里的15億美元,就可以算作‘內部使用軟體的開發成本’。”
於是,這 15 億美元的算力開支,從利潤表上消失了,挪到了資產負債表裡,變成了一項叫做“無形資產—模型權重”的科目。
既然是資產,就可以分期折舊。
Anthropic主張分 3 年折舊,那麼在今年,這筆開支在帳本上只體現為5億美元的折舊費。
一進一出,當期的帳面虧損直接憑空減少了 10 億美元。
他們的毛利率也因此從30%瞬間被包裝成了符合SaaS企業標準的 70%。
但這背後隱藏著一個致命的行業痛點:
模型迭代速度極快,AI模型的折舊速度堪比熔岩。
去年價值十億美元訓練出來的模型,在今年新一代演算法面前可能瞬間貶值歸零。如果折舊年限設得太長,資產負債表上就會充斥著毫無價值的“殭屍資產”;如果設得太短,利潤表又將面臨無情的季度絞殺。
LLM的迭代速度非常快,去年的模型已經不夠看了
具體怎麼折,行業還沒有一個標準,
Anthropic也正是想先下手為強,讓自己的做法成為標準。
第二,有一個公開的秘密,是關於470億美元的營收的,
叫“左手倒右手”。
亞馬遜和Google給Anthropic投了上百億美元(僅亞馬遜就投了 40 億美元),但給的絕大部分不是現金,而是自家的“算力額度”(Cloud Credits),也就是俗稱的代金券。
但這些代金券,算資產還是算費用?
Anthropic比較大膽,他們的做法是,
把通過這些額度訓練出來的Claude大模型,放到亞馬遜的平台(Amazon Bedrock),然後賣給其他企業客戶,並且堅持採用“毛額法(Gross Revenue)”來確認收入。
簡單來說:一個企業客戶在亞馬遜平台上花了 100 美元用Claude,亞馬遜抽走 30 美元管道費,分給Anthropic 70 美元。
如果按普通的“淨額法”記帳,Anthropic的收入是 70 美元;但為了撐起那 470 億美元的年化營收規模,Anthropic在帳本上記自己收入了 100
美元,然後把分給亞馬遜的 30 美元記為“銷售費用”。
他們的營收流水,在帳面上就這樣被憑空放大了將近 30%。
而Anthropic之所以要搶著上市,其實是想搶在OpenAI之前,把自己的這套“模型資本化+營收毛額確認”的帳本變成行業標準。
一旦這套帳本通過了證監會的聆訊,華爾街就會用同樣的顯微鏡去照OpenAI,顯然這對Anthropic有利。
02
安全信託
第二個窘境,是它引以為傲的“安全治理”。
Anthropic不是普通的公司,它是一家“公共利益公司”。
它設計了一個叫做“長期利益信託(LTBT)”的機構,裡面的人都不持有公司股票,也不拿分紅。但這個信託有一個特權:
他們可以決定公司董事會的大多數席位。
創始人這麼設計,是為了防止公司為了迎合股東賺快錢,而忽視了安全。
但是請注意,你要在公開市場上玩這個,
就純純是在挑戰華爾街的底線。
基金經理們把錢交給你,是為了讓你實現利益最大化,而不是為了聽你講拯救人類的情懷。如果有一天,公司為了安全測試決定推遲新模型發佈,導致股價大跌,股民們是會直接去法院起訴董事會的。
那這個矛盾怎麼解決?
Anthropic的章程裡其實偷偷留了一個“後門”:
如果持股達到超級多數的投資人聯合起來,他們其實是可以強行解散這個安全信託的。
這大概就是最微妙的地方。
這個信託之所以能運轉,並不是因為資本變善良了,而是因為資本手裡握著一把隨時可以拉閘的“斷電開關”。
在上市前,這些核心股份高度集中在創始人團隊和少數幾家科技巨頭手裡,博弈尚在可控範圍內。
但在IPO後,隨著股權在公開市場的極度分散與流動,這個“斷電開關”的實際控制權,將不可避免地落入那些擁有大量頭寸的被動指數基金以及少數掌握關鍵代理投票權的機構手中。
03
流動性傾軋
第三個窘境,是外部資金的枯竭。
大模型太燒錢了!
SpaceX要往火星扔飛船,OpenAI要搞通用人工智慧,Anthropic要維持下一代模型的研發,大家都需要幾百億的現金(就在2026年5月底,Anthropic剛剛完成了新一輪650億美元的巨額融資)。
而全球願意給這種高風險項目投錢的頂級機構,兜裡的預算是有限的。
這就好比有三隻巨獸,同時想擠進一扇窄門。
但大型主權基金和養老金的資產配置表上,對於“高風險、高資本支出”的非上市科技實體的配額是有嚴格紅線的。
SpaceX 擁有無可替代的重型航天與近地軌道壟斷敘事,它在大部分跨國主權基金的資產配置表中,佔據著不可動搖的黃金位置。
SpaceX在6月的兆天價IPO,為什麼華爾街會捂著眼睛買單?
OpenAI 憑藉其先發優勢和更為龐大的開發者生態,在AI模型層中天然佔據了“默認必買(Default Buy)”的第一優先順序。
在這兩隻大象面前,Anthropic不得不去爭奪剩下的那部分配置額度。他們知道自己沒有OpenAI的名氣大,也沒有SpaceX的底蘊深,所以它能打的唯一一張牌,就是“搶跑”。
而在美股市場中,最大的流動性來源早已不是主動管理的主權基金,而是以先鋒(Vanguard)、貝萊德(BlackRock)為代表的被動指數基金。
一家市值接近兆美元的公司,如果不能在上市後快速被納入標準普爾500指數,其股價將面臨嚴重的被動失血。
如果Anthropic因為LTBT的獨特治理結構而在指數納入上遭遇障礙,它將損失數以百億計的配置資金。
招股書草案中對這些技術性條款的修正與妥協,是決定其上市後股價穩定性的關鍵。
04
大模型的
“重工業”現實
過去三年裡,前沿AI實驗室的估值跳躍,完全建立在對“縮放定律(Scaling Laws)”的信仰上。
但到了2026年,簡單粗暴地通過堆疊算力和資料來提升模型“通用智力”的邊際效益,其曲線正在肉眼可見地放緩。
與傳統的軟體或網際網路平台相比,前沿AI大模型在本質上更像是一種“重工業”:
模型的推理成本(Inference Cost)並未隨著使用者規模的擴大而呈現經典的指數級遞減。每一次複雜的Agent多輪推理、每一次長文字的檢索呼叫,都在真實地消耗昂貴的電能和GPU微秒。
在公開市場的顯微鏡下,投資者會迅速拆解其非GAAP毛利率。
如果該指標長期受困於算力租賃的剛性成本而無法跨越60%的紅線,那麼華爾街就會無情地收回其原本慷慨給予的“SaaS級估值倍數(20x-30x P/S)”,轉而將其降格為類似“高性能計算/IT服務商(8x-12x P/S)”的估值邏輯。
其實,公開市場從來都不是一個適合孵化“耐心資本”的溫床。
它是一台極其精密、以季度為單位、由無盡的資料和演算法驅動的無情絞肉機。
當年,阿莫迪兄妹因為討厭資本的短視而離開了OpenAI,想要在象牙塔裡做安全的AI。但他們發現,要維持這個像牙塔,需要的資金量大到了他們無法想像的地步——
他們先是去找了風險投資,然後接受了雲巨頭的百億贊助,最後不得不選擇走上公開市場,去面對這個世界上最看重季度報表、最沒有耐心的群體。
你可能會覺得,他們終究還是向資本妥協了。
但如果把你放在那個位置,面對每個月數億美元的伺服器帳單,恐怕你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畢竟,在生存面前,
再高尚的窘境也得先讓位。 (TOP創新區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