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2026年6月22日,艾倫·葛林斯潘在家中因帕金森病併發症去世,享年100歲。
他的妻子、NBC資深記者安德烈婭·米切爾在聲明中說,他是一位偉大人物,在民主、共和兩黨總統任內,數十年間幫助塑造美國經濟,也始終坦誠承認自己的錯誤。
就在葛林斯潘離世前幾天,聯準會新任主席華許剛剛引發一場討論:今天的聯準會,是否正在重新靠近葛林斯潘式的政策裁量?葛林斯潘剛剛離開,但他的影子仍然投在今天的聯準會之上。
他曾被尊為“指揮大師”,也被冠以“經濟沙皇”“美元總統”等稱號。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他又被許多人視為房地產泡沫和金融失控的重要責任人。
從“指揮大師”到“泡沫先生”,這組反差貫穿了他的一生。
葛林斯潘留下的,不只是輝煌或錯誤本身,而是一個至今仍在困擾全球的難題:在一個由人性、市場、監管和央行權力共同構成的複雜系統中,市場自由如何不滑向風險放縱,危機救助又如何不變成風險縱容?
更準確地說,這不是一個人的成敗題,而是現代金融體系的深層困境:當繁榮屬於市場,危機卻越來越需要公共權力接住,風險還會不會被真正敬畏?
這就是“葛林斯潘難題”的迴響。
大蕭條的孩子與蘭德的門徒
葛林斯潘1926年3月6日出生於紐約華盛頓高地一個猶太家庭。
他的童年穿過了20世紀30年代的大蕭條。銀行倒閉、失業潮、家庭拮据,在他心裡埋下了一種深層執念:經濟秩序不能輕易崩塌,金融系統不能輕易失控。
葛林斯潘最初的人生方向並不是經濟學,而是音樂。他曾進入茱莉亞音樂學院學習單簧管和薩克斯管,也曾在爵士樂隊中演出。多年以後,人們談起他那些晦澀、模糊、近乎即興演奏的政策語言,會發現爵士樂或許並沒有離開他,只是換成了另一種舞台。
後來,他轉入紐約大學學習經濟學,也曾在哥倫比亞大學學習,並受後來出任聯準會主席的阿瑟·伯恩斯影響。
葛林斯潘身上有兩條線索貫穿始終:
第一條來自大蕭條的創傷記憶:他知道系統性崩潰意味著什麼,也知道經濟失序如何改變普通人的命運。
第二條來自安·蘭德的客觀主義哲學:他通過第一任妻子認識蘭德,後來長期被視為蘭德圈子裡的重要經濟學支持者。蘭德告訴他,自由市場不僅有效率,而且具有道德正當性。
兩種力量在葛林斯潘身上形成了一種奇特張力。他相信市場,卻掌管著全球最強大的政府金融機構;他推崇自由,卻一次又一次在危急時刻用政府力量為市場兜底;他相信理性,但後來最重大的誤判,恰恰來自高估了市場參與者對風險的敬畏。
他一生的矛盾,不是理論與現實的偶然衝突,而是自由市場信仰進入國家治理機器之後,必然遭遇的制度悖論。
這也成為他後來執掌聯準會近20年的底色。
“指揮大師”的崛起與“大穩健”的溫床
1987年,里根總統提名葛林斯潘接替保羅·沃爾克;同年8月,他正式出任聯準會主席。此後,他連續獲得里根、老布希、克林頓、小布希四位總統任命,任期一直延續到2006年1月。
葛林斯潘接手的,是一個剛剛被沃爾克重塑過的聯準會。沃爾克用極端緊縮的貨幣政策馴服了通膨,也讓聯準會重新贏得了反通膨信譽。但代價同樣沉重:美國經濟兩次陷入衰退,失業率一度超過10%。葛林斯潘必須在反通膨信譽和市場流動性渴求之間,找到新的平衡。
上任僅兩個月,“黑色星期一”降臨。1987年10月19日,道瓊斯指數單日暴跌22.6%。葛林斯潘迅速發表聲明,表示聯準會已經做好準備,充當流動性供給方,支撐美國經濟與金融體系。隨後,聯準會採取寬鬆舉措,幫助市場穩定下來。
這套危機應對後來被稱為“葛林斯潘看跌期權”(Greenspan Put)——當市場跌得足夠深,聯準會會出手托底。
在當時,這是穩定預期的手段;但後來,它也逐漸變成市場行為的一部分。投資者開始相信,危機發生時總會有央行站出來,風險累積時總會有政策兜底。央行不只是危機時刻的最後貸款人,也開始成為市場風險定價的一部分。投資者交易的不只是利率、現金流和資產價格,也開始交易一個隱含判斷:如果事情壞到足夠嚴重,誰會來接住它。
此後,美國經濟挺過了20世紀90年代初的衰退、亞洲金融危機、俄羅斯債務危機、網際網路泡沫破裂以及“9·11”之後的衝擊。在葛林斯潘任內,美國經歷了長時間的經濟擴張:增長較快,通膨較低,失業率下降。
這段經歷後來被放進“大穩健”(The Great Moderation)的歷史敘事中。但後世的經濟學家們看得更清楚,這段神話的催化劑,不僅在於聯準會的精妙操盤,更在於那個全球化高歌猛進的特殊周期。
冷戰結束釋放了龐大的國際資本,而以中國加入WTO為代表的全球供應鏈重組,向全球輸出了海量的廉價商品與勞動力。這種外部紅利形成了強大的“通膨免疫”,極大地壓低了美國的物價壓力。正是全球化帶來的低通膨,給葛林斯潘提供了長期維持低利率、向市場源源不斷注入流動性的“溫床”,也讓市場對他產生了近乎信仰般的信任。
他以晦澀、模糊、留有餘地的語言著稱。那句廣為流傳的話幾乎成了他的標誌:“如果你覺得聽懂了我說的話,那你一定是誤解了我的意思。”
1996年12月5日,葛林斯潘在一次演講中提出那個後來載入金融史的問題:我們如何判斷,“非理性繁榮”是否已經過度推高了資產價格?
問題是,他提出了非理性繁榮,卻沒有選擇在繁榮時抽去薪柴。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終於破裂。後來,葛林斯潘常說,泡沫只有在破裂之後才知道是泡沫。這句話既是對市場不可知性的坦誠,也成了他最常被批評的理由:如果央行永遠只能事後確認泡沫,那麼貨幣政策究竟應該在泡沫形成過程中做什麼?
這個問題,在2008年以更慘烈的方式重新回來。
“泡沫先生”的墜落與真正的“葛林斯潘難題”
2006年1月31日,葛林斯潘卸任。僅僅一年多後,美國次貸危機爆發,並在2008年演變為國際金融危機。
批評者認為,葛林斯潘長期支援金融自由化和放鬆監管,反對對金融衍生品實施更嚴格約束,為金融體系的風險累積創造了條件。許多經濟學家也指出,葛林斯潘任內的低利率政策助長了房地產泡沫。
次級抵押貸款被打包、切割、重組,披上安全的外衣,再通過複雜衍生品轉移給全球投資者。這套體系的運行,建立在一個葛林斯潘長期相信的假設之上:市場參與者會出於自身利益約束風險,銀行會因為珍惜股東利益而保持謹慎。
在聯準會歷史上,有一個著名的技術性謎團。2004年至2005年間,面對過熱的經濟,聯準會連續10次提高短期利率,但不可思議的是,美國長期國債收益率卻一路走低,拒絕同步上升。這種長短期利率走勢背離、央行失去對長端利率控制力的詭異現象,當時被葛林斯潘本人稱為“謎團”(Conundrum)。
這才是金融史上狹義的“葛林斯潘難題”:它揭示了在全球化和龐大跨境資本流動的衝擊下,主權央行用傳統工具調控系統風險的權力開始出現部分失效。金融工程和全球資本的速度,已經跑在了監管者的法律之前。
2008年10月23日,葛林斯潘在美國國會作證。在議員追問下,他承認自己的理論框架存在漏洞。他承認,自己錯誤地相信銀行會出於自身利益,在放貸和風險控制上保持審慎。
那一刻,自由市場最堅定的信徒,承認了自己的侷限。被擊中的,是一個時代對市場自律的過度信任:當激勵機制鼓勵擴張、評級機制失靈、監管又長期退讓時,所謂“市場自律”究竟還能不能成立?
葛林斯潘晚年並沒有完全退出公共議題。2026年初,在聯準會獨立性受到政治壓力之際,他與多位聯準會前主席、前財政部部長共同發聲,警告削弱聯準會獨立性可能侵蝕公眾對貨幣政策的信心。
一個信奉市場自由的人,最後仍然要站出來捍衛央行獨立。這也構成了葛林斯潘一生最複雜的註腳。
一個無法復刻的時代
葛林斯潘去世之際,聯準會正處在一個新的轉折點。
新任主席華許的政策溝通方式,被市場解讀為更接近“葛林斯潘時代”:淡化前瞻指引,減少過度解釋,重視政策裁量,避免讓市場過度依賴央行提前給出的路徑承諾。
從表面看,這似乎是在回到葛林斯潘,但問題在於:葛林斯潘時代還能被覆刻嗎?
葛林斯潘在任時,聯準會資產負債表不過幾千億美元。而經歷了2008年量化寬鬆(QE)和新冠疫情的無限托底後,如今的聯準會資產負債表已膨脹至數兆美元。當年“葛林斯潘看跌期權”只是他的一種風格,如今已經變成了現代金融市場深處的制度信仰。
華許想減少前瞻指引,或許是為了讓市場重新承擔不確定性;但今天的聯準會早已不是當年的“隱形指揮家”,而是全球金融資產的巨型定價錨。在已經被“前瞻指引”喂養慣了的巨量AI量化基金、槓桿資本和高科技泡沫面前,央行少說話、不說話,同樣會被解讀,甚至可能引發市場的踩踏與巨震。
葛林斯潘的不可複製,不在於他的話術多麼高明,而在於他所處的時代、制度環境和市場心理已經發生了根本變化。他是舊式央行權威的最後高峰,而不是今天央行可以簡單返回的起點。
一個試圖復刻神話的人,最終可能被神話本身吞沒。
難題的迴響:他走了,但考卷還在
廣義上的“葛林斯潘難題”,本質上不是央行該不該救市,而是現代金融市場一旦把救市納入定價模型,風險紀律如何重新成立。
市場需要自由,否則創新會被扼殺;金融需要監管,否則風險會被包裝成繁榮;央行需要獨立,否則貨幣政策會被短期政治目標裹挾;但央行權力也不能無限擴張,否則市場紀律會被一次次削弱。
難題就在這裡。不救,系統性風險可能吞噬實體經濟;總救,市場又會越來越大膽地押注救援。監管過緊,金融創新可能被壓制;監管過鬆,創新又可能變成槓桿、套利和風險轉嫁。
葛林斯潘一生,都在這些縫隙之間行走。他最輝煌的地方,是在複雜系統中保持了長時間的穩定;他最大的失敗,也是在穩定中低估了風險的累積。大穩健不是沒有風險,而是風險被低波動掩蓋了。
時至今日,量化寬鬆、超低利率周期、金融科技以及席捲全球的AI資本熱潮,只是在不斷把這組矛盾推向新的邊界。
葛林斯潘當年面對的是一個選擇:危急時刻,央行要不要出手。今天的央行面對的是一條已經被走上的路:出手之後,如何退出;反覆出手之後,如何讓市場重新相信風險自負;市場已經習慣托底之後,如何重新學會敬畏風險。
葛林斯潘活了一個世紀,也穿過了一個世紀的經濟史。
他是穩定的象徵,也成了泡沫的註腳;被市場仰望,也被歷史追問。如果只說他偉大,就會遮蔽他對金融風險的低估;如果只說他失敗,又會低估他在冷戰結束後那段全球經濟重組期中的政策能力。
葛林斯潘最值得被記住的地方,恰恰在於他的複雜性。他更像一面鏡子,照出了現代市場經濟最難處理的關係:自由與秩序,創新與監管,繁榮與泡沫,央行權威與市場紀律。
他的離去,為一個世紀畫上句號。葛林斯潘走了,但“葛林斯潘難題”還在。 (秦朔朋友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