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過1000家公司的財務資料、供應鏈記錄,把AI行業的真實收入,從頭算一遍。
兩年了。
兩年來,“AI泡沫”的警告聲此起彼伏,但卻沒有人能真正回答一個最簡單的問題:這個行業,到底賺了多少錢?它什麼時候能收支平衡?
不過最近,答案來了。
發佈它的是分析機構Exponential View,領頭人是分析師兼投資人Azeem Azhar。他的團隊花了數月時間,梳理了超過1000家公司的財務資料、供應鏈記錄和行業披露,做了一件聽起來簡單、實際上極難的事:把AI行業的真實收入,從頭算了一遍。
為什麼要重算?因為AI行業的收入數字,一直有一個秘密:同一筆錢,雲服務商算一遍,大模型廠商算一遍,應用層再算一遍。報告稱之為“去重”,去掉這些水分之後,數字會縮水很多,但也因此第一次變得可信。
去重之後,結論是:過去12個月,全球生成式AI(不含中國大陸本土市場,下同)產生了1100億美元的真實收入,年化運行率超過1750億美元。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個季度數字。
2026年第一季度,AI行業季度收入達到250億美元,連續第二個季度超過了同期的晶片與資料中心折舊(210億美元)。
Azhar本人表示,這是AI需求“just about clears the depreciation hurdle”,即勉強跨過了折舊門檻。
注意他的用詞。不是“大幅超越”,不是“全面覆蓋”,是“勉強跨過”。這位元深度參與AI行業投資的人,在自己發佈了對AI最為樂觀的需求側報告之後,選擇了這樣一個克制的表述。
這種克制,是有原因的。
但在展開之前,有必要先感受一下這個行業的增長速度。EV報告的另一組資料提供了參照:AI收入增速大約是此前任何一次IT平台浪潮(網際網路、雲端運算、智慧型手機)的3倍。2023年,AI行業每新增10億美元收入大約需要180天;到2026年,這個時間已經縮短到不到2天。這是一種非線性的、近乎垂直的爬升。
然而,速度快不代表規模大。另一個容易被忽視的數字是:即便以1750億美元的年化收入計,AI行業目前也僅相當於美國GDP的0.42%,而整個IT行業佔美國GDP的9.4%。換句話說,AI很大,但在宏觀經濟尺度上,它仍然處於極早期。1100億美元是一筆真實的巨款,但也只是一筆早期的巨款。
1 拷問一:AI到底回本了嗎?
先說結論:取決於你用那把尺子。
EV報告用的尺子,是AI季度收入對比同期的折舊攤銷額,即過去購置的晶片和資料中心,在這個季度裡計入帳本的那部分成本。250億對210億,確實跨過去了。
但換一把尺子,畫面立刻變了。
Sequoia資本合夥人David Cahn從2023年起就在追蹤一個指標:輝達資料中心收入的運行率,乘以2(GPU只是資料中心成本的一半,另一半是能源、廠房、冷卻),再乘以2(營運商需要的毛利率)。得到的,就是AI行業每年必須產生的最低收入門檻。
2023年底,這個門檻是2000億美元。2024年中,隨著輝達收入飆升,更新為6000億美元。到2026年,還在上移。
對照EV報告1750億美元的年化收入,差距超過4倍。
還有第三把尺子:從整個投資周期看,EV報告原文承認,到2026年底AI相關資本支出比ChatGPT前的歷史趨勢線額外多出了5350億美元;若加上此前已有的基礎投入,多家行業機構(包括Goldman Sachs和Morgan Stanley)的綜合測算顯示,超大規模雲商AI相關累計資本支出已逼近2兆美元。累計收入,遠未觸及這個數字。
三把尺子,三種結論。
這不是那種演算法更“正確”的問題。但當媒體標題寫著“AI收入首次超過折舊”,大多數讀者理解的是第二行或第三行,而報告描述的是第一行。
更值得關注的,是折舊數字本身的爭議。
2025年11月,曾因做空次貸而聲名大噪的Michael Burry公開指控:各大科技巨頭正在將GPU的會計折舊年限從實際經濟壽命的2-3年,拉長至5-6年。他的測算(引自行業分析師綜合推演,非經審計資料):2026至2028年間,行業合計低估折舊約1760億美元。
需要說明的是,延長折舊年限本身在會計準則框架內是被允許的。折舊年限本質上是對資產使用壽命的估計,企業有自主判斷空間,審計師也已簽字確認。AWS的CEO曾公開表示六年前的A100伺服器因需求旺盛至今未退役,這為拉長折舊年限提供了一定的現實依據。真正的爭議在於:這個判斷,是否與晶片在快速迭代環境下的真實經濟壽命相符。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個“跨過”的里程碑,可能從未真實發生。
值得注意的是,EV報告本身也沒有迴避這個問題。報告直接畫了兩種情景對比:在樂觀情景下,如果GPU確實能在6年折舊期滿後繼續產生收益(舊晶片承擔推理等低要求工作負載),那麼CapEx是可以回本的;但在悲觀情景下,如果H100今天就過時,即晶片實際有效壽命只有2-3年,那麼收入遠遠不夠覆蓋資本支出。
換句話說,這份對AI需求側最為樂觀的報告,在折舊壽命這個關鍵變數上,自己也不敢下定論。它只是把兩種結果擺出來,讓讀者自己判斷。而這兩張圖之間的差距,就是1760億美元的懸殊,恰好與Burry的指控方向一致。
2 拷問二:價格打到骨折,收入怎麼還在漲?
這是AI行業最反直覺的事情之一,值得認真停下來看一看。
AI的價格,正在歷史性地崩塌。史丹佛大學AI Index記錄了這組數字:2022年11月,查詢一個GPT-3.5等級模型的價格是每百萬token 20美元。到2024年10月,同等能力的查詢降至0.07美元。不到兩年,降低了280倍。
a16z的“LLMflation”分析更激進:GPT-3等級的推理成本從2021年到2024年,降低了整整1000倍。
按常規商業邏輯,價格跌1000倍,收入應該暴跌。
但事實是,這個行業的收入在以接近200%的年增速擴張。原因在於一個160年前的經濟學現象:傑文斯悖論(Jevons Paradox)。
1865年,英國經濟學家威廉·傑文斯觀察到:瓦特改良蒸汽機之後,每單位工作所需的煤炭大幅減少,但英國的總煤炭消耗量,反而急劇上升。因為更高效的蒸汽機讓煤炭動力在更廣泛的領域變得經濟可行,開闢了全新的需求。
AI正在精確地重演這個過程。
當每百萬token的成本從20美元跌至0.07美元,之前只有少數大公司能負擔的AI應用,突然對初創公司、中小企業和個人開發者打開了大門。每當一個能力層級變得可負擔,大量“之前不值得做”的應用場景就變得經濟可行:這不是存量使用者用得更便宜了,而是增量使用者帶著全新用例湧入了市場。
資料也印證了這一點,Bain & Company的分析顯示,2024年12月至2025年12月,token成本減半,但同期token消耗量增長了450%。價格降一半,用量漲四倍半,總支出不降反升。
EV報告自己的資料更為精確,全球token月消耗量已超過30Q(千兆),同比增長14倍。報告測算了需求彈性:每降價10%,用量增長12%至18%,彈性係數約1.2至1.8。需求增長始終快於價格下降,這正是傑文斯悖論在數字經濟中的精確數學表達。
分析師的總結精準得令人忍俊不禁:“模型越來越便宜,用量越來越重,帳單頑固地居高不下。”
EV報告還提出了一個更具前瞻性的類比,今天AI行業的Token計費,正在重演當年Google發明CPC(按點選付費)的故事。
CPC出現之前,橫幅廣告按展示計費,市場規模有限;CPC讓廣告支出第一次可以和投資回報掛鉤,最終催生了價值數千億美元的數字廣告生態。報告認為,Token計費正在成為AI時代的“價值計量單位”,當每一次呼叫都可以被精確計價和追蹤,AI的商業化就不再是黑箱。這不是簡單的降價,而是一個新的商業範式正在形成。
企業端的體感更直接。Uber把整年的AI預算,在四個月內全部耗盡,並非因為超支失控,而是隨著每次呼叫變得更便宜,工程師們發現了越來越多值得自動化的流程,用量自然螺旋上升。
EV報告提到,Uber的AI支出上限大約是每名工程師每年1500美元,這個水平已經排在美國企業前10%。換句話說,即便是全美最激進的AI採用者之一,其支出規模相對於營收也仍然是“毛毛雨”。空間巨大,但這也意味著飛輪一旦加速,消耗會遠超預期。
這是一個真實運轉中的需求飛輪。EV報告記錄的1100億美元,是真實付出去的錢。
但正是在這裡,一個更深的問題浮現了。
一台真正高速運轉的引擎,才需要認真擔心散熱和燃料。需求越真實,接下來的風險就越不能被輕描淡寫。
在討論AI行業“賺了多少錢”之後,一個同樣重要但鮮少被問起的問題是:這些錢流向了那裡?產業結構正在發生什麼變化?
EV報告給出回答是,價值正在沿著技術堆疊向上遷移。
一年前,雲基礎設施佔據了AI行業總收入的約82%,模型層約11%,應用層僅約7%。到2026年,應用層份額已升至約11%(年收入增長2.95倍),模型層微降至約9%,雲基礎設施則跌破80%。
這意味著,雖然底層硬體和雲服務仍然拿走了絕大部分收入,但增速最快的不是它們,是應用。錢正在從“賣鏟子的人”流向“挖金子的人”。
但報告同時指出了一個隱憂,即前沿模型的定價權正在被快速侵蝕。去年的前沿模型,今年就被開源權重模型追上並商品化。在OpenRouter平台上,開源模型的token份額持續上升。如果模型能力快速同質化,模型層的收入增長可能比預期更快見頂,而這恰恰會加劇“折舊門檻”的壓力:收入增長放緩,折舊卻在加速。
這不是遠在天邊的風險。它正在發生。
3 拷問三:需求是真的,危機也是真的
讓我們把傑文斯悖論反過來用。
需求越旺盛 → 各家大廠越不敢踩剎車 → 投資越猛 → 未來折舊越大 → 收入門檻越高 → 需要更多投資維持競爭力……
這是一個自我加速的飛輪,沒有自然的停止機制。
EV報告裡有一個數字可以把飛輪的速度具體化:AI基礎設施的年折舊額,據行業分析師綜合測算,預計到2026年底將逼近1110億美元。而Q1我們剛剛跨過的季度折舊線,是210億美元。門檻,正在快速升高。
飛輪的物理尺度也在膨脹。EV報告記錄,全球最大規模的資料中心在短短四年間擴大了約50倍。晶片在資料中心成本中的佔比從2021年的約40%上升到2026年的約60%,其中增長最快的不是GPU本身,而是高頻寬記憶體(HBM),其份額從約2%飆升至約18%,已成為AI基礎設施投資中最大的增量項。
當然,這個飛輪也有對衝力量:開源模型的快速成熟和推理效率的持續提升,正在壓低單位算力成本,為行業提供一定的喘息空間。但目前來看,這些力量的速度,還追不上摺舊門檻上升的速度。
與此同時,超大規模雲商的自由現金流已經在告急。2024年這一群體每季度還能產生約450億美元的自由現金流,到2026年Q1,已跌至約40億美元。分紅和回購之外,這些公司已經開始靠借債維持AI投資。2025年的債務發行額,是歷史平均水平的四倍。
飛輪在加速,但它需要燃料。而燃料的供給,正在觸碰兩道硬牆。
第一道硬牆:電
這聽起來像是基礎設施問題,實際上是整個AI產業的天花板。
全球資料中心用電量,預計到2026年將逼近1050 TWh。如果資料中心是一個國家,它是全球第五大電力消耗體,夾在日本和俄羅斯之間。
美國東北部電網營運商PJM預測,2027年將出現6GW的供電缺口(相當於六座大型核電站同時滿負荷發電)。諮詢機構Gartner的預測更直接:到2027年,電力短缺將直接限制40%的AI資料中心擴張。
問題的核心,是一個無法用錢解決的時間錯配:超大規模資料中心幾個月就能建好,但一座核電站從規劃到並網需要十年,電網輸電線路的許可審批通常也要五到七年。空檔期裡,只能靠天然氣填,這與各大科技公司公開承諾的碳中和目標,形成直接衝突。
微軟與三里島核電站簽署協議,重啟其中仍可運行的1號機組(2號機組於1979年事故後已永久關閉),亞馬遜花6.5億美元買下直連核電站的資料中心園區,Meta和Google廣泛佈局核電購電協議。這些動作的本質,是在電力成為最大瓶頸之前,提前鎖定稀缺資源。但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少數資產負債表最雄厚的玩家。其餘的,只能排隊等電。
第二道硬牆:折舊的定時炸彈
目前輝達H100 GPU在發佈第四年仍供不應求,AWS的CEO公開表示六年前的A100伺服器至今未退役,這說明折舊年限拉長,也許有真實的市場需求支撐。
但這不應該讓人放鬆。
H100之後有Blackwell,Blackwell之後有Rubin,Rubin之後還有Feynman。輝達大約每兩年就帶來一次代際性的性能跳躍。一旦新晶片的成本效益足夠領先,舊資產的價值就會迅速縮水,更便宜的新算力會搶走舊晶片能承接的工作負載。
普林斯頓大學CITP的研究發現:GPU的實際有效壽命約為1-3年,而行業普遍按5-6年計提折舊。這一判斷與Burry的指控方向一致,但同樣屬於學術估算,並非審計結論。
這個差距,是一根拉得越來越緊的弦。當它斷的那一天,多年積累的帳面利潤虛高,會集中釋放。
4 體能測試還在後面
平心而論,EV報告的里程碑是真實的。
過去兩年,“AI需求是否真實存在”是最難回答的問題:最重要的AI公司大多未上市,雲服務商從不單獨披露AI收入,整個需求側籠罩在一層霧裡。這份報告第一次把霧吹開了一些。1100億美元,是真實付出去的錢。
但也需要記住,AI收入目前僅相當於美國GDP的0.42%。這個行業很大,但仍然很早。跨過折舊門檻,是第一關的成績單,不是最終判詞。
而“勉強跨過折舊門檻”,是一個極其脆弱的平衡。它需要三個條件同時成立:AI收入繼續以接近200%的速度增長,折舊假設不被迫修正,電力供給跟得上飛輪的轉速。
這三個條件裡,沒有一個是理所當然的。
Azhar說過一句話,值得反覆回味:“在資本密集型投資的這個階段,你不會期待大幅超越折舊門檻,如果那樣的話,說明你之前可能把錢留在桌上沒賺。”
這句話的另一面是:現在活得最好的玩家,是那些一方面真實地跨過了這條線,另一方面還留有足夠餘裕去應對電力短缺和折舊衝擊的人。
這場財務大考,AI通過的是受控條件下的第一關。
真正的壓力測試,將由物理世界來主持。 (鈦媒體AG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