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兆帝國的CEO,只有“一個半”下屬

很多創業公司早期靠創始人的判斷力活下來,但公司一旦融資變多、團隊變大、客戶變重,創始人很容易被會議、招聘、匯報和短期目標吞噬。公司看起來還在增長,創始人卻逐漸失去對技術趨勢、產品方向和組織文化的敏感度。

這對AI公司尤其重要。因為AI創業拼的不只是產品速度和商業化能力,更是創始人對技術路線、安全邊界、場景落點和長期使命的判斷。

所以,AnthropicDario CEO 達里歐·阿莫迪把營運交給妹妹丹妮拉·阿莫迪,自己聚焦方向、文化和外部敘事,本質上是在保護公司最稀缺的資產,也就是創始人的高品質判斷力。

這套模式未必適合所有公司,但它提醒創業者:組織結構不是行政安排,而是戰略選擇。公司高速擴張時,最容易丟掉的不是效率,而是清醒。

希望今天的內容,對你有所啟發。

矽谷正在見證一場罕見的公司治理實驗。

在估值達到9650億美元(約合人民幣6.5兆元)的Anthropic,聯合創始人兼CEO Dario Amodei(達里歐·阿莫迪,下文簡稱達里歐)並沒有像傳統科技巨頭掌門人那樣,親自管理龐大的高管團隊。

相反,他只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直接下屬,就是他的幕僚長Avital Balwit。

至於公司的執行團隊,包括財務、商業化、日常營運等關鍵職能,則主要向另一位核心人物、Anthropic 聯合創始人兼總裁Daniela Amodei(丹妮拉·阿莫迪,下文簡稱丹妮拉),也就是達里歐的妹妹匯報。

這意味著,在Anthropic內部,達里歐更像是公司方向、技術判斷和文化價值觀的最終定義者,丹妮拉則是讓這台機器高速運轉的營運中樞。

這套結構非常反常識。

當下的科技行業,越來越多CEO正在削減管理層級,擴大直接管理幅度。

OpenAI CEO Sam Altman(‌薩姆·奧爾特曼)大約有六個直接下屬,輝達CEO黃仁勳更是以極端扁平化著稱,但也有多達60人直接向他匯報。

但達里歐走向了一個極端。一個接近兆美元估值、站在全球AI競賽中心的公司,它的CEO竟然幾乎不直接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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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rio Amodei, Anthropic的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長

這不像一家高速擴張的科技公司,更像一個精密設計過的研究機構。達里歐 這麼做的目的就是讓最稀缺的大腦,被有意識地從日常營運中隔離出來。

不得不說,達里歐另闢蹊徑的管理哲學,藏著Anthropic對AI公司組織形態的一次重新定義。

一、近兆帝國的CEO,

只有“一個半”下屬

“這感覺太自由了,”達里歐在彭博社的The Circuit節目中說,“它讓我能比以前更輕鬆地完成所有事情。”

作為Anthropic的CEO,達里歐不直接管理龐大的高管團隊,不陷入每日營運會議,不親自協調每一條業務線,也不把自己的日程塞滿一對一匯報。

這就是,Anthropic獨特的管理架構,即達里歐將這一權力全部交給了他的妹妹、公司總裁丹妮拉,達里歐自己則是專注於宏觀層面的對話和研究方向。

達里歐不是典型的矽谷CEO,更像一個被迫站到商業世界中心的科學家型創始人。他是普林斯頓大學生物物理學博士,職業生涯的早期也是在實驗室擔任研究員。

由於與公司領導層在發展方向上產生分歧,他於2021年離開OpenAI,並與團隊共同創立Anthropic。在此之前,他還曾擔任Google的高級研究科學家。

可以看出,他並不擅長公司營運、組織流程,反而更擅長判斷技術曲線,理解模型能力,思考AI對人類社會的長期影響。

“很多時候,這其實是聚焦細節與俯瞰全域之間的區別。如果你明天有無數具體事務需要處理,那麼就很難真正關注戰略層面的問題。因此,把這兩類事務分開往往是有意義的,這樣才能把兩件事都做好。”達里歐在接受彭博社採訪時說道。

相比之下,丹妮拉在處理組織與管理事務方面經驗更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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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 聯合創始人兼總裁 Daniela Amodei

她曾是Stripe早期員工,後來在OpenAI負責安全和政策團隊。相比達里歐,她更熟悉創業公司從小團隊走向大組織時,人在系統裡如何協作,文化如何被維護,政策和安全邊界如何落到執行層面。

所以,兄妹兩人的性格和背景高度互補。達里歐擅長數學和宏大構思,而丹妮拉是“執行者 (Operator)”,負責將達里歐那些“盤旋在宇宙中的想法”轉化為實際行動。

而Anthropic這套營運結構,也是前沿AI實驗室在商業化加速階段做出的組織選擇。讓最懂技術趨勢和安全邊界的人,儘可能少被行政事務消耗。讓最懂組織和營運的人,接住公司擴張中的複雜性。

在一般公司裡,這種結構可能顯得奇怪。但在Anthropic身上,它又有某種合理性。

因為這家公司從成立第一天起,就不是一家普通商業公司。

它由一批從OpenAI 離開的研究人員在2021年創立,起點就是對AI安全、公司治理和價值觀分歧的回應。

達里歐和丹妮拉不只是要做出更強的模型,還要證明一件事:一家前沿AI公司能不能在商業競爭、技術軍備和公共責任之間,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這就決定了Anthropic的CEO,不能只是一個營運型CEO。他還必須是公司的首席思想官、首席文化守門人和首席外部敘事者。

二、CEO如何保護“最稀缺的資源”?

在彭博這篇報導中,最值得反覆咀嚼的一句話,來自哈佛商學院教授Raffaella Sadun:“管理者的時間,是公司最稀缺的資源。”

這句話放在普通公司裡,是管理學常識。但放在Anthropic這樣的AI公司裡,它幾乎變成了一條戰略原則。

因為在前沿AI實驗室,CEO的時間是一種極其稀缺的判斷力。

對於達里歐來說,他面對的是一系列更抽象、更難標準化、更高風險的問題。

比如模型能力要推進到什麼程度?安全邊界應該設在那裡?AI是否會改變就業結構?

這些問題沒有現成答案,也很難交給中層流程處理,它們需要創始人長期保持一種“高處看局”的能力。

這就是達里歐所說的“放大與縮小”原則。所以,丹妮拉負責接住日常營運系統,達里歐則專注於宏觀層面的對話和研究方向。

人工智慧的熱潮,讓很多人對人類的未來憂心忡忡。70%的美國人認為人工智慧會造成大規模失業,近三分之一的人擔心自己會丟掉工作。

達里歐不止一次在採訪或者文章中表明:“未來很可能出現一種特殊局面。國內生產總值高速增長,但失業率、就業不足率居高不下,低收入崗位增多,社會貧富差距持續拉大。”

他類似的觀點一直被外界認為是過度傳遞AI焦慮。The Circuit節目中,達里歐也強調了一點:“社交媒體只會擷取我一年前的隻言片語、斷章取義。

我針對風險的分析嚴謹且全面,可外界卻將其歪曲成‘惡意行銷’。這本身就是矽谷社交輿論環境催生的亂象。我的初衷從來不是宣揚‘末日將至’,而是提醒所有人正視潛在風險,攜手積極應對。”

達里歐還補充道:“我在歷次採訪和報告中,都詳細列舉了應對風險的方案,涵蓋稅收政策、宏觀經濟調控、新興崗位培育等多個領域,還曾用整整五頁內容區分了任務與崗位,解釋了為何本輪技術變革和以往所有技術革命都不同。”

這也是達里歐很特別的地方。很多矽谷CEO習慣講機會、效率和增長,達里歐卻不斷提醒人們,AI的問題不能只從商業化角度理解,它也會改變社會分配、勞動結構和公共治理。

當然,隨著公司快速發展,達里歐大約一半時間花在公司內部,和員工談 Anthropic的文化,以及這種文化應該如何運作。

當一家AI公司估值逼近兆美元,商業化不斷加速,大量來自Google、Meta、OpenAI等大廠的人才湧入,公司最容易發生的事情,就是被外來文化重新塑形。

達里歐很清楚,如果不主動告訴新人Anthropic如何運轉,他們就會自然複製自己過去熟悉的那套大廠邏輯。

所以,他必須反覆解釋Anthropic的價值觀,強調公司為什麼安全重要,為什麼不能只追求速度,為什麼模型能力越強,公司越需要克制。

在The Circuit節目中,達里歐還提到一個細節:他每兩周都會站到全公司面前,花一個小時講自己正在思考什麼,行業發生了什麼,外部世界正在發生什麼。這個過程幾乎是不加過濾的。這場溝通幾乎是“完全不設限”的。

對達里歐來說,這種坦誠溝通不只是資訊傳遞,更是一種組織校準。

在一個高速擴張、外部爭議不斷的AI公司裡,員工最容易出現的問題就是,不知道創始人到底在想什麼。如果創始人的真實判斷只停留在小圈子裡,組織很快就會被猜測、噪音和部門目標切碎。

所以,達里歐選擇把自己的思考攤開來講,本質上是在降低組織內部的資訊差。

這種分享的另一個好處就是,也可以讓公司的員工保持步調一致。

達里歐說,當他感覺有3000名員工和自己站在一起時,這本身就是一個強大的放大器。一個人的判斷力有限,但當這種判斷被組織充分理解之後,它就會變成集體行動能力。

這對Anthropic尤其重要。

因為這家公司面對的外部挑戰並不普通。

它既要和OpenAI、Google、Meta、xAI競爭模型能力,又要面對監管、就業衝擊、軍事合作、AI安全等複雜問題。公司越大,外界對它的審視越強,內部越需要形成一致且連貫的立場。

所以,這套仍然沒有被商業化完全稀釋的安全文化,已經成為了Anthropic 真正稀缺的資源。

達里歐所謂的“不管營運”,其實是把管理從具體事務上移到了更高層,來掌控 Anthropic的方向感、風險感和價值觀一致性。

丹妮拉負責讓公司跑起來,達里歐負責不斷提醒公司為什麼要這樣跑、不能跑偏到那裡去。

這才是Anthropic這套組織結構最為特別的地方。它保護公司最稀缺的戰略判斷力,並把這種判斷力轉化成整個組織的共同語言。

三、最穩定的創始團隊,

也可能是最大的治理考題

達里歐這種管理方式,讓Anthropic在高速擴張中,還能保留一點研究型公司的氣質,實屬難得。

其實,很多科技公司都會經歷相似的命運。早期靠創始人和核心團隊驅動,組織裡有技術信念,有產品直覺,也有一點理想主義。

公司變大之後,財務目標、流程控制、部門利益和資本市場節奏開始進入中心。慢慢地,公司還叫原來的名字,氣質已經變了。

Anthropic現在正站在IPO的關口。

它已經從曾經的安全派實驗室,成長為全球最重要的AI公司之一,估值接近兆美元,收入快速增長,企業客戶持續增加,還要和OpenAI、Google、xAI、Meta正面競爭。

一家公司走到這個體量,很難不被商業化推著走。而這套模式最突出的價值就是,給Anthropic 帶來了罕見的穩定性。

今天的AI行業,人才流動極快。聯合創始人分裂,核心研究員跳槽,高管頻繁更替,都不稀奇。

但在Anthropic,當年一起創立公司的七位聯合創始人,至今全部留在公司。它說明Anthropic的早期核心層,仍然保持著很強的凝聚力。達里歐和丹妮拉也把這一點視為公司文化穩定的證明。

在前沿AI公司裡,創始團隊持續留任,本身就是一種治理優勢。

因為AI公司的競爭,拼的不只是模型、客戶和融資,更深處拼的是判斷力。

當創始團隊還在,公司面對技術路線、商業化壓力、安全爭議和政策風險時,就更容易保持長期一致性。尤其像Anthropic這樣帶有強烈價值觀色彩的公司,核心團隊如果頻繁分裂,外界很快會懷疑它的安全使命還能堅持多久。

但這個模式並不是十全十美,也存在一定隱憂。最突出的問題就是,丹妮拉的單點壓力太大。

在Anthropic這套結構裡,日常營運、高管管理、組織協調和董事會溝通,都高度依賴丹妮拉,她是公司運轉的關鍵支點。

這當然體現了達里歐對她的信任。

可一家公司估值接近兆美元之後,資本市場會追問更現實的問題。如果丹妮拉離開,如果她精力不夠,如果某個關鍵階段出現判斷失誤,Anthropic有沒有足夠清晰的替代機制。

還有一個現實問題,達里歐雖然會定期與公司員工對話,但他距離一線管理還是太遠。

如果某位高級管理人員出現重大危機需要立即降職或解僱,層層反饋可能會延誤危機公關的黃金時間。這就是CEO 離得一線管理太遠的弊病。等到以後需要他執行的時候,他可能就會找不到手感。

更長期的考驗,則是Anthropic 能不能抵抗大公司化。這是所有使命驅動型科技公司都會遭遇的考驗。

Google曾經有“Don’t be evil(拒絕邪惡的事物)”。OpenAI曾經強調非營利和科技普惠,很多公司在早期都有理想主義敘事,但當它們變得足夠大,敘事往往會被現實重寫。

隨著Anthropic準備在2026年底至2027年衝刺IPO,機構投資者和董事會可能會對這種略顯特立獨行、甚至帶有一些家庭作坊色彩的治理結構施加壓力,迫使其走向更傳統的公司治理模式。

達里歐可以用大量時間談文化,丹妮拉可以努力維護組織秩序,七位聯合創始人也可以繼續留在公司。

但當客戶越來越大,收入越來越重要,資本開支越來越高,商業收入越來越成為模型訓練的燃料,Anthropic遲早要面對那個最難的問題。

Anthropic的不同之處在於,它似乎更早意識到了這個危險。

達里歐只有一個直接下屬,看上去像一個管理奇聞。往深處看,這更像是一種組織防禦,它防禦的是Anthropic在高速擴張中失去自己。

所以,大家的關注重點不要放在達里歐到底管了幾個人,每周做了幾次演講。

值得大家探索和思考的地方是,當一家AI公司同時具有商業公司、研究機構、基礎設施公司和公共安全機構的屬性時,CEO最應該把時間花在那裡?

達里歐的答案很清楚,日常營運交給值得信任的人,自己留下來判斷方向,守住文化,解釋未來。

這套模式未必適合所有公司,也未必能一直成立,但它提醒了今天所有AI公司一件事。

在技術爆炸、資本狂熱和組織膨脹同時發生的時候,創業公司真正稀缺的能力什麼?創始人要通過什麼手段讓自己始終保有清醒的判斷力? (筆記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