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克好友萬字長文刷屏:他最可怕的,不是野心,是這套方法論

"擴展規模,以創造一個有感知的太陽來理解宇宙,並將意識之光延伸至群星。"

這不是科幻小說的開篇。這是SpaceX今年2月更新後的公司使命。

a16z聯合創始人馬克·安德森最近和作家邁克爾·麥吉尼斯合寫長文《SpaceX與有感知的太陽》,把馬斯克在SpaceX的薪酬方案,寫成了一份人類文明的未來宣言。目前該文在x平台閱讀量近7000萬。

一份薪酬方案,繫結了兩個不像合同條款的目標,聽起來都不像正常公司會寫進合同裡的東西:SpaceX估值達到7.5兆美元,並在火星上建立至少100萬人的永久人類殖民地;或者在太空中營運耗電至少100太瓦的資料中心。 兩個目標都沒達成,馬斯克除了自2019年以來領取的54,080美元年薪之外,一分錢也拿不到。

安德森不只是SpaceX的投資方代表,也是馬斯克近年來最重要的矽谷盟友之一。

他的判斷是,SpaceX不是一家火箭公司,而是地球上唯一一家正在為"後稀缺時代"組裝全套技術堆疊的企業:可重複使用火箭、星鏈現金流、月球工業基地、軌道資料中心、xAI、機器人、晶片和太陽能,最終都被擰向同一個目標,讓人類成為多行星物種。

這套敘事當然極端樂觀,甚至近乎科幻。 但它真正值得看的,不是目標有多瘋狂。是安德森怎麼把這些目標拆成一套工程和商業邏輯:白痴指數、五步演算法、垂直整合、快速迭代,以及用一層業務托舉下一層業務的現金流飛輪。

以下為全文主要內容編譯。

《SpaceX與有感知的太陽》

馬斯克在SpaceX的薪酬方案,只圍繞兩個目標來設定。

第一個目標,要等到公司市值達到7.5兆美元,並且在火星上建立起一個容納至少100萬人的永久人類殖民地。第二個目標,則是在SpaceX於太空中營運至少耗電100太瓦的資料中心,相當於今天地球所有資料中心總耗電量的1000倍以上。

如果這兩個目標都沒達成,馬斯克除了自2019年以來一直領取的54,080美元年薪,一分錢也拿不到。

董事會之所以敢簽這份協議,是因為他們用了二十年時間,看著馬斯克把那些聽起來不可能的事情一件件變成現實。

2002年,馬斯克說SpaceX會把人類送入軌道。那時候沒有任何私營公司做到過這件事,火箭發射是政府的專屬領地,私人公司碰都別想碰。現在,SpaceX將NASA宇航員送入地球軌道已經成為常態。

馬斯克還說火箭會回收著陸,能夠重複使用。當時整個行業把助推器當一次性耗材,用完就扔。如今獵鷹火箭已經完成了數百次回收,助推器落在海上駁船的畫面已經讓人見怪不怪。

他說過,衛星網際網路可能價值數百億美元。那個年代,銥星公司剛破產不久,低軌衛星通訊是整個投資圈避之不及的墳場。而幾年之後,星鏈(Starlink)的收入從零一路飆升到114億美元,把墳場變成了金礦。

這些預測在時間上可能過於激進,但在方向上幾乎從未出過差錯。而最初始的方向,2002年就被馬斯克寫在了公司使命裡:讓人類成為多行星物種。

所以董事會這次不再繞彎子,直接把薪酬和使命本身鎖死在了一起。

01 寫在自主回收駁船側面的藍圖

如果這個使命聽起來像科幻小說裡的東西,那也許正是因為它本來就是。

SpaceX有三艘在海上回收火箭助推器的自主無人駁船。一艘叫"我當然還愛你"(Of Course I Still Love You),一艘叫"只管讀說明書"(Just Read the Instructions),還有一艘叫"缺少一點莊重"(A Shortfall of Gravitas)。這些名字全部來自蘇格蘭作家伊恩·M·班克斯(Iain M. Banks)的"文明"(The Culture)系列小說。

在班克斯的筆下,《文明》可能是人類想像過的最美好的烏托邦。那個社會裡,人類和被稱為"心智"的超級智能AI共同生活,彼此之間既不是奴役,也不是競爭,而是一種罕見的、徹底的夥伴關係。"心智"們負責營運城市般大小的軌道棲息地,承擔著維持整個社會運轉所需的驚人計算負荷,把一切沉重的東西都接了過去。

沒有人挨餓,沒有人被迫做不想做的工作。人類負責做人,這本身就是一份全職工作。班克斯曾這樣描述那種生活的質地:人們可以自由地專注於"生活中真正重要的事情,比如體育、遊戲、浪漫,研究消逝的語言、蠻族社會和不可能解決的問題,以及在沒有安全網的情況下攀登高山"。

2016年4月8日,"我當然還愛你"號穩穩接住了一枚獵鷹9號火箭助推器。那一刻是分水嶺。 這是歷史上第一次成功的無人駁船著陸,也是可重複使用軌道航天飛行不再停留在理論上的時刻。而就在這艘船的側面,那個名字安靜地刷在船殼上,像是在向每一個能看到它的人宣告:我究竟想建造什麼。

這個宣告並不隱晦。多年以後,馬斯克在2023年英國AI安全峰會的一次採訪中被直接問到:一個好的AI未來應該是什麼樣子?他的回答沒有繞彎:"班克斯的《文明》系列書籍是對AI未來最好的設想。沒有任何作品能與之媲美,讓你感受到一個相當烏托邦或原烏托邦式的AI未來。"

但如果你把《文明》翻開,對照SpaceX這些年在做的事情,會發現那個烏托邦並不是一句遙遠的文學感嘆。它下面壓著四個前提條件。

第一,能量。你需要獲得一顆恆星能量輸出中有意義的一部分,這個量級比今天整個人類文明生產的全部能量還要高出幾個數量級。

第二,物理智能。不是工廠裡那種固定工位的機械臂,而是能在任何地方建造、開採、提煉、修復的自主機器,規模化地鋪開。

第三,數字智能。也就是廉價到足以大規模使用、並且超過生物智能的數字智能。

第四,脫離地球引力井的能力。廉價、頻繁、可靠地把質量運出地球。因為前面三樣東西,都不可能僅僅靠待在這顆行星的表面上來實現。

02 從終點倒推

大多數人對SpaceX的分析,是從現在往前推:火箭、衛星、合同、收入。但要真正看清楚這家公司在做什麼,更有用的方法是從目的地出發,往回倒推。

火星城市

目標很明確:在當今活著的人的有生之年,在火星上建成一個100萬人的自給自足城市。

"自給自足"是真正的難點。這意味著這座城市必須在地球完全停止傳送飛船的情況下依然能夠生存下去,意味著它得自己製造一切,食物、水、空氣、能源、藥品、機械。最終,還包括更多的人類。

在幾十年內把100萬人和數百萬噸貨物送到那裡,按SpaceX自己的計算,需要數千次星艦飛行,在每個轉移窗口期間每天超過十次發射。而這些窗口由地球與火星的軌道力學決定,每次只開放幾周,每26個月才來一次。

月球城市

這是更近、也更容易實現的目標。

月球南極在永久陰影隕石坑中蘊藏著冰,在某些山脊上能獲得近乎持續的日照,這些條件讓它成為建立基地的天然選址。但馬斯克腦子裡想的,遠比一個科研前哨站更有野心。

他設想的是在月球上建造工廠,用來製造AI衛星,然後用質量投射器把它們一個一個彈射進太空。質量投射器是馬斯克從科幻小說裡借來的另一個概念,指的是一種電磁發射系統,它利用月球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和完全沒有大氣層的環境,以工業級規模將太陽能衛星彈射到深空。

這些衛星完全可以在月球上就地製造,因為月球風化層按重量計大約含20%的矽和10%的鋁,它們正是生產太陽能電池和衛星結構的兩種核心原料。"如果你想每年超過一太瓦,"馬斯克解釋說,"你必須去月球。"

軌道資料中心

馬斯克正在押注一件事:幾年之後,放置AI資料中心最具經濟吸引力的地方,將是太空。

AI的核心瓶頸是能源,而地面上的電力增長在中國以外幾乎停滯,AI計算需求卻在指數級攀升。相比之下,軌道上的太陽能電池板能提供的電力,是地面上同樣面板的四到十倍,取決於具體地理位置的光照條件。因為沒有大氣層吸收能量,沒有晝夜交替打斷髮電,沒有雲層遮擋,也沒有季節波動。

NASA早在幾十年前就把這個帳算清楚了,只是火箭一直貴得讓這件事停留在論文裡。現在,火箭終於便宜到足以把它變成現實。 馬斯克預測,五年之內,SpaceX每年發射到軌道的AI計算能力,將超過地球上的累計裝機量。這正是SpaceX在今年2月與xAI合併的底層邏輯,火箭和智能,正在變成同一個問題。

星艦

這是使上述一切成為可能的運載工具。

星艦V3今年完成了首飛,它是有史以來體型最大、推力最強的火箭,推力是當年送宇航員登月的土星五號的兩倍多。

按NASA的歷史資料計算,將貨物送入軌道的成本在很長時間裡大約是每公斤18,500美元。2010年,第一枚獵鷹9號火箭把這個數字壓低了大約85%,降到約2,700美元。2018年,獵鷹重型火箭進一步壓到約1,400美元。而星艦,設計為世界上第一個完全可快速重複使用的航天器,目標是把成本再往下砍一個量級,壓到每公斤100到500美元。

曾經每次發射要燒掉數十億美元的航天飛行,如今只要數千萬美元。

星鏈網路

這是為其他一切買單的現金流飛輪。

根據SpaceX的IPO檔案,連接部門(收入幾乎全部來自星鏈)在2025年創造了114億美元的收入,同比增長約50%,調整後EBITDA利潤率超過60%。截至2026年3月,這項服務已經覆蓋164個國家和地區,擁有1030萬使用者,超過9600顆衛星在軌道上運行。

星鏈最初只是一個為了填滿SpaceX自身發射產能的副業項目,如今正在成為歷史上最驚人的消費業務之一。 當a16z在2019年對SpaceX做盡職調查時,多人告訴我們這筆帳永遠算不過來。

那些天線所需要的技術,此前僅限於F-22戰鬥機和海軍驅逐艦,相控陣天線,精密、昂貴、從未為消費者量產過。SpaceX第一批天線的單位製造成本大約3000美元,賣給使用者的價格卻是499美元。每賣出一個,帳面就燒掉兩千多美元。但他們最終找到了把製造成本打下來的方法,又一次讓懷疑者閉上了嘴。

獵鷹9號火箭

這是為其他一切爭取時間的馱馬。

它是整個地球上唯一可以規模化重複使用的軌道級助推器,單枚助推器在退役之前可飛行二十多次。2025年,SpaceX一家發射了從地球送入軌道總質量的83%。

這家公司現在送入太空的有效載荷,比全世界其他所有國家和公司全部加起來還要多。而且別忘了,別人比他們早出發了半個世紀。

這就是從頂層到底層的完整堆疊。班克斯筆下的《文明》懸浮在頂層,距離現在至少好幾代人。獵鷹9號和星鏈沉在最底層,為今天的一切提供現金供應。每一層,都在托舉上一層成為可能。

SpaceX的CFO佈雷特·約翰森從公司內部描述了這種感受:"馬斯克創造了一種文化,你設定最初看起來膽大妄為的目標,然後一步一步地,你意識到你正朝著絕對可實現的目標邁進。以去火星為例,2011年我剛來時,人們談論火星和成為多行星物種時會翻白眼。現在當我們這麼說時,回應真的就是'那一年?'……我認為埃隆做得非常出色的一點是,他設定了這些目標,並圍繞你為那個最終目標所需的關鍵技術資產,都建立了出色的商業模式。"

03 白痴指數與五步演算法

SpaceX最早的故事,聽起來甚至不像一個航天傳奇的開頭。

2001年,馬斯克30歲,剛從PayPal的交易裡脫身,正在思考接下來做什麼。他一直對太空感興趣,於是跑去查了查NASA把人類送上火星的計畫。結果發現,根本沒有計畫。不是預算不夠,不是技術不成熟,是壓根就沒有。

一個普通人查到這兒大概就聳聳肩算了。馬斯克的反應是:那我做一個。他的想法在今天看來既天真又浪漫,設計一個小型溫室,送到火星表面,把一株綠芽在紅色荒漠裡生長的照片傳回地球。他相信,在死寂的星球上出現一抹綠色,也許就能像一根引信,重新點燃公眾對太空的興趣。而實現這一切,只需要一枚能把溫室送過去的火箭。

那年晚些時候,他兩次飛往莫斯科,想直接購買一枚翻新的洲際彈道導彈。據同行的阿迪奧·雷西后來回憶,所有人會擠進一個小房間,每個人面前都擺著自己的伏特加酒瓶。有一次,據在場的人回憶,一位俄羅斯總設計師當著一行人的面啐了一口唾沫,表示輕蔑。第二次去,對方終於給了個價:一枚導彈800萬美元。馬斯克還價,800萬兩枚。他的航天顧問吉姆·坎特雷爾(Jim Cantrell)記得,俄羅斯人大概說了句"年輕人,不行",並暗示他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馬斯克斷定對方沒誠意,起身離開。

坎特雷爾以為整件事到此為止了。他和邁克·格里芬(Mike Griffin,後來執掌了NASA),當時作為顧問參加了第二次行程。在返回美國的航班上點了酒,碰杯慶祝脫離苦海。而馬斯克坐在他們前面一排,臉埋在筆記型電腦的螢光裡,一聲不吭。然後他轉過身來。

"嘿,夥計們,我覺得我們可以自己造這枚火箭。"

他給他們看了一張電子表格,裡面列著火箭所需的所有原材料,鋁、鈦、銅、碳纖維,以及每種材料的成本。所有材料加起來,只佔俄羅斯人報價的百分之二。 馬斯克後來回憶說:"顯然你只需要想出巧妙的方法,把這些材料組合成火箭的形狀。"

幾個月內,馬斯克做了一個讓周圍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的決定:從出售PayPal獲得的約1.8億美元中,押上1億,在加州埃爾塞貢多一個倉庫裡創辦了SpaceX。他向五個人發出創始團隊的邀請,三個人拒絕了,其中包括坎特雷爾和格里芬。說"是"的只有兩個人:湯姆·穆勒(Tom Mueller),後來成為推進系統副總裁和一號員工;克里斯·湯普森(Chris Thompson),二號員工,負責營運和生產。

"2002年的SpaceX,"馬斯克後來開玩笑說,"基本上就是一塊地毯和一支馬里亞奇樂隊。就這些。"

多年以後,馬斯克給那張電子表格裡暗藏的核心邏輯起了個名字,叫"白痴指數"。演算法非常簡單:一個零件的市場售價,除以它的原材料成本。比值越高,越說明中間環節在瘋狂吞噬效率。如果你發現某個零件的白痴指數高得離譜,你要麼是白痴,要麼正在跟一群白痴打交道。這聽起來像句玩笑,但它是SpaceX整個採購戰略的基石。

公司早期有一個幾乎成了傳說的故事,主角是史蒂夫·戴維斯。他以第14號員工的身份剛從史丹佛加入SpaceX,被派去採購一個用於控制獵鷹1號火箭上面級的執行器。當他匯報說一家傳統航空航天供應商報價12萬美元時,馬斯克笑了,告訴他這個部件不比一個車庫門開啟器複雜多少。馬斯克給了戴維斯5000美元預算,讓他從零開始自己造。據傳記作家阿什利·范斯記述,戴維斯花了九個月時間精心設計,最終以區區3900美元交出了一個功能完好的執行器。他寫了一篇詳盡的技術分析報告,用郵件發給馬斯克,炫耀這項成就。馬斯克的回覆只有兩個詞。

"好的。"

要把白痴指數打到理論上的最低值,只有一個辦法:垂直整合,端到端控制整個流程。 但垂直整合會製造巨大的固定成本,這些成本只有在產量足夠大的時候才能被攤薄。而火箭業務中的"高產量",意味著你必須徹底改寫這個行業一貫的運作方式。

傳統發射供應商,比如ULA和Arianespace,把每次發射當成一件量身定製的手工藝品。客戶指定軌道、有效載荷和整合要求,發射供應商圍繞那顆獨一無二的衛星來設計任務。這套邏輯默認一個前提:一年就那麼幾次發射,每次成本高得驚人,大規模製造根本無從談起。

SpaceX把這套邏輯徹底倒了過來。他們直接發佈了一份《獵鷹使用者指南》,白紙黑字定義火箭的確切規格,然後告訴客戶:讓你的衛星來適應我的火箭。在當時,這被整個行業視作激進得近乎傲慢,也的確讓SpaceX丟掉了一些早期業務。但它因此開啟了一個製造飛輪。

標準化和可重複使用性,這兩件事天然地互相強化。 因為每一枚獵鷹9號火箭都一模一樣,回收回來的助推器就不再是需要拆解大修的殘骸,而是合格成品,稍加檢測就能再次升空。第一枚完成兩次飛行的獵鷹9號助推器出現在2017年。到2020年,單枚助推器復飛了5次。2021年,復飛次數達到10次。今天,最高紀錄的那枚助推器已經完成了35次任務。

這種可重複使用性徹底改變了航天的經濟帳,競爭對手要如何追趕,已經越來越難以想像。2021年,馬斯克估計獵鷹9號將15噸載荷送入軌道的最佳邊際發射成本(不含間接費用分攤)約為1500萬美元,他說這"大約是替代方案成本的一半到三分之一"。如今,SpaceX每兩到三天就用回收的助推器發射一次火箭,而競爭對手一年只能發射寥寥幾枚定製的新火箭。

但SpaceX的護城河不只在規模經濟、垂直整合和更好的戰略。更深層的東西,是速度和工程文化。

傳統航空航天公司通過大量的事前分析來消除不確定性。用NASA委婉的官方說法,波音的商業載人計畫"利用完善系統工程方法,初始投入工程研究和分析,在建造和測試之前成熟系統設計"。翻譯過來就是:量兩次,切一次。SpaceX的做法完全相反。公司先造出大量廉價的原型機,把它們推到失效的邊緣,從失效中學習,然後迅速迭代。 星艦測試活動產生的壯觀爆炸,比歷史上任何一個火箭項目都多,但每一次爆炸都是一個關於現實偏離模型之處的珍貴資料點。

前NASA宇航員加勒特·雷斯曼(Garrett Reisman)執行過兩次航天飛機任務,2011年離開NASA加入SpaceX擔任高級工程師。他回憶說,當年NASA內部對SpaceX的主流看法可以概括為一句話:"他們是牛仔;他們很危險;他們會害死人的。"但當雷斯曼親眼看到SpaceX的工作節奏之後,他的判斷被徹底顛覆了。"他們一個月內造出的東西,NASA要花一年。我們簡直驚呆了。"

最清晰的例子是獵鷹1號火箭項目。在2006年到2008年間,SpaceX從太平洋上一個叫誇賈林的小環礁發射了四枚獵鷹1號火箭。前三枚都失敗了,但每次失敗的原因都不同,而且每次都給出了明確的改進方向。第一次是燃料洩漏,第二次是推進劑晃動異常,第三次是殘餘發動機推力導致的分離碰撞。

到2008年9月,公司帳上的錢只夠再來一次發射。 而且那並不是馬斯克唯一一隻腳踩在懸崖邊上的時刻。馬斯克同時在打造的電動汽車公司特斯拉,同樣距破產只有幾周之遙。他必須做出選擇:是把手中剩餘的PayPal現金集中起來救其中一家,還是在兩家之間分配,冒著兩家一起死的風險。

"那是一個非常艱難的決定。我最終決定把我擁有的資金分拆開,試圖讓兩家公司都活著,但那可能是一個糟糕的決定,導致兩家公司都死掉,"馬斯克回憶說。"我從沒想過我會神經崩潰,但我確實非常接近了。"

他無法選擇,因為在他的世界觀裡,兩個使命都不可或缺,特斯拉加速世界向可持續能源的轉變,SpaceX使人類成為多行星物種。"所有可用資源都必須投入公司,"馬斯克當時的未婚妻塔魯拉·萊利在BBC紀錄片《埃隆·馬斯克秀》中說。"他給了我一個出路。他說,'這將是最困難的部分,你不必留下來。'"

第四次飛行成功了。 當年12月,就在SpaceX的資金即將耗盡之前幾周,NASA授予了它一份16億美元的貨運合同。當他們打電話告訴馬斯克這個消息時,他感到如釋重負,脫口而出:"我愛你們。"

從這種快速失敗、快速糾錯的經歷中湧現出來的模式,後來成了每一個後續項目的文化基因。正是這同一種模式,讓SpaceX現在能夠在兩次飛行之間完成星艦的迭代,而傳統航空航天項目從一次飛行異常到重新設計飛行器,往往需要花上好幾年。

這套方法之所以比替代方案更有效,原因在於:你無法通過純粹的思考,為一個你尚未完全理解的問題找到完美答案。現實是唯一的充分驗證者。訣竅是讓諮詢現實的成本足夠便宜,便宜到你可以頻繁地去問它。

這是通過故事來講述的SpaceX迭代循環,但它也有一個書面版本。在過去二十年裡,馬斯克將SpaceX的工程哲學錘煉成了一套五步操作流程,公司內部稱之為"演算法"。曾領導獵鷹9號和獵鷹重型火箭上級生產團隊十年的蒂姆·貝里(Tim Berry)說,這套流程"烙印在我們的腦海裡",每一個決策、每一次爭論、每一條產線上的動作,都逃不出這五步的框架。

傳記作家沃爾特·艾薩克森(Walter Isaacson)在馬斯克傳記裡公佈了權威版本:

第一步,質疑每一個要求。每個要求都必須附上提出者的真實姓名。你永遠不應該接受一個要求來自某個模糊的部門,比如"法務部"或"安全部"。你需要知道提出那個要求的那個具體的人的名字。不管那個人有多聰明、頭銜有多大,你都必須質疑它。來自聰明人的要求恰恰是最危險的,因為大家天然覺得不需要去質疑。然後,讓那個要求變得不那麼愚蠢。

第二步,刪除任何你能刪除的部件或流程。 你以後可能會需要把一些加回來。事實上,如果你後來沒有加回至少10%被刪除的東西,說明你當初刪得還不夠狠。

第三步,簡化和最佳化。 這一步必須嚴格放在第二步之後。一個最常見的錯誤,是去簡化或最佳化一個本不該存在的東西。

第四步,加速周期時間。 每個流程都可以變得更快。但這必須在前三步完成之後才能做。在特斯拉工廠,馬斯克說,他犯過的錯誤是花了很多時間去加速那些後來他才意識到本應直接刪除的流程。

第五步,自動化。 這是最後一步。特斯拉在內華達和弗裡蒙特工廠犯過的錯誤,就是自動化被嘗試得太早,在要求被質疑、部件和流程被刪除、問題被真正解決之前,就急著去自動化。

大多數工程組織一上來就跳到第五步。 他們拿一個本不該存在的流程,花大價錢把它自動化。SpaceX每一次都逼自己按順序走完這五步,在公司的每一個角落,在每一個零件的決策上。當這套演算法在一塊硬體上運行了足夠多次之後,這塊硬體開始呈現出一種這個行業裡從未見過的樣子。

猛禽發動機的三代演化(從V1到V3)就是這套演算法最極致的作品。猛禽3號產生的推力比猛禽2號高出22%,自身重量卻減輕了40%,而且完全不需要隔熱罩。 原因在於,之前掛在發動機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管路和線纜,通過3D列印全部融合進了發動機的金屬結構內部,就像一棵樹的根系和枝杈長進了樹幹本身。馬斯克的原話是:"簡化猛禽發動機、內部化次級流路、為暴露部件增加再生冷卻所需的工作量是驚人的。這接近已知物理學的極限。"

在航空航天史上,沒有任何發動機計畫迭代得這麼快。航天飛機的主發動機,設計三十年基本沒變過。為阿特拉斯V提供動力的RD-180發動機,20世紀70年代發動機設計的衍生型號,現在還撐著半邊天。而SpaceX在不到十年裡,已經完成了猛禽的第三次從零開始的重新設計,每一代都比上一代好得多。

同樣的哲學也適用於用人。到2018年年中,獵鷹9號火箭的可重複使用性已經進入了穩定的節奏,馬斯克把注意力轉向了那個最終將為上游一切提供資金的衛星網際網路星座。星鏈團隊位於華盛頓州雷德蒙德,許多高級工程師來自微軟,那裡的開發節奏比馬斯克想要的要慢。

2018年6月,他飛往雷德蒙德,解僱了高級領導團隊,然後從火箭部門抽調了年輕的明星工程師頂上,給他們一年時間,把第一批營運衛星送上天。這是一種營運公司的殘酷方式,從當時媒體對解僱事件的報導來看,這個部門似乎正在分崩離析。但11個月後,也就是2019年5月,第一批衛星升空了。馬斯克清除了瓶頸,然後轉頭去解決下一個問題。

這就是他管理一切的方式。2018年,當特斯拉深陷"生產地獄",試圖以生死攸關的速度擴大Model 3的製造規模時,馬斯克真的搬進了工廠。

"我連續三年住在弗裡蒙特和內華達的工廠裡,"他在多年後的一次採訪中回憶。"我睡在辦公桌下面的地板上,這樣在換班時,整個團隊都能看到我。這很重要,因為如果團隊認為他們的領導在別處享受美好時光,在熱帶島嶼上喝邁泰雞尾酒,那會打擊士氣。既然團隊能在換班時看到我睡在地板上,他們就知道我在那裡。這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他們全力以赴。"他後來把這點定為公司的一項規則:你的職位越高,你的存在就必須越顯眼。

要為馬斯克作為CEO的運作方式找到一個比較對象,你必須把目光往回拉,拉到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那些工業家身上:亨利·福特、安德魯·卡內基、托馬斯·沃森、安德魯·梅隆、科尼利厄斯·范德比爾特等。使馬斯克與眾不同的,是他與工作本身的關係。據報導,他每周都會出現在自己的每一家公司裡,找出當前最大的問題,然後親手解決它。他每周都這樣做,連續52周。然後到了年底,他的每一家公司大概都已經解決了那一年裡各自最棘手的52個問題。

一位從另一家航空航天公司跳槽到SpaceX的工程師,把這段經歷形容為"被投放到一個令人震驚的能力區。我周圍的每個人都如此絕對地能幹。"

04 星座:當公司開始互相"咬合"

SpaceX看起來像一家公司,但更有用的方式是把它理解為一個"公司星座"的中心節點。所有這些公司都由同一個人營運,朝著相同的長期使命努力,彼此幾乎無法分開。 馬斯克花了二十多年時間組建了多家公司,每一家都在解決一個原本會成為其他公司瓶頸的約束。如今,這些公司開始產生復合效應。

今年2月,SpaceX與xAI的合併,就是這種效應的最佳樣本。如果計算最終真的會搬進軌道,那麼SpaceX就擁有在AI所需規模上部署算力的最可信路徑。 將有效載荷送入軌道的能力,和大規模生產智能的能力,可能是未來幾十年裡兩種最具決定性的能力,而它們現在被放在了同一個屋頂下,互相強化。

xAI從另一個方向補上了拼圖:它帶來了前沿模型Grok,這個模型因為能接入X平台的資料洪流,在即時資訊處理上有著獨特的定位。但更重要的是,它帶來了那批建造了Colossus 1和Colossus 2超級電腦的工程師們。他們的速度,比業內大多數人認為可能的要快得多。

Colossus的建設本身值得停下來仔細看一看。xAI接管了孟菲斯的一座舊工廠,只用了122天就讓10萬塊GPU開始訓練。一旦機架開始到貨,從裝置進場到整個叢集跑通,僅僅用了19天。

輝達CEO黃仁勳這樣評價:"從概唸到建造一個大型工廠、液冷、供電、獲得許可,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完成,那是超人的。據我所知,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做到這一點(馬斯克)。他們取得的成就是獨一無二的。這是前所未有的。10萬塊GPU在(2024年)很容易成為地球上最快的超級電腦叢集。這通常需要三年計畫,然後他們交付裝置,然後需要一年讓它全部工作。"

一個本會讓行業其他公司花上至少四年的項目,馬斯克和xAI團隊只用了四個月。

這項業務的變現速度同樣驚人。今年5月,Anthropic同意每月向SpaceX支付12.5億美元,換取Colossus 1的全部算力。幾周後,SpaceX在IPO檔案的修正案中披露,Google將每月支付9.2億美元,以獲得約11萬張GPU的存取權,約為Anthropic所獲算力的一半。僅僅這兩項交易,SpaceX每年的合同收入就高達約260億美元。而這項業務,在SpaceX今年早些時候吸收xAI之前,根本不存在。

晶片、電力和土地都是稀缺資源,SpaceX正在成為少數幾家擁有足夠AI基礎設施的公司之一,既可以向外租賃計算能力,也可以追求自己建構領先前沿模型的野心。

但xAI從這次合併中得到的,可能比算力變現更深遠。它得到了一個對AI行業未來最令人頭疼的瓶頸,電力,的更持久答案。馬斯克認為,在地面上建設足夠的電力和電網來匹配他對智能需求的預期,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審批、輸電線路、新電廠,每一環都在以年為單位的節奏裡慢慢挪動。但軌道上的太陽能不存在這個問題。太陽從不落山,沒有雲層,沒有大氣衰減。能量就在那裡,取之不盡,只是過去沒有人有能力去取。

SpaceX是唯一一家擁有能夠以規模將計算送入軌道的運載工具的公司。 馬斯克的判斷是否正確,是當前技術領域最重要的開放問題之一。但SpaceX的IPO檔案顯示了公司對這一賭注有多認真:它預測AI將是未來最大的市場,遠超其他任何領域。相比之下,建立這家公司的傳統航天業務在這些野心旁邊,幾乎看起來像個四捨五入誤差。

特斯拉是星座的另一塊主要拼圖,那裡的整合以不同方式深入展開。特斯拉和SpaceX共享創始人、人才庫、營運文化,以及日益重疊的技術路線圖。

特斯拉為星座中的SpaceX-xAI一側提供三樣東西:

第一,晶片:AI5、AI6和Dojo3,全部在特斯拉內部設計。馬斯克明確表示,這些不僅用於汽車,而是更廣泛的星座計算堆疊的建構模組。AI5處理自動駕駛推理,AI6為Optimus和AI資料中心而建,Dojo3則專為軌道計算設計。

第二,機器人。特斯拉押注Optimus將成為工廠、倉庫、最終是無人工勞動的家庭,以及馬斯克設想中月球和火星城市的物理AI層。

第三,太陽能。馬斯克表示,特斯拉和SpaceX正分別朝著每年100吉瓦的太陽能電池生產能力推進,為地球上和軌道上的AI基礎設施建設提供動力。

然後是TeraFab。今年4月,特斯拉透露已開始為公司在Giga Texas園區的一個研究半導體工廠訂購裝置。"這是我們預計大概30億美元左右的計畫,每月可能生產幾千片晶圓,"馬斯克在特斯拉2026年第一季度財報電話會議上告訴投資者。

SpaceX正在另行興建一座遠超現有產能的巨型晶圓廠,目標月產能高達一百萬片晶圓,因為全球沒有任何代工廠能跟上馬斯克規劃的擴張節奏。

他的終極願景以"吉瓦"為算力單位,並給出了明確的時間表:在明年年底前,太空AI算力的年化產能要達到1吉瓦;再過一年半左右,也就是兩年半內,提升至每年10吉瓦;三年半內則瞄準100吉瓦。此後,若全球晶片供應鏈與TeraFab巨型工廠進展順利,遠期將向每年1太瓦(即1000吉瓦)發起衝擊,這個數字相當於美國全國電力消耗總量的兩倍。馬斯克強調,這並非既成承諾,而是他們"認為可能實現"並會全力衝刺的激進目標。

"鍍金時代"的比喻確實捕捉到了某種真實,但它也恰好劃出了時代的裂痕。卡內基統治鋼鐵,范德比爾特掌控鐵路,每一位巨頭都牢牢佔據著當時工業基礎的一個垂直領域。而馬斯克的做法截然不同:他同時闖入太空、能源、人工智慧、機器人、隧道挖掘、腦機介面與自動駕駛汽車,並將所有這些看似無關的賽道,強行擰向同一個被大多數人視為狂想的方向。

這一切能否兌現,是真正的未知,其中大部分很可能落空。但即便僅是這一嘗試本身,在歷史上也已找不到任何先例。 它或許不是某個舊世紀的尾聲,而是一個不同世紀的前奏。

05 500倍成本落差開啟的世界

這一切的關鍵,在於進入太空的運輸成本。

在2011年航天飛機退役之前,將一公斤貨物送入軌道的成本約為54,500美元。這個數字本身就解釋了為什麼航天業在原地踏步了半個世紀。而在星艦完全成熟之後,馬斯克預計的成本是每公斤100美元。當進入太空的成本下降超過五百倍時,每一個在理論上可以存在於太空的行業,都會變得具有經濟價值。

最接近的歷史類比,是美國橫貫大陸鐵路(Transcontinental Railroad)。1869年之前,從紐約到舊金山需要坐馬車走六個月,花掉普通人差不多一年的工資,還要冒著沿途相當大的死亡風險。1869年鐵路修通之後,同樣的旅程只需要一周。

鐵路本身是一項非凡的工程,但真正的故事是它所開啟的世界:西爾斯·羅巴克(Sears Roebuck)的郵購帝國、斯威夫特和阿穆爾等肉類加工巨頭、標準石油的全國分銷網路,以及美國鋼鐵公司,後者最終合併了鐵路時代誕生的整個工業生態。

如果獵鷹9號是相當於太空領域的橫貫大陸鐵路,那麼星艦就是噴氣式客機。鐵路打開了一個大陸,噴氣機時代打開了整個地球,而星艦將打開太陽系。

工業化的月球

自從人類第一次仰望夜空以來,月球在科學上就一直引人入勝。它現在之所以開始變得在經濟上有吸引力,是因為它本質上是一個由工業原材料構成的完整世界。

先說怎麼把東西從它上面運出去。如前所述,月球只有地球六分之一的重力,而且沒有大氣層,這使得質量投射器(而不是火箭)成為將貨物運離月球表面最自然、最經濟的方式。這徹底改變了運輸的經濟帳。一旦軌道建成,運送製成品的邊際成本將主要由電力主導,而不是燃料。而月球上的電力,就是陽光。一個包裹被沿著軌道加速彈射出去,在隔熱罩的保護下重新進入地球大氣層,彈出降落傘,降落在回收地點。在足夠大的吞吐量下,邊際成本開始看起來不再像航天,而更像貨運。

然後是"在那裡可以製造什麼"的問題。月球風化層本身就能產出矽和鋁,這恰好是製造太陽能電池和衛星的原材料,某種意義上,月球本身就是一個完整工業基礎的原料倉庫。21世紀30年代和40年代的太空革命,很可能以這樣一幅畫面展開:自主採礦車晝夜不息地處理風化層,精煉廠吐出鋁和矽,工廠組裝出衛星、太陽能電池板,以及驅動它們運轉的晶片。地球上絕大多數行業,都對應著一個等待被建造的月球版本,而SpaceX無法獨自完成這一切。那些建造出"月球版美鋁""月球版卡特彼勒"和"月球版聯合太平洋"的人,將成為21世紀的巨頭。

天空中的計算

到2030年,人工智慧的瓶頸很可能不再是晶片,而是電力。 最直覺的回應是在德克薩斯或內華達鋪滿太陽能板,但這比人們意識到的更快就會觸頂。一太瓦的持續性太陽能需要佔用美國國土面積約百分之一的土地,而新電力設施的審批動輒一年以上。xAI在孟菲斯的Colossus建設就是前車之鑑,臨時燃氣輪機車隊、州級許可大戰、跨州建立獨立電力樞紐,費盡周折才勉強上線一吉瓦。要將這規模擴大到AI所需的數百吉瓦,根本走不通。即便是為太陽能發電提供備用電源的燃氣輪機,其內部的導葉和葉片訂單也已經排到了2030年。

解決辦法是把計算移到陽光已經在那裡等著的地方。一旦星艦實現每日飛行、軌道部署成為家常便飯,這件事就會越來越可行。經濟性隨著火箭發射、太陽能板和晶片這三條成本曲線的同步改善而持續向好。SpaceX首席財務官佈雷特·約翰森解釋道:"我們正在提升工廠產能,受益於矽成本的降低,未來幾年成本還會下降。而地面方案的成本曲線正朝反方向走,一切都在變貴:冷卻方式、電費、土地和監管,無一例外。"

常見的反對聲音來自那些一聽到"太空資料中心"就想像把整座Colossus建築塞進火箭的人,但實際方案完全不同。早期SpaceX投資者加文·貝克描述道:"大概就是一個Blackwell機架的大小,兩側各延伸約150米長的太陽能翼。把它放在太陽同步軌道上,太陽能板就能始終朝向太陽。我在星基地和很多SpaceX工程師聊過多年,我確實認為這是地球上最有才華的工程師團隊,他們非常有信心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

馬斯克本人也認為AI衛星比星鏈衛星更容易建造,不需要那些超複雜的天線,只需要雷射鏈路,而大部分技術已經在星鏈V3上驗證過。他預計五年之內,SpaceX每年發射到軌道的AI計算能力將超過地球上的累計裝機量,對應的發射節奏大約是每年一萬次星艦飛行,換算下來就是晝夜不停、每小時超過一次。到2040年左右,隨著月球質量投射器上線,拍瓦門檻將進入視野,那是2030年部署計算量的一千倍,以每幾分鐘一顆衛星的節奏向深空發射。

至於火星

火星計畫本應從今年開始。馬斯克在2024年9月宣佈,SpaceX將在2026年11月的轉移窗口向火星發射五艘無人星艦,搭載Optimus機器人,用於測試著陸系統、尋找冰源,並為未來人類任務搭建基礎設施。2025年5月他曾說有50%的把握能達成這個目標。但今年,情況變了。

在2月8日的一條X帖子裡,馬斯克宣佈SpaceX正在推遲火星時間表,將近期重點轉向在月球上建立一個自給自足的城市。理由是火星發射窗口每26個月才開放一次,運輸需要六個月,而月球每十天就能去一次,運輸只需要兩天。"這意味著我們可以更快地迭代來完成月球城市而非火星城市,"他寫道。"也就是說,SpaceX也將努力建設火星城市,並在大約五到七年內開始這樣做,但首要任務是確保文明的未來,而月球更快。"

從表面上看,這像是一個轉向。但實際上,這是一個通往火星百萬人口城市的路徑終於變得清晰的時刻。

軌道資料中心這個構想,在2025年末到2026年初逐漸輪廓清晰,而它的出現賦予月球一個全新的角色。要達到拍瓦等級的軌道計算能力,需要的不僅僅是地球上的工廠,它意味著月球採礦、月球精煉,以及用月球表面的質量投射器將太陽能電池板、散熱器和衛星結構件一批批送入軌道的月球本地製造能力。而如此規模的工業基礎,必然需要一個永久性人類定居點來支撐,這又會催生一座城市。這座城市可以完全由軌道計算產業自身來提供資金,同時扮演另一個更宏大目標的綵排:火星。

這個邏輯鏈條的關鍵在於復用。SpaceX要在火星上解決建造自給自足城市的每一個問題,輻射遮蔽、生命支援、就地資源利用、永久性地外人口的治理、穿越引力阱的供應鏈,所有這些,都必須在建成月球城市的過程中先過一遍。建造月球城市,本質上是用一個更快的迭代循環,教會SpaceX如何建造火星城市。按照馬斯克公佈的時間表,首次無人登月演示最早在2027年,而月球城市將在不到十年內跟進。質量投射器、月球工業建設、軌道計算基礎設施的月球製造,三線平行啟動。然後,才是火星。

但最難的部分,從來不是把人送過去,而是建造能夠接收他們的火星側基礎設施。月球的綵排會有所幫助,Optimus人形機器人也會。馬斯克在2025年5月星基地的火星演講中重申了那個計畫:讓早期無人星艦搭載Optimus登陸火星,偵察資源,並為人類抵達預先搭建基礎設施。公司正在弗裡蒙特建設一條年產百萬台Optimus的產線,在Giga Texas建設一條年產千萬台的產線。這些機器人仍處於早期生產階段,尚未在特斯拉工廠裡承擔實質性的有用工作,但未來兩到三年內陸續上線的這些產能,對於啟動最初的火星基地來說,將不可或缺。

06 有感知的太陽

SpaceX在今年2月併購xAI時,悄然更新了使命宣言。上面寫著:"擴展規模,以創造一個擁有感知的太陽來理解宇宙,並將意識之光延伸至群星。"

這句話取決於你如何解讀。它要麼是一家嚴肅公司在其使命頁面上放置過的最荒謬的東西,要麼就是最誠實的,a16z的判斷是後者。

從組織架構圖上看,你會發現SpaceX是一家擁有網際網路子公司和最近收購的AI實驗室的發射供應商。從技術路線圖上看,你會發現它是地球上唯一一家正在為後稀缺時代的轉型組裝完整前提堆疊的公司。而如果你仔細審視那份使命聲明,它意味著我們這個時代最具操作能力的創始人之一,正在認真嘗試將人類推過一個瓶頸,這個瓶頸的終點,要麼是我們作為星際物種,與我們自己建造的智慧型手機器共享宇宙,要麼是我們作為一顆岩石行星上的腳註,沒能完成這次跨越。

當火星上出生的第一個孩子問她的父母,為什麼我們的家會在這裡時,那時候星艦將已經連續三十年保持每日飛行。街對面的工廠裡,Optimus機器人運行著已經自我改進了20年的Grok。維持她城市生命所需的計算,來自太空中那些由其他機器人用月球風化層製造、由質量投射器以每幾分鐘一顆衛星的速度發射了將近一代人時間的資料中心。她的父母,是乘坐一艘以伊恩·M·班克斯小說中星艦命名的飛行器來到火星的。因為在二十一世紀初的某個地方,有一個人在十幾歲時讀完了那些書,然後用一輩子想把書裡的東西變成真的。

班克斯早就理解那些會選擇去火星的人。《文明》系列描繪的是一個天堂般的烏托邦,稀缺被消除,痛苦被撫平,每一個人都可以在無限的安逸中度過一生。但小說裡最有趣、最不安分、最有生命力的角色,往往是那些主動離開文明的人。班克斯明白一件事:即便天堂就在隔壁,有些人依然會選擇走向邊疆。 文明解決了生存,但填不滿人類對艱難旅程的胃口。

馬斯克說過,對早期火星殖民者的招募宣傳,會是沙克爾頓式的。

1914年,南極探險家歐內斯特·沙克爾頓(Ernest Shackleton)據傳發佈過這樣一則招募廣告:"徵召危險旅程之勇士。微薄報酬,徹骨嚴寒,漫長無盡的黑暗,持續的危險,安全返回渺茫。成功則獲得榮耀與認可。"

這則廣告幾乎可以肯定並非真實廣告,但一個可能是虛構的故事傳頌了一百年,這個事實本身就說明了一些東西。它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些選擇出發的人內心最深處的動機,因為他們需要在世界盡頭的冰雪和黑暗中,確認自己活著的方式。

為什麼有人會覺得這種前景有吸引力?為什麼要離開溫暖、安全、有著藍色天空的地球,去一個你出門就會死、到處都是輻射、連呼吸都需要機器的荒涼星球?

馬斯克自己給出了答案:"生活不能只是解決一個又一個悲慘的問題。需要有那些激勵你、讓你慶幸自己醒來並成為人類一部分的事情。地球是人類的搖籃,你不可能永遠待在搖籃裡。是時候走出去,成為一個星際文明,在群星之間,擴展人類意識的範圍和規模。我覺得那無比令人興奮。那讓我慶幸活著。我希望你們也有同樣的感覺。" (網易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