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的"大法官牌"失靈了:親手提拔的人,推翻了出生公民權行政令

在美國,有這麼一句說法:“真正治理國家的,不是白宮,而是最高法院的那九個人。”這話聽起來有些極端,但在2026年6月30日這一天,美國總統川普都只能等待他們的裁決。

6月30日是美國最高法院本任期的“收官之日”。九位大法官將三個足以讓全美沸騰的“燙手山芋”一次性端到了檯面上:誰有資格成為美國人?變性的孩子能不能參加女子體育比賽?富人的錢該怎麼影響選舉?

三聲槌響,三個判決,每一個都精準地戳在了美國社會的痛點上。

第一聲槌響:關於“誰是美國公民”

這一法案,直接動搖了美國延續了150多年的“出生公民權”原則。

川普曾簽署一項行政令,試圖剝奪兩類人在美國出生的嬰兒的公民身份:一類是父母非法居留美國,另一類是父母只是持臨時簽證在美國短期停留。這道命令自簽署之日起就被下級法院緊急叫停,從未真正生效過。但在今年的最後審判日,最高法院必須給它一個最終的“說法”。

結果是6比3,這項行政令被判了“死刑”。

首席大法官羅伯茨親自撰寫了多數意見。他沒有用複雜的法律術語,而是用了一句擲地有聲的話:“公民身份,是擁有權利的權利。”

他回溯了美國憲法第十四修正案的制定歷史,強調當年起草者的初衷,就是要將“自由的承諾”擴異議由托馬斯大法官主筆,長達91頁,幾乎是多數意見26頁篇幅的三倍半。厚得反常,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這場判決呼應了1898年"黃金德訴美國案"確立的先例:那位美籍華裔廚師當年孤身對抗《排華法案》,為美國所有在出生地的人爭到了國籍。一百二十八年後,他的曾孫諾曼·黃在聲明裡說:"我的曾祖父從未打算成為一個像征。他只是一個人,只是一名廚師,但他站出來堅持他認為對的事情。"

38歲的墨西哥母親、六個孩子的媽媽,在南佛羅里達苗圃裡接到了大兒子報喜的電話。她說:"承蒙上帝的恩典,總統並沒有成功地做成他想做的每一件事。"

而全球難民組織負責人用了一個更尖銳的比喻——"出生公民權挺過了《排華法案》、挺過了吉姆·克勞法,今天,它挺過了一項本會實質上將產房變成海關檢查站的行政令。"

第二聲錘響:州政府可立法 禁止變性人參加女性運動

同一天,最高法院維持了約半數州禁止跨性別女孩和女性參加公立學校和大學女子運動隊的法律。西弗吉尼亞州共和黨州長莫里西高調宣稱這是"自《教育法修正案第九條》頒布以來女性體育最重要的勝利之一"。

但索托馬約爾大法官的異議,可能比多數意見更值得記住。她沒有否認各州可以出於安全與公平的考量制定限制,但她指出——本案的爭議核心是一個名叫貝基·佩珀-傑克遜的16歲女孩:她很小就認定自己為女孩,並在經歷男性青春期之前就開始了激素治療。索托馬約爾寫道,法院本應將案件發回下級法院,先解決"她的具體情況是否真的讓她與其他女運動員處於同一競技水平"這一事實問題。

言下之意:可以管,但一刀切的禁令,跳過了最該回答的那道題。這個案件的核心當事人佩珀-傑克遜,是西弗吉尼亞州唯一一位曾尋求參加女子體育比賽的跨性別學生。她剛結束的這個田徑賽季,將是她在該州的最後一場比賽。

第三聲:政黨支出,富人的錢更"自由"了

最高法院推翻了聯邦選舉法中長期存在的一項限制:對政黨協調支出的上限。這意味著大額捐款人可以繞開對個人向候選人捐款的法定上限,通過政黨管道"曲線"輸送資金。

川普在Truth Social上發文:"共和國的重大勝利,更重要的是,第一修正案的重大勝利!"

"自由言論研究所"高級律師諾蘭的措辭更技術化,但意思一樣:這是"對第一修正案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勝利"。

代表民主黨的伊萊亞斯法律集團則承認,這一裁決在短期內"不必要地摧毀了一根長期存在的支柱",但話鋒一轉:"從長遠來看,民主黨的競選活動將受益於這一裁決所提供的公平競爭環境。現在,兩黨都可以自由地為本黨候選人提供無限支援,而不再只是那個願意無視法律去這麼做的黨。"

阿利託大法官在庭審中的那句概括最為直白:Citizens United案只是"擴大了過去只屬於媒體的自由支出的權利"。換言之,富人捐政治的錢這件事,邊界又往後推了一格。

三場判決,三個戰場:身份、性別、金錢。它們不是孤立事件,看似各說各話,其實是同一套規則在同一天裡,給三件大事同時拍了板。

川普遭“自己人背刺”?

川普對於這次結果最為不爽且令人困惑的一點是:他親手提拔的三位大法官,並沒有都站在他這邊。

尼爾·戈薩奇(2017年提名)、佈雷特·卡瓦諾(2018年提名)、艾米·康尼·巴雷特(2020年提名):這三位是川普在第一個任期內搶著塞進最高法院的政治遺產。按理說,他們應該是川普最堅定的支持者。但2026年6月30日這一天的判決,把這個假設砸得粉碎。

出生公民權案:6-3

這是川普輸得最慘的一次,行政令被6比3駁回。多數意見由羅伯茨撰寫,立場堅定——"公民身份,是擁有權利的權利"。但這個6里面,卡瓦諾和巴雷特赫然在列。也就是說,川普親手提拔的兩位大法官:一位是2018年那場被民主黨人罵為"強姦文化"聽證會的主角,一位是2020年大選前最後時刻被強推上任的"替補隊員":聯手站在了駁回川普行政令的一邊。

一個有趣的的細節是:第六位大法官佈雷特·卡瓦諾,並沒有簽署首席大法官羅伯茨撰寫的多數意見,而他單獨寫了一份意見。

這意味著在"憲法論證"這一層,卡瓦諾和多數派站在一起——他也認為川普的行政令是錯的。但卡瓦諾另起爐灶,用了不同的論證路徑。

這是一種雙重論證的策略。當一位大法官不同意多數意見的法律推理路徑時,他通常會同意結論,但另闢蹊徑。這種做法在最高法院被稱為單獨意見(concurring opinion)。

所以卡瓦諾盡顯牆頭草本色:他的選擇並不是川普的政治議程,而他更關心的是這項行政令能不能站得住腳。當答案顯而易見時,他就會出手,而這一出手客觀上讓自己的"政治恩人"顏面掃地。

只有戈薩奇——川普提名的三位中最年長、最堅定的一位,站在了川普一邊,加入了托馬斯和阿利托的異議陣營。

這個裁決結果意味著,即便是川普親手提拔的法官,也不會無原則地服從他的政治議程。這是川普第二任期以來,少數幾個在保守派佔多數的最高法院仍然敗訴的案件。過去幾年,川普不斷擴大總統行政權,也多次在最高法院獲勝。但這一次,那怕面對一個6比3保守派佔多數的法院,多數大法官仍然畫出了一條紅線。

他們實際上回答了一個更大的問題:總統到底能不能通過行政命令重新解釋美國憲法?最高法院今天給出的答案是:不能。總統可以改變政策,可以推動立法,甚至可以改變政府的執法方式。但不能通過一紙行政命令,改寫美國憲法。

跨性別運動員案:三位"川普的人"罕見地齊心

如果說出生公民權案是分裂,那跨性別運動員案就是團結——但這次是另一種團結。卡瓦諾撰寫多數意見,戈薩奇、巴雷特都站在多數一方。 三位川普提名的大法官罕見地齊聲支援了各州禁止跨性別運動員參加女子體育隊的法律。

說明即便是最保守的法官,在面對具體的安全和公平訴求時,也會做出他們認為符合憲法的判斷:那怕這個判斷客觀上幫助了川普的政治議程。 卡瓦諾在意見中寫道:"就平等保護分析而言,安全和競技公平的利益是重要的。"

索托馬約爾和卡根、傑克遜這三位自由派大法官撰寫了異議。但這個異議的份量——正如上一篇文章所說——在於它強調了"一刀切禁令跳過了最該回答的那道題",而非否定所有形式的體育分類。

政黨支出案:阿利托的"原旨主義"勝利

政黨支出案是這一天的"老朋友"——Citizens United案精神的延續。撰寫多數意見的塞繆爾·阿利托,是小布希提名的大法官,不是川普的人。 但他的"言論自由原旨主義"立場,使得他在這個問題上幾乎必然會站在"解放政治捐款"的一邊。

阿利托在庭審中說,Citizens United案只是"擴大了過去只屬於媒體的自由支出的權利"。換言之,對他來說,限制政治支出本身就違反了第一修正案的核心原則。

這是"原旨主義"與"政黨利益"的完美契合——即便阿利托本人對川普沒有個人忠誠,他在這個問題上的司法哲學恰好對川普有利。

最高法院不是總統的工具

2026年6月30日的三聲槌響,深層意義從來不在於誰贏了票數。而是一個把"解僱"掛在嘴邊的總統,也無法讓最高法院變成自己的提線木偶。川普提名了三位保守派大法官,他在Truth Social上罵過"叛徒",他羞辱過不聽話的法官——但當憲法文字、百年判例和歷史傳統齊齊擺在面前時,那九個穿黑袍的人,依然會投出"對老闆說不"的票。

有時候對川普有利,有時候讓他難堪。而這種"不穩定的忠誠",恰恰是這個體制最詭異也最堅固的保險栓。這是這些反水的判決,構成了一枚硬幣的另一面:在川普系統性地拓寬總統權力邊界的同時,最高法院仍然有能力踩下剎車。

但是川普已經在足夠多的戰場上贏了,有時他乾脆用時間拖贏了司法程序:因為總統權限實實在在地被撐大了。下級法院偶爾踩過他的剎車,從民粹主義的關稅大棒,到那個被逆轉的、硬要把名字刻在甘迺迪藝術中心上的念頭。但這些零星的抵抗,終究沒能改變MAGA潮水的方向。 (冰汝看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