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儲備資產頭名易主,美債為何跌下“王座”?

在全球央行的儲備資產清單裡,美國國債長期穩坐頭把交椅,這幾乎是過去近30年間國際金融圈心照不宣的共識。然而,歐洲央行近日發佈的年度報告,悄然改寫了這份延續多年的座次表。

截至2025年末,黃金在全球官方儲備資產總額中的佔比升至27%,美國國債佔比則從2024年末的25%滑落至22%。至此,全球官方儲備第一大資產的頭銜正式易主。

從布列敦森林體系建立算起,美元資產主導全球儲備體系已有80餘年。憑藉超高的流動性和美國國家信用背書,美債長期被視為全球最安全的金融資產,是各國外匯儲備的壓艙石。此番黃金反超,折射出的不只是兩大核心儲備資產信用位次的更迭,更是全球金融秩序深層次的變遷。

回望歷史,美債能坐上全球儲備資產的頭把交椅,並非一日之功。1944年布列敦森林會議上,憑藉佔全球四分之三的黃金儲備和頭號經濟強國的實力,美元確立了與黃金掛鉤、其他貨幣與美元掛鉤的雙掛鉤體系,就此獲得等同於黃金的特殊地位。儘管1971年尼克松宣佈美元與黃金脫鉤,此後布列敦森林體系解體,但美元的霸權根基並未動搖。隨後美國與沙烏地阿拉伯達成石油美元協議,將全球最重要的大宗商品石油與美元繫結,各國為進口石油不得不持有大量美元,並將富餘美元投向流動性最好、安全性最高的美國國債,形成了“石油—美元—美債”的閉環。

圖源:視覺中國

在這套機制的支撐下,美債逐漸成為全球金融體系的“定海神針”。它不僅是各國央行儲備資產的首選,也是全球金融市場的定價基準,幾乎所有債券、貸款的利率都以美債收益率為參照。巔峰時期,美債佔全球官方儲備的比重超過三成,加上美元現匯等其他美元資產,美元資產總佔比超過七成。對各國央行而言,持有美債既是出於貿易結算和匯率穩定的現實需要,也是對美國經濟實力和國家信用的信任投票。這種格局持續了數十年,以至於市場幾乎形成了思維定式:談及全球儲備資產,美債的地位似乎無可撼動。

把持了數十年的儲備頭名,為何會在2025年被黃金反超?

最直接的推手是一輪史詩級的金價上漲行情。2025年,國際金價全年漲幅高達65%,年末站穩4300美元/盎司上方,2026年1月更是一度突破5500美元/盎司。黃金儲備的帳面市值隨著價格水漲船高,直接拉高了其在儲備資產中的佔比。歐洲央行在報告中也坦言,估值效應是黃金佔比大幅提升的首要因素。有機構測算,如果將金價拉回2023年底的水平重新計算,黃金佔比將從27%回落至16%左右,美債仍會以約26%的佔比重回榜首。從這個意義上講,黃金此次“登頂”,價格浮動的帳面效應功不可沒。

但如果把一切都歸因於金價上漲,顯然低估了這場變局的深層含義,真正值得關注的是全球央行用真金白銀向誰投出了信任票

2022年至2024年,全球央行年均淨購入黃金超過1000噸,購金熱潮持續高漲。2025年,儘管金價已處於高位,各國央行購金規模仍達863噸,其中波蘭以約100噸的採購量領跑,哈薩克、巴西等新興經濟體緊隨其後。今年一季度,全球央行增儲黃金244噸。世界黃金協會的調研顯示,89%的受訪央行預計未來12個月全球央行黃金儲備將繼續增加。

與“囤金熱”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美債遭遇持續減持。截至2025年末,美債在全球官方儲備中的佔比已連續兩年下跌,較2023年末下降4個百分點。聯準會資料顯示,2026年3月,全球央行、政府和國際機構在紐約聯準會託管的美債規模單月減少820億美元,總價值創下2012年以來的最低水平。一增一減之間,全球儲備資產的天平逐漸傾斜。

推動各國央行調整儲備結構的根本原因在於全球風險邏輯的切換。一直以來,各國央行在管理儲備時都會遵循安全性、流動性、盈利性三大原則,而美債在眾多可供選擇的標的中優勢明顯。但2022年烏克蘭危機爆發後,美國聯合西方盟友凍結俄羅斯數千億美元外匯儲備的操作徹底打破了“主權信用資產無風險”的市場共識。各國央行這才意識到,以美元資產為主、存放在美元體系內的外匯儲備其實並不安全,自家“保險箱的鑰匙”其實一直都掌握在別人手裡。

與此同時,美國推行的關稅政策以及“小院高牆”“脫鉤斷鏈”等舉措,對盟友同樣強勢收割,都讓全球市場意識到,美元體系的中立性正在褪色。各國央行對美國政策不可預測性的擔憂上升,導致其購買黃金的意願更加堅決。

而美國自身的問題,也在加速這場“投票”的轉向。當前,美國聯邦政府債務總額已突破39兆美元,佔國內生產總值(GDP)比重超過120%。2025財年聯邦債務利息支出接近1兆美元,超過國防預算。債務上限危機反覆上演,2025年10月至11月政府停擺創下43天的最長紀錄。美國主權信用評級遭下調,財政紀律的鬆散與債務運行的不可持續性暴露無遺。美債長期以來所享有的“安全溢價”,正遭遇前所未有的侵蝕。

位於美國首都華盛頓的美國國會大廈。胡友松攝(新華社)

不過,需要明確的是,黃金反超美債,並不等於美元體系徹底衰落,看待這場“王座”易主需要保持客觀和理性。

一方面,包括美債在內的美元資產在全球儲備體系中的佔比依舊穩居高位。歐洲央行的資料顯示,如果將美元現匯等其他美元計價資產全部算上,美元資產在全球儲備中的總佔比仍高達42%。美元在國際貿易結算、外匯交易、全球支付體系中仍然佔據主導地位,SWIFT系統中美元支付佔比仍超過四成。這些都說明,美元的全球貨幣霸權根基尚在,短期內沒有任何一種貨幣或資產能夠全面替代美元的功能。

另一方面,黃金自身也有難以克服的侷限性。它不產生利息收益,儲存和運輸成本高,流動性也遠不如美債。對於需要頻繁進行外匯干預、維持國際支付的央行來說,黃金不可能完全取代主權債券的功能。這也是為什麼儘管各國央行持續增持黃金,但大多是作為分散風險的配置補充,而非徹底替代美元資產。近期國際金價出現回呼,部分央行甚至重啟小額增持美債,也從側面印證了美元資產仍有不可替代的市場價值和韌性。

事實上,全球金融格局的演變從來不是非此即彼的單向替代,而是漸進式的多元共生。美元地位的相對削弱,將是一個緩慢、曲折和長期的過程。有分析指出,美元雖不會徹底喪失主要儲備貨幣地位,但將逐步告別“獨霸”時代。未來更可能出現的局面,是一個由美元、歐元、人民幣等多國貨幣與黃金共同構成的多元儲備體系。

黃金此番超越美債,更像是全球金融秩序轉型的一個縮影。它不是舊體系的終結,而是新格局的開端。對各國而言,增持黃金、減持美債,本質上是在動盪的世界中為自身金融安全多加一道保險,是對美元體系風險的主動避險。這場無聲的儲備資產重構,終將推動全球金融體系朝著更加均衡、多元、穩定的方向演進。 (經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