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片和記憶體後,下一個暴漲的會是它?

“需求已達‘恐怖等級’,產能逼近物理極限!”

今年5月,日本廠商太陽誘電發出了這句行業警告。這次缺貨的主角,不是GPU,也不是記憶體條,而是一種比米粒還小的元器件:MLCC(多層片式陶瓷電容器)。

個頭雖小,份量卻重。手機、電腦、汽車……幾乎所有科技產品都離不開它。

高盛在近期的分析裡,把它和GPU、儲存晶片並列,稱為AI伺服器“最燒錢”的三大成本項。如今,它成為最緊缺的電子元件之一。

接下來,它會像記憶體條那樣,上演一輪暴漲行情嗎?

眼下,全球MLCC產能已高度緊張,部分型號的交貨期從8-12週,延長到16-24週。

行業巨頭村田製作所此前宣佈,將高端MLCC價格上調15%-35%,三星機電、太陽誘電等廠商也紛紛跟進。

缺貨壓力在管道端更明顯。華強北各大檔口詢價的客戶一波接一波。有經銷商透露,目前全規格MLCC現貨價格上漲20%-40%,部分高端型號漲幅達到3-5倍。

這個長期隱於產業鏈深處的元器件,為什麼突然變得如此搶手?

MLCC雖然鮮為人知,但它的重要性超乎想像。

它比米粒還小,卻可以瞬間完成充放電,起到濾除雜波、儲能供電等作用。沒有它,幾乎所有的電子裝置都無法穩定運行,更別談追求小型化和高性能。

一部手機裡藏著上千顆MLCC、一輛新能源汽車需用到上萬顆,業內稱它為“電子工業大米”。據測算,全球每年MLCC出貨量達5萬億顆,市場規模約150億美元。

這一輪MLCC短缺,主要推動力來自需求端:新能源銷量攀升疊加AI基建狂潮,迅速消耗了高端MLCC的產能。

據國際能源署預測,2026年全球新能源汽車銷量預計達2300萬輛,比2025年多出300萬輛。

而新能源汽車的智能座艙、自動駕駛和電池管理系統,都需要海量的高端MLCC來保障訊號穩定和電源的純淨。一輛燃油車大約需要3000顆MLCC,而一輛純電動車則需要18000顆,是前者的6倍。

AI領域的消耗量更驚人。一台8卡AI訓練伺服器需要高端MLCC約4.8萬顆,一台旗艦級整機櫃AI伺服器用量超過44萬顆,是普通伺服器的9倍以上。

今年,美國四大科技巨頭計畫投入7000億美元用於AI基建,中國也提出萬億人民幣等級的AI基建計畫。全球資料中心正迎來大規模建設週期,高端MLCC的需求也迎來井噴。

AI伺服器MLCC的平均出貨單價,大約是消費電子MLCC的9-10倍,超高容產品的毛利率可達60%以上。

面對這樣的利潤空間,全球廠商自然優先將產能向高端產品線傾斜。而生產一顆AI用高端MLCC所消耗的產能,能抵得上四顆常規產品。

因此,常規MLCC的產能被逐步擠壓,交貨期限也被延遲,漲價的苗頭開始顯露。

這一邏輯與儲存晶片市場頗為相似。當三星、SK海力士等儲存巨頭紮堆生產AI所需的高頻寬記憶體時,常規DRAM的產能同樣捉襟見肘,導致全品類短缺。MLCC市場,正在上演相似的一幕。

另一方面,市場上的經銷商為了抓住這波行情,開始恐慌性囤貨,使得本就緊缺的供給進一步收緊。部分高端產品出廠後,在管道一轉手就翻了8倍以上。

一顆小小的電容,就這樣攪動了全球電子產業的神經。

這輪缺貨潮中,哪些企業獲益最大?

首先是金字塔頂端的日韓企業。

在全球MLCC市場上,日本村田製作所一家獨大,市佔率約31.8%,緊隨其後的韓國三星電機佔22.9%,太陽誘電、TDK等日系廠商合計又吃掉22.6%的份額。

僅日韓兩國,就拿走了全球市場七成以上的份額。

而在AI伺服器所需的高端MLCC市場上,村田、三星電機、太陽誘電等四家日韓廠商的統治力更為強勁,合計市佔率超過97%。

日韓企業的技術壁壘在於“千層堆疊”的極致工藝。

▲圖源:Highleap Electronic

MLCC的生產過程就如同製作微觀的“千層蛋糕”,需要把陶瓷介質和金屬電極交替堆疊幾十上百層,再燒結成毫米大小,技術工藝極其精密。

而高容MLCC,更是要堆疊超過1000層,在不到米粒大的空間裡實現極高的電容密度。這就像在指甲蓋上,蓋一座內部結構極其複雜、不能有任何瑕疵的摩天大樓,並且還要能夠量產。

這種高端MLCC的利潤最為豐厚,截至目前仍是日韓企業的主場。

金字塔尖往下,是台灣企業。

台企在PC、筆電、消費電子電源等通用型市場話語權較強,它們與下游的代工產業鏈緊密結合,供貨反應速度極快。

其中,國巨、華新科在全球MLCC市場的份額分別為5%和3.2%。國巨更在這波行情中市值一舉突破2兆新台幣,助力其董事長陳泰銘超越郭台銘,成為台灣首富。

而大陸企業,雖然起步最晚,但成長速度最快,目前佔據全球MLCC市場約5-10%的份額。

這當中,風華高科MLCC月產能居國內第一、全球第八。這家老牌國企多次在行業低谷期,逆勢砸下重金擴產,目前已是國內品類最全、產能最大的MLCC廠商。

三環集團則是“成本控制之王”,它最大的優勢是“垂直一體化”戰略,連最核心的陶瓷粉體都自己做,積累了足夠厚實的護城河。當對手在漲價潮中因原材料成本飆升而利潤被侵蝕時,三環卻能吃掉從粉體到元件的全部利潤。

此外還有微容科技,創始人陳偉榮曾是康佳總裁,與創維黃宏生、TCL李東生並稱“華南理工三劍客”。他創辦的微容聚焦在超微型和車規級MLCC領域,被業內視為打破日韓高端壟斷的種子選手之一。

往產業上游看,國瓷材料充當的是“賣水人”的角色。創始人張曦留美歸來,死磕納米級鈦酸鋇粉體,打破了日本企業長達數十年的壟斷。國內幾乎所有MLCC廠的擴產,都離不開它的原材料,它也是三星電機的主要供應商之一。

在本輪週期的盛宴中,除了日韓與台灣企業外,中國大陸企業獲益最多。

風華高科今年一季度淨利潤同比增長37.14%,三環集團市值近期突破3000億元,國瓷材料市值也在年內上漲超600億元。

不過盛宴之下,往往也暗藏風險。

首先,這輪中國廠商的受益,相當一部分源於日韓巨頭的“主動讓出”。

村田製作所等頭部廠商自今年以來,一直都在減少低毛利通用產品的產能分配,將資源集中於AI和車規等高附加值板塊。

換言之,常規訂單不全是中國企業憑實力競爭而得,也有巨頭們暫時退場的因素。

但AI基建和新能源浪潮終會迎來降溫的一刻。

一旦短缺週期結束,這些日韓巨頭擴張的產能無法釋放,為了填滿自家產線,隨時可以殺回中低端市場,對中國企業展開反撲。

此外,管道商的囤貨現象本來就具有投機屬性。當下游中間商突然發現,倉庫裡的庫存遠比想像中厚即時,採購行為會戛然而止。

從拚命囤貨到全力消化庫存,轉換可能就在一念之間。但上游廠商滿負荷運轉的生產線,卻不可能立刻剎車。

所以,今天讓企業賺得盆滿缽滿的漲價潮,也可能埋下導致未來跌落谷底的禍根。

任何一個因短缺而暴漲的行業,最終都難逃週期的魔咒。

在光伏行業2008年前的漲價週期中,行業龍頭尚德電力為了擴張產能,簽下大量“長期供貨協議”,承諾以高價採購多晶硅,鎖定原材料供給。但隨著行業產能過剩,硅價迎來暴跌,這些協議立刻變成巨額虧損的無底洞,其創始人施正榮也從首富變成“負翁”。

同期的隆基綠能,則把有限的利潤押注在單晶技術攻堅上,默默攻克金剛線切割等關鍵技術,等到2016年單晶性價比全面超越多晶時,隆基已經建立起極深的技術壁壘,一舉成為全球光伏霸主。

同樣在儲存晶片行業,德國奇夢達曾位列全球DRAM製造商第二名,在2006年前後的記憶體漲價潮中,奇夢達固守傳統“溝槽式”技術,全力擴張產能,盲目追求短期收益。隨著2008年金融危機到來,記憶體價格雪崩,公司瞬間陷入巨虧,最終走向破產。

而三星電子在當時的記憶體漲價潮中,堅持用利潤反哺研發,深耕“堆疊式”技術,等到行業寒冬來臨,又開始逆勢擴張,最終坐擁技術與份額雙重霸權,稱霸DRAM市場至今。

無數案例證明,瘋狂終將歸於平靜,等週期的潮水退去,唯一能讓企業站穩腳跟的,只有硬技術。

當前的MLCC行業也不例外。

2025年,中國進口MLCC總額達62億美金,尤其是需要硬技術的高端產品,我們仍然依賴進口。

而在生產裝置上,高精度疊層機、超薄高速流延機等,依舊是日韓企業的領地。上游材料方面,最尖端的超細鈦酸鋇粉體和高純內電極鎳粉等,日企仍掌握定價權。

因此,這輪缺貨潮對中國企業而言,真正的價值不在於賺了多少快錢,而在於能否抓住窗口期,儘可能地實現產業升級,把利潤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技術突破。

中國是陶瓷之國。一千年前,中國瓷器是全球頂尖的奢侈符號。今天,MLCC是陶瓷工藝的另一種極致,在毫米之間實現人類對電子訊號的極限掌控。

當有一天,我們再談論MLCC時,不再為它的價格暴漲而驚嘆,而是平靜地看到技術版圖上不斷亮起的中國坐標,那才是中國製造業真正的盛宴。 (深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