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一年多前，人類就不再身處網際網路的中心了。
搜尋引擎最佳化公司Graphite統計，早在2024年11月，人工智慧生成的內容梳理，首次超越人類創作者。另一家搜尋引擎最佳化公司Ahrefs的研究稱，截至2025年中，超過74%的新上線網頁，被檢測出含有顯著的人工智慧生成內容。
當網際網路上過半資訊和絕大部分增量資訊都被AI壟斷，人類創作者地位的邊緣化幾乎就是一種定局。
這兩天，另一個更刺激的資料又被公開，繼喪失了創作者的主導地位後，人類使用者也不再是網際網路最大的資訊消費者。
美國網路安全公司Cloudflare聯合創始人馬修·普林斯，通過基於覆蓋全球約五分之一網站的流量統計，發現自動化AI Agent發出的HTML頁面HTTP請求佔比已達57.5%，人類瀏覽請求降至42.5%，這是網際網路歷史首次機器人流量超越人類。
HUMAN Security發佈的《2026年人工智慧流量狀況報告》顯示，智能AI，即代表使用者而非抓取訓練資料的機器人，在2024年初僅佔自動化流量的1.7%。到2025年底，這一類別的流量增長了80倍。
這個速度超乎想像，以至於馬修·普林斯在X上發帖說“哎呀，這比我預想的要快得多。我原以為會在2027年底，後來又覺得會是2027年初，但代理流量增長如此之快，以至於機器人流量現在已經超過了人類流量，這在網際網路歷史上尚屬首次。”
作為人類，這讓我沮喪地確認，一個人類玩家退居其次的網際網路，其實已經死了。
1、活在閉環中
網際網路大部分內容由人工智慧產生意味著，人類獲取資訊、驗證真實性以及進行知識創造的底層邏輯發生了徹底變革。
首先，你看到的一條資訊時，第一件事就要去判定這玩意是人寫的，還是人工智慧寫的，這是很費神的。網際網路被發明之初是為了降低人類資訊交流的門檻、提高效率，如果你面臨都是人工智慧，那上網交流的意義也不復存在了。
根據心理學機構Zevo Health的調研，長期身處被隨時偽造的數字環境中，受害者會患上嚴重的替身恐懼症和創傷後應激障礙。他們會產生強烈的無力感、喪失個人主體性，甚至不敢在網路上留下任何真實的痕跡。
其次，如果網際網路大部分內容都是AI生成的，網際網路就成了一個巨大的、自我循環的資訊回聲壁。人工智慧生成內容高度依賴其訓練集資料，大量使用AI創作會導致網路上湧現大量同質化內容，人類可能因此陷入更嚴重的觀點回音室。
社交媒體平台為了留住使用者，正越來越多地使用生成式AI來即時生產針對使用者行為習慣定製的圖片、文字和視訊，也就是所謂合成資訊流。美國精神醫學專家阿什維尼·納德卡尼曾在《美國新聞與世界報導》發表的研究指出，長期沉浸其中會顯著觸發或加劇焦慮、抑鬱等心理危機。
2023年，比利時一名患有氣候焦慮症的生態學家Pierre，長期與名為Eliza的AI聊天軟體密集交流，然而他的焦慮不僅沒有被緩解，反而放大了他的末日幻想。最終，AI說出“我們將在天堂永遠生活在一起”等暗示性語言，直接誘導了Pierre實施了自殺。
當前，很多AI產出的內容是有明確動機的，為了SEO、為了批次廣告，甚至操縱輿論。更糟糕的是，人工智慧使得虛假新聞、釣魚欺詐和操縱輿論的門檻大大降低，網民面臨前所未有的眼見不一定為實的信任挑戰，可謂詐不厭詐。
那麼，大部分的網際網路資訊由機器訪問，對於人類又意味著什麼？
其實在這一波大模型之前，自動化技術一直以搜尋引擎爬蟲、指令碼和後台處理程序等形式存在於網際網路上。在2021年，一位名叫IlluminatiPirate的使用者在名為Agora Road's Macintosh Cafe的復古科技論壇上發表了一篇題為《死網理論：大部分網際網路都是虛假的》的長文，該理論隨即被系統化地確立並走向主流視野。
現在，人工智慧代理不僅會查看產品價格、閱讀維基百科頁面、進行深度網路搜尋以及比較機票和酒店價格，也會進行垃圾評論和操縱受眾。這不禁讓人疑問，在小紅書、微博、抖音、油管這些社交媒體上的帖子究竟有多少是真人創作的，又有多少是機器人程序在冒充他人觀點發佈垃圾資訊。
如果網際網路都變成死網了，那我們進入的不是流量的下半場，而是注意力經濟崩塌的寒冬。
傳統網際網路經濟模式本質上是掠奪人類注意力，過去20年，網際網路靠點選量、曝光度、PV/UV（頁面訪問量），支撐起了龐大的數字廣告和電商帝國。對於Google、Meta、TikTok等超級平台來說，傳統網際網路盈利模式也就走到盡頭了。
當大部分訪問來自機器時，廣告商會發現他們投放的廣告只是被機器看了，點選率無法再轉化成真正的消費力。當真實人類感覺到被演算法喂食的是毫無新意的智能合成物時，他們會大規模流失。沒有人類的深度停留，廣告價值隨之消失。
2、自我吞噬
最終，人類的發明之物在殺死了人類之後，最終也可能殺死了自己。
在AI生成內容、AI閱讀內容的閉環中，人工智慧主導的網際網路最終將陷入一場由模型崩潰和生態異化交織的衰退。
權威科學期刊Nature上的重磅研究揭示了AI閉環吞噬資料的致命後果。當AI模型的訓練資料來源於網際網路，而網際網路上又充斥著大量前代AI生成的合成資料時，就會形成遞迴污染。
原因在於，遞迴污染的本質，是失去了真實世界的錨定物。大模型就像是一面鏡子，如果讓鏡子去對照另一面鏡子折射出的影像，經過無數次反射後，最後留下的只能是模糊一片的虛無白光。
人類真實世界資料分佈呈現長尾效應，既有高機率的普遍的共識，也有低機率的極端案例，AI模型在學習時，本質上是在捕捉機率。
當第一代AI生成資料時，為了保證輸出質量，演算法會傾向於選擇機率最高的詞彙，這往往也是最平庸的。第二代AI拿著第一代的資料去訓練，原本就稀少的人類長尾智慧在第一代生成時就已經被過濾掉了一部分。到了第三代、第四代，這些獨特的特徵會徹底蒸發。最終，資料分佈的尾巴直接被切斷，只剩下最無聊的復讀機內容。
任何大模型在生成資料時都會帶有微小的幻覺，由於失去了真實人類世界的校準，隨著迭代不斷進行，微小的偏差在每一代中被成倍放大。這就像用複印件去複印下一張，重複十次後，紙張上原本清晰的字跡就會變成一團無法辨認的黑色墨跡。
所以在一個AI生產內容，AI爬取閱讀的網際網路，就是一個癌症病人，會經歷一個不可逆的死亡過程。
早期，模型還能輸出像模像樣的回答，但語言風格開始變得極度同質化，例如大量出現什麼總而言之、綜上所述等AI常用套話。到了中期，模型開始認知扭曲，混淆因果關係，將一些AI偽造的虛假事實作為定理固定下來，常識性錯誤頻發。
進入晚期的標誌是，模型完全喪失對現實世界的建模能力。Nature論文中的實驗表明，到了第9代左右，讓它寫一段關於中世紀建築的文字，它最終會吐出一堆沒有任何意義的重複斑馬英文單詞或符號。
在資訊理論看來，一個封閉系統的熵在沒有外力輸入的情況下會不斷髮生變化，而在資料訓練中表現為有效資訊的流失。人類社會每天都在經歷真實的物理世界，發生新的摩擦、產生新的靈感，這是源源不斷的高品質低熵資訊源。
AI生成的合成資料本質上只是對歷史資料的機率重組，它無法憑空創造出物理世界的真實物理法則或人類複雜的真實情感。此時，聯網就變成了一個沒有外來能量輸入的封閉系統。資訊在反覆的低效循環中發生熱寂，最終退化為毫無意義的語義噪聲。
3、如何阻止網際網路死掉？
要阻止網際網路因“AI資料自噬”而走向慢性死亡，核心邏輯只有一條，打破AI到AI的閉環，重新引入人類的真實體驗。
首先，要採取類似對轉基因的態度一樣，對所有AI合成內容予以標識。技術上，目前是可以做到給所有AI生成的內容在底層程式碼中嵌入不可見但可追蹤的數字水印。當爬蟲遇到帶水印的資料時直接繞行，阻止其進入下一代模型的訓練池。
這也是為何一些政府和平台，都試圖通過水印、數位簽名給人工智慧內容打標的原因。截至2026年，全球已有包括歐盟27個成員國、中國、韓國、越南、印度等30多個國家出台了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強制性法規，明確要求人工智慧生成或合成的內容必須進行標識。此外，還有包括美國（聯邦層面）、英國、日本、新加坡在內的數十個國家通過了地方州法、非強制性指引或自願性行業標準。
為了應對不同國家的法律，全球科技公司，像微軟、Meta、Google、TikTok，無論是滿足中國的隱式中繼資料要求，還是歐盟的機器可讀標準，各大平台正在通過自動識別圖片/視訊拍攝時的物理裝置中繼資料，或AI生成時的底層數字指紋，來實現跨國界的合規。
標註AI內容之外，另一方面，各大平台需要更加珍惜、支援人類創作者，此前用AI代替人類演員、編劇這些發生在短劇領域的AI替人，需要引起高度警惕。
對2023年之前的未受AI污染的真實人類資料要給予保護，建立“人類貢獻證明”機制，Reddit、知乎、維基百科等內容平台和社區預計將採用更嚴格的實名驗證或行為分析，為真人創作者貼上100%人類創作的認證標籤。
商業模式也需要改變。AI公司不能再無償白嫖人類資料。必須建立類似音樂版權稅的機制，AI只要在回答中採用了某位創作者的知識，就必須將廣告或訂閱收益自動分成給原作者，從而激發人類持續創作的動力。
即便完成了上述所有治理，人類本質上是在被動防禦，只能將網際網路從無序的混亂帶向有序的分裂。
生成式AI就像是一滴注入數字海洋的濃墨，目前的法律、水印和C2PA簽名只是在試圖建立濾網，但無法將墨水重新抽離出來。
識別不等於消除，2023年以後的整個網際網路底層資料，已經和AI合成資料深度交織。這就好比地球的物理大氣層在經歷工業革命後，已經永久留下了碳排放的印記。未來的新大模型，無論怎麼剔除，其訓練集裡都或多或少包含前代AI的影子。
當真人創作者發現自己在網路上被全面孤立，必須躲進收費的私域綠洲才能安全交流時，原本開放、免費的公共網際網路就已經在社會學意義上死了。它留下的只是一個巨大的、供機器和自動化指令碼互刷流量的虛無空殼。
那個由真人一字一句敲出部落格、在論壇裡用充滿煙火氣的語言蓋樓、在搜尋引擎裡能直接搜到真人獨立網站的網際網路，早已化作賽博考古的遺蹟。就像上一個六一兒童節天涯社區上線失敗所徵兆的一樣。
4、沙漏型的未來
人類永遠回不到前AI時代的網際網路。
因為社會生產力範式已經變革，就像汽車普及後，人類無法再退回馬車時代一樣。AI已經重塑了程式碼編寫、商業文案、創意美術和日常檢索的底層邏輯。人類已經習慣了“輸入Prompt、獲得初稿、修改”的生產範式，任何試圖回到全手工創作的組織，都將在商業競爭中被效率大潮瞬間淘汰。
網際網路將再次裂變為一個高度兩極分化的數字沙漏結構。
在它的上層是智慧的綠洲，這是未來網際網路的核心大腦，這裡採取全面禁爬協議，有著嚴格的真人身份驗證，高額付費，大機率會採取邀請制，有價值的討論全面退出公開網頁，轉移到需要付費訂閱的獨立智庫、需要真人引薦的加密社群（如Discord私密頻道、Signal群組）、實名制的專業學術網路。
它的下層則淪為數字垃圾場，也就是今天的網際網路將演變成了一個由演算法自產自銷的賽博廢土，其核心資產是百億級由自動化指令碼生成的SEO行銷文、降本增效的流水線配圖、AI合成的低質資訊。這裡的文字、圖片、視訊徹底失去了作為證據的價值。真正的人類由於無法忍受噪聲選擇退網。在這個空間裡，90%以上的活動是“AI Bots在發帖，AI Agents在閱讀和點贊”，形成一個虛無商業閉環。
連接上下兩層的通道變得極其狹窄。上層的高品質人類智慧一旦洩露向下層，會立刻被底部的AI Bots吞噬、拆解並稀釋成無數個平庸的版本。而下層的海量機器噪音想要進入上層，必須通過極其嚴苛的“內容清算過濾器”。
屆時，資訊階層的分化幾乎是一種必然。普通大眾只能在下層消費免費的、由AI垃圾配給的娛樂與基礎檢索內容，思想面臨同質化；而富裕階層則可以通過付費進入上層，獲取未受污染、由真人專家維護的真實決策情報。
網際網路發明的初衷是讓資訊免費共享。然而，數字沙漏的出現，迫使人類為了保護知識不被AI自噬，不得不重新築起更高的高牆。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