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 12 日,中國證監會發佈批覆,同意長鑫科技首次公開發行股票並在科創板上市註冊申請。
長鑫科技總部位於合肥,是中國大陸唯一實現 DRAM 儲存晶片大規模量產的企業。DRAM 是手機、電腦、伺服器的核心元器件。全球市場被三星、SK 海力士、美光三家壟斷,合計份額超 91%。長鑫目前佔 7.67%,排第四。
IPO 擬募資 295 億元,是科創板歷史第二大 IPO。按上半年預告的 500-570 億元淨利潤推算全年,20 倍 PE 對應市值在 2 萬-2.3 兆元區間,合肥國資體系持有約 37% 股權,帳面市值約 7400 億元。
之前寫過合肥,看到官方批覆長鑫IPO 的消息,我想,長鑫真的是當前對合肥模式的最佳註腳。
144 億到或將7400億
2016 年 5 月,合肥產投出資 144 億元,啟動 DRAM 項目。合肥長鑫積體電路有限責任公司成立,產投持股 99.75%。一期總投資 180 億元,安徽歷史上最大單體工業項目。
儲存晶片是全球最燒錢的賽道之一。技術迭代極快,誰敢停下研發,誰就被淘汰。長鑫採取了"跳代研發"策略。跳過國際巨頭已落後的技術節點,直接攻堅主流先進工藝。幾年內完成從第一代到第四代工藝平台的量產覆蓋。產品從 DDR4 迭代到 DDR5、LPDDR5,核心工藝達到國際先進水平。
但代價也是巨大的。DRAM 行業周期波動劇烈。從 2022 年下半年起,全球進入深度下行周期。長鑫 2023 年虧損 163.4 億。2024 年虧損 71.45 億。截至 2025 年底,累計虧損 366.5 億。
合肥沒有退。
2025 年下半年,行業回暖。AI 算力需求爆發。2026 年一季度,長鑫營收 508 億,同比增長 719%。歸母淨利潤 247.62 億。扣非歸母 263.41 億。上半年營收預計 1100 到 1200 億,淨利潤 500 到 570 億。日賺近 4 億。
十年。從虧損 366 億到日賺 4 億。
如果只看這一條曲線,我們會覺得合肥的產業投資是一個傳奇。但合肥自己知道,這是倖存者偏差的極限樣本。
贏過的,也輸過的
京東方。2008 年金融危機最恐慌的時刻,合肥出手。合肥國資直接出資約 60 億元托底項目,出資額佔當年全市地方一般預算收入近四成。京東方後來在合肥累計投資超 1000 億,帶動 180 多家上下游企業落地。合肥國資通過二級市場減持,淨賺約 140 億,回報率 271%。
蔚來。2020 年初命懸一線。李斌跑遍全國,被18個城市拒絕。合肥出手 70 億。條件是蔚來中國總部遷入合肥。一年之內,蔚來三次回購,合肥收回全部本金加 35 億利潤,還保留約 8% 股權。到 2024 年,合肥新能源汽車產量 137.6 萬輛,全國第二。
這是贏過的。
鑫昊電漿。2009 年,合肥押注電漿顯示技術路線,數十億投入。2014 年松下終結電漿業務,全部沉沒。
賽維 LDK。2010 年,合肥 25 億投資全球最大太陽能項目。三年後全球產能過剩疊加歐美雙反,資金鏈斷裂。25 億最終以 1.2 億賤賣。虧損 95%。
北大未名生物經濟示範區。同樣血虧。
這是輸過的。
全部擺在一起,合肥模式的真相才出來。它不是百發百中。它是用成功的巨額回報覆蓋失敗的損失。京東方賺 140 億,蔚來賺 35 億,長鑫或將帳面浮盈 7000 多億。賽維虧 24 億,鑫昊虧幾十億,在總量級上幾乎可以忽略。
這是風險投資的底層邏輯:追求非對稱回報。賠得起的賠,賺得到的賺翻。
但這個邏輯要跑通,需要的不是膽子大。
每次出手背後都有一條產業鏈在嗷嗷待哺。京東方背後是家電之都需要面板。蔚來背後是江淮的製造基地。長鑫背後是面板晶片產業對儲存晶片的渴求。不是合肥看準了,是合肥需要它。每一筆錢都有產業邏輯托底。
還需要一套保護決策者的制度。合肥的種子基金允許最高 50% 虧損率,天使基金允許 40%。省級層面立法明確,已履行勤勉盡責義務、未謀取個人非法利益的,不承擔責任。沒有這個容錯機制,長鑫八年虧損中間任何一個節點追責,決策鏈條都會斷。
還需要中科大、13 個大科學裝置構成的智力底座。近二十年領導成員一脈相承的戰略定力。省會資源的集中度。
這些條件組合在一起,才是合肥模式真正的配方。
為什麼別人學不會
看看類似的前行者們的情況。南京九年投五家新能源車企,全部夭折。拜騰燒光 84 億未量產一輛車。博郡破產清算。青島投高合,投每日優鮮。銅陵投奇點。濰坊投雷丁。2020 年新能源汽車融資 89 起,大半有地方資金參與。到 2023 年,新勢力破產超 40 家。
我想,合肥模式之所以能成功,恰恰因為它不可複製。
它的每一次投資都是一組特定條件的產物。產業基礎、科教稟賦、容錯制度、戰略定力,缺一個都轉不起來。
但合肥也不是一開始就贏的。
2005 年,合肥 GDP 全國第 75 位。從家電起步,到面板,到晶片,到整車。二十年,每一步都是上一步的自然延伸。不是規劃出來的,是長出來的。京東方之後才有了長鑫的產業邏輯。長鑫之後才有了 450 家上下游企業的叢集。每一步都在為下一步鋪墊。
這才是"模式"的真正含義。不是一套可以抄走的操作手冊,是一組只能在特定土壤裡生長的生態位。
然後呢
若長鑫上市了,擺在合肥面前的問題已經不是"能不能再投出一個長鑫"。
是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合肥模式走到今天,它下一階段的生長邏輯是什麼。
過去二十年,合肥的每一步都是上一步的自然延伸。家電缺面板,所以有了京東方。面板缺晶片,所以有了長鑫。製造有基礎,所以有了蔚來。從 2005 年全國 GDP 第 75 位,到 2025 年第 19 位。從"全國最大縣城"到"全球新型顯示之都""新能源汽車之都"。這不是一張事先畫好的藍圖。這是市場自發積累的成果。
170 多隻基金,總註冊規模超 2800 億。累計投資項目超 2100 個。450 家上下游企業。1.93 萬工程師。中科大畢業生留皖率從多年前不到 20% 升到 43% 以上。
回看合肥的每一個成功案例,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特徵:不僅是因為合肥想投,更是因為合肥需要。京東方背後是家電之都需要面板。長鑫背後是產業鏈需要儲存晶片。蔚來背後是製造基地需要整車企業。每一筆錢都有一條產業鏈在嗷嗷待哺。
長鑫之後,合肥還需要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任何人的規劃裡,在合肥接下來十年產業的自我生長裡。
學合肥,學的不是"怎麼投"。是"為什麼投"和"投得起"。最好的模式,從來不只是設計出來的,更重要的是生態。 (青衫劍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