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盃】“失控”的世界盃:戰爭、黃牛與博彩

“世界盃和足球的魔力便在於,讓我們在逐漸‘失控’的世界中,能找到一個可以尖叫的情緒入口,也或多或少成為爛日子裡的一束微光。”

昨天,美加墨世界盃在墨西哥阿茲特克體育場開幕。

儘管中國男足沒能參加開幕式,但中國原創潮玩卻賺飽眼球——兩隻拉布布人偶在開幕式中段登台亮相,舉起“大力神杯”,引得球迷喝彩。有人不忘揶揄:“男足還不如大板牙。”

圖源:新華社

國內這邊也熱鬧。早上9點的韓國隊比賽備受關注。凶悍的韓國歐巴在爭搶中撕了捷克隊球員像紙般的球衣,成為“世界盃第一撕”。不少球迷還是股民,既看球又看盤,韓國隊獲勝後,有人便把“兩倍做多海力士”大漲的股票截圖在朋友圈展示。

圖源:小紅書

但實際上,本屆世界盃並不那麼“歌舞昇平”。墨西哥對陣南非的揭幕戰上,兩隊總共吃到3張紅牌,而上屆世界盃的紅牌總數才4張。

創紀錄的紅牌數量,似乎暗示一絲“失控”的跡象。

01. “失控”的世界盃

今年世界盃是首次橫跨三個國家舉辦的一屆,也從未有過48支球隊、共104場比賽的規模。當然也有人會用其它詞形容它:

這可能是最具爭議、最政治化的一屆。

開幕賽前,索馬里裁判奧馬爾·阿爾坦被拒入境美國,伊朗隊部分管理人員和後勤人員也被拒簽,記者問了國際足聯一嘴:是否已經“失去對賽事的控制”?

“失控”一詞,或許概括了本屆世界盃難以遮掩的混亂與爭議。

揭幕戰開賽前十分鐘,阿茲特克體育場外,“失控”儼然開始。數百名(可能上千)抗議者試圖衝破封鎖線,衝擊核心安保區,與警察對峙。抗議者還在主幹道寫下大大的“國際足聯滾回家”“反對世界盃掠奪”等標語。

幾天前,墨西哥爆發了持續的抗議遊行,參與者遍佈各行各業,核心議題是世界盃的巨額花費和社會保障投入不足間的巨大反差,其本質是政府在掩蓋失蹤人口和貧富差距等棘手問題。

世界盃開幕式當天,抗議者與警方發生衝突

但這種“失控”相對地緣政治的波譎雲詭而言,簡直小巫見大巫。

開賽前一天,中東又陷入大麻煩。川普威脅要對伊朗進行“猛烈打擊”,並奪取哈爾克島。而此前,保守的美國政府在旅遊簽證上築起一道政治高牆:英國廣播公司的資料分析顯示,48個參賽國中,超過1/4的球迷面臨旅遊限制、更嚴格審批和更高的拒簽率。

像世界盃這樣四年一遇的全球性賽事,本應是打破國界隔閡、凝聚熱愛的盛宴,卻被越來越多的政治碰撞和社會訴求聲所淹沒。

澳大利亞前國腳克雷格·福斯特評價道:“一種仍然存在的觀念應該徹底打破——體育和政治要分開。和我記憶中的現代體育賽事不同,這是一屆高度政治化的世界盃。”

但在密歇根大學體育管理學教授、《足球經濟學》作者斯特凡·希曼斯基看來,世界盃之所以蓬勃發展,是“它為各國政府推行政治議程提供了絕佳的載體”。換言之,世界盃本身就存在“政治性”。

如1998年法國世界盃旨在推廣多元文化主義,德國世界盃則存在“統一”的意識形態。國際足聯長期以來也一直推進政治議程。如策劃舉辦日韓世界盃和首屆非洲世界盃。只不過,最近三屆世界盃卻在“政治性”上徹底失控了。

希曼斯基指出本屆世界盃的多個“歷史首次”:東道國首次與參賽國發生非法戰爭、東道國首次對四個參賽國的公民實施旅行禁令、東道國領導人首次公開威脅吞併另一個聯合主辦國。

《衛報》專欄記者更是直接將本屆世界盃冠名為“川普世界盃”,對其極具民族主義、孤立主義的政策和好戰態度展開猛烈批評;伊朗媒體則發佈海報諷刺,稱“世界盃(World Cup)”為“戰爭杯(War Cup)”。

希曼斯基憂慮地寫道:這會不會是最後一屆世界盃?這種擔憂有歷史可鑑。1976年、1980年和1984年的奧運會就因政治上的連續抵制,幾乎命懸一線。

然而諷刺的一幕是,去年世界盃抽籤儀式上,國際足聯主席因凡蒂諾向川普頒發“國際足聯和平獎”。緊接著川普就在委內瑞拉、奈及利亞和伊朗採取軍事行動,並暗示下一個是哥倫比亞、墨西哥這兩個世界盃參賽國。

川普獲得國際足聯和平獎

世界盃揭幕戰三天後,川普將迎來自己的生日,他在社媒上提前許願:世界和平。

對此,大量針對東道國的嘲諷湧入全球社交平台,以至於一些不諳中國國情的網友產生了誤解,如“為什麼中國從來沒有舉辦過世界盃?是因為幾十年來一直被美國制裁嗎?”

03. “失控”的賺錢機器

本屆世界盃將成為體育史上最強大的賺錢機器,僅贊助收入就預計達30億美元,至少增長50%。但這台機器似乎也在“失控”。

規模翻倍,收入翻倍,可惜,球迷的購買力並沒有翻倍。開幕式前幾個月,“天價門票”讓球迷愈發不滿。知名球迷“退錢哥”,用五倍的溢價托美國朋友在二手平台買到開幕式門票。忠實的球迷,以錢包被吸癟的代價,換來四年一次的短暫狂歡。

價格“失控”的起點,是國際足聯借鑑了“美國體育特色”:首次對官方球票採用動態定價,即票價隨比賽熱度和需求自動調整。如果官方玩“飢餓行銷”,基礎票價自然被直線拉高。

從年初開始,總決賽最高檔門票價格一路漲了27%,是卡達世界盃同類票價的7倍,二手平台甚至出現高達230萬美元的總決賽門票。因凡蒂諾主席僅表示:“如果真的有人花超200萬美元買下決賽門票,我會親自為他送上熱狗和可樂。”

更“火上澆油”的是,國際足聯上線了“官方黃牛”平台。球票的持有者可以在該平台上出售球票,自由定價;而國際足聯作為掮客,向買賣雙方各收取15%手續費,單筆交易抽成高達30%。

波士頓大學經濟學教授弗洛裡安·埃德勒直接點出了這場掩人耳目的把戲。他發現,沙烏地阿拉伯隊對陣維德角隊的整排連座看台席位,正在SeatGeek平台上批次拋售。他推測這批票只可能來自FIFA。“FIFA一邊製造短缺,維持官方掛牌高價,一邊偷偷在二手管道消化庫存。”

於是,門票價格開始滑向“失控”的另一極。

知名門票比價平台SeatPick統計,2025年9月以來,待售的世界盃門票數量,已從伊始的1.6萬張飆升至88.6萬張。而世界盃門票的平均轉售價格已暴跌65%。

原因不難解釋。比賽場次多但兩極分化嚴重,冷門比賽溢價過高。而臨近比賽,大量投機者又急於脫手。降價前高昂的門票、簽證阻礙、飛機燃油費暴漲,則抑制了球迷觀賽熱情和最後一刻的購票需求,最終使得酒店和機票雙雙“失控”。

近期的酒店資料顯示,幾乎所有主辦城市的訂房率都低於預期。以熱門城市紐約為例,國際足聯曾預計120萬球迷湧入這座城市,但紐約酒店協會預計只有50萬球迷會來,並將世界盃期間酒店客房收入預期下調了60%。與此同時,從歐洲飛往7月19日決賽舉辦地紐約的航班預訂量暴跌了15.8%。

紐約,車站內的世界盃宣傳標識

除了門票,本屆世界盃的賺錢機器還包括另一個創紀錄的項目:博彩。

比賽場次比上屆整整多了40場,意味著玩家們有了更多可以下注的排列組合。甚至已發展為“萬物皆可博彩”,如有一個賭注叫“C羅會不會哭”。

分析師表示,今年世界盃全球投注總額可能突破500億美元,遠高於2022年卡達世界盃的350億美元,成為史上規模最大的博彩賽事。Kalshi與Polymarket兩大預測平台交易量周環比上漲13%,總成交規模創下70億美元的歷史新高。

面對這個趨勢,球迷不免擔憂:博彩的歷史級狂歡,是否會“失控”,最終損害比賽公平和國際足聯的公信力?

最新的一個案例是,本屆世界盃恰好撞上了NBA總決賽。今年NBA季後賽一直爭議不斷,出現了大量的假摔、犯規、誤判等,被球迷質疑是“劇本比賽”,目的是增加比賽焦灼程度從而賣更多的門票,或聯盟捧紅某支球隊以提高整體價值。而爭議根源,不少球迷直指近幾年NBA和博彩公司的合作。

03. “失控”世界和“樂觀”世界

希曼斯基說了一句富有哲理的話:“自1930年創辦以來,世界盃的規模一直在不斷擴大。然而,任何事物都不會永遠增長,一旦增長停止,衰落往往隨之而來。

一個“失控”的世界盃,或許才是它真實的樣子,也是這個世界的微縮景觀——古往今來,平靜只是世界的喘息,“失控”才是常態。特別近幾年,全球經濟被地緣衝突、通膨危機、貿易戰所折磨;行至中年的80、90後們,同樣失去了對很多事物的控制。

2026國際足聯世界盃開幕式在阿茲特克體育場舉行

然而,前國足名帥米盧卻對世界盃有著不一樣的態度。他談及17年來世界盃的變化時,依然秉持著當年風靡中國的“快樂足球”的理念。

“這取決於一個人怎麼理解它。有的人總是為不好的事找藉口,但我認為人應該看到事物積極的一面,這很重要。當你積極地思考,事情的結果也會變得積極,反過來,結果就會變得消極。”

從這個樂觀視角看,世界盃和足球的魔力便在於,讓我們在逐漸“失控”的世界中,找到了一個可以尖叫的情緒入口,也或多或少點燃了復甦的希冀,成為爛日子裡的一束微光。而這項運動依然能把不同膚色的人類在不斷分裂和失控的當下,匯聚到一起。

中國隊自米盧時代後再未打進世界盃小組賽,但中國在世界盃的綠茵場上從未缺席。今年中國品牌的贊助總額佔世界盃的1/4,義烏體育用品出口額增長38.5%,融合了頂尖科技的世界盃官方比賽用球“三重浪”從廣東工廠下線,還有國產純電公車、VAR裝置……

對了,還有一天之內銷量暴漲30倍的拉布布,那隻露著板牙、惹人喜愛的LABUBU似乎也在說:看吧,世界盃也沒有那麼爛吧,世界也是需要世界盃的。 (吳曉波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