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Intel CEO陳立武的投資組合,拆一張AI算力的瓶頸地圖

過去兩年,買AI就是買GPU。

誰拿得到輝達的卡,誰就拿得到算力,這條邏輯簡單到不需要解釋。

但6月18日,矽谷科技播客No Priors發了一期訪談,嘉賓是Intel CEO陳立武——前Cadence掌門人、一線半導體VC。No Priors是兩位科技投資人Sarah Guo和Elad Gil做的節目,嘉賓名單從黃仁勳到祖克柏,是矽谷AI圈資訊密度最高的播客之一。

四十多分鐘的對話涉及Intel文化改造、和馬斯克合作Terafab、半導體投資哲學,話題很雜。但有一條暗線:他反覆繞回儲存、電力、氦氣這些GPU周圍的東西,而且幾乎沒正面談GPU。

他把儲存稱為"現在最大的短缺",把氦氣和電力、儲存並列成三大瓶頸,還反覆強調一句話:就算現在開始建新廠,產能爬坡也要好幾年。

這種人盯著那裡,那裡就值得多看一眼。

GPU仍然稀缺。但AI算力的定價,已經不能只看GPU了。

他親口點名的瓶頸是電力、氦氣、儲存,可他真金白銀投下去的方向遠不止這些。把兩份清單疊在一起看,才是完整的地圖。

儲存是最急的,2028年之前緩不過來

模型越大,需要的高頻寬記憶體(HBM)越多。輝達上一代H100單卡用80GB,到Blackwell B200翻到192GB,一年多時間漲了140%。乘以幾百萬張卡,就是一場記憶體的海嘯。

但產能跟不上。SK海力士2026年的HBM產能在2025年年中之前就被訂光了,三星、美光也基本售罄。三家合計控制全球九成以上的DRAM。

HBM吃產能的方式還特別狠。同樣一片晶圓,做HBM消耗的產能是做標準DRAM的三倍。結果是三家廠商把產線集體往HBM傾斜,普通記憶體反而短缺,DDR5的合約價一個季度漲了50%到100%。

這不是一次普通的周期波動。美光高管的判斷是,這是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供需錯配最嚴重的一次。

陳立武對時間的判斷很乾脆:2028年之前不會緩解。新廠要建,產能要爬坡,這中間隔著好幾年,急不來。

儲存卡住的不只是GPU出貨。沒有HBM的GPU是塊廢鐵,但再深一層,整個資料中心的擴張節奏都被它摁住了。

電送進了資料中心,不等於送進了晶片

電力的事,市場已經討論得夠多了——資料中心太耗電,有些地方電網根本扛不住。

但陳立武指向的是另一層,藏在晶片內部。

從電網到晶片,電要經過好幾級轉換——高壓交流變直流、配電到機櫃、板級再降壓、最後送到晶片。每一級都有損耗。業內現在做的事,就是儘量減少中間環節。板級供電已經從12V往48V遷移,輝達今年還在推800V直流架構,目的都一樣:少轉一級,少損耗一截。

但不管外面怎麼最佳化,最後一步總繞不開——晶片要的只有1V左右。從幾十伏降到1V,這一級損耗最狠,而且晶片功率越大越難辦。上千瓦的AI晶片,這一步本身就成了瓶頸。

解決辦法叫IVR,整合電壓調節——把最後一級穩壓器做到封裝內部,貼著晶片放,縮短電流跑的距離。Empower就做這件事,用矽電容和空氣芯電感在封裝裡完成最終穩壓。

陳立武投的氮化鎵(GaN),也用在這個環節。在高頻、高密度的供電場景下,氮化鎵正在取代傳統矽器件。

所以電不夠,問題不全在發電廠那頭。晶片這頭,電送進去了也未必用得上。

光一定會替代銅,但光自己也缺原料

單張卡再快,幾千張卡連成一個叢集,瓶頸就變成卡和卡之間的通訊。

輝達的NVL72把72張GPU裝進一個機櫃,下一代Rubin Ultra要讓八個機櫃當成一顆GPU來用。規模一上去,銅線就扛不住了——頻寬越高、距離越遠,銅的訊號衰減越嚴重,物理上繞不過去。

替代方案是光。用光子在晶片之間傳資料,頻寬更高,功耗更低。互連每傳一個位元的能耗,能從大約15皮焦降到5皮焦以下。

陳立武順著這個邏輯投了好幾家:Celestial AI(後來被Marvell收購)、Cradle、Astralar,都在互連和光子這條線上。他還點了一句——黃仁勳幾乎投了每一家光子公司。兩個最懂晶片的人,都認定光互連是下一個要解決的瓶頸。

不過,方向是對的,節奏沒那麼快。

輝達在機櫃內部的互連上,反而在極力堅持用銅,一直頂到2027、2028年。共封裝光學(CPO)聽著性感,可2026年它在AI資料中心光模組裡的滲透率只有大約0.5%,要到2030年才可能爬到35%。

光替代銅是確定的。但這是一條要走好幾年的路,不是一兩個季度的事。

而且光互連自己也有一個卡口藏在更上游。矽不發光,光模組裡所有的雷射器都得用磷化銦(InP)做襯底。InP單晶的生長比矽複雜一個數量級,擴產周期兩到三年,砸錢也快不了。據多家行業研究的資料,全球InP襯底有效產能每年約60到75萬片,需求已達兩三百萬片的量級,缺口超過七成,三家公司控制九成以上的供應。2025年2月中國對InP實施出口許可管制之後,6吋襯底價格從約1400美元漲到5000美元。

陳立武早年投的Inphi就做InP光通訊晶片,2021年被Marvell以約100億美元收購。光互連的方向對不對,他很早就用錢回答過了。

幾釐米的空間裡,擠著所有的瓶頸

先進封裝不是後道工藝。它是GPU、HBM、互連、供電、散熱匯合的地方——每一樣東西最終都要在這個幾釐米見方的空間裡裝起來、連起來、散掉熱。所以封裝既受上游每一個瓶頸的約束,自身也在製造新的卡口。

這些卡口分兩層。

第一層是產能。

台積電的先進封裝技術CoWoS被輝達、AMD這些大客戶訂得滿滿噹噹。2024年底月產能約3.5萬片,2026年底擴到11到14萬片,2027年再往17萬片走,翻了好幾倍——可還是追不上需求。Intel的EMIB是市面上少數能對標的方案,主打那些不需要CoWoS那麼高頻寬、但同樣要把多顆芯粒拼起來的設計。但Intel自己的先進封裝外部客戶體量還很小,能不能真正分流CoWoS的壓力,現在還沒有答案。

第二層是材料。

晶片功率密度越來越高,傳統有機基板的物理性能快到極限了。陳立武的佈局沿著兩個方向走。

一個是玻璃基板。Intel 2023年發佈的方案,比有機基板的互連密度高十倍。玻璃的核心優勢是尺寸穩定性好、訊號損耗低、能支撐更細的走線和更密的互連,還有面板級製造的潛力。陳立武投的3DGS就做玻璃芯基板和玻璃通孔技術。今年5月底,他本人到場,Intel和3DGS與印度奧迪沙邦簽了33億美元的建廠協議。

另一個是人造鑽石。鑽石的熱導率高達2000到2200,是銅的五倍,而且導熱的同時還絕緣,可以直接貼在晶片表面不怕短路。Diamond Foundry做過測試,據《華爾街日報》報導GPU性能提升了三倍——不過這個數字公司沒有公開資料做獨立驗證,先打個問號。

玻璃管互連密度和訊號完整性,鑽石管散熱,EMIB管怎麼把芯粒連起來——三個不同的子問題,別混成一鍋。

這兩種材料離放量都還有距離。玻璃基板、面板級封裝真正上量,業內普遍看到2027到2029年,Intel、三星、台積電都在做。

一顆晶片的命,可能卡在一罐氣體上

最後一個瓶頸,最不起眼。

氦氣。陳立武在訪談裡把它和電力、儲存並列,說很多人沒意識到氦氣對半導體的影響有多大。

今年2月底,卡達一座氦氣工廠遭到襲擊,全球大約三成的供應在幾天內下線,價格漲了40%到100%。這次衝擊最終沒有讓主要晶片廠停產——大廠靠多元採購、庫存和長期合同擋住了。但它暴露了一個結構性問題:氦氣在EUV光刻、刻蝕背冷、離子注入這些環節裡沒有替代品——這幾步是晶片製造中精度要求最高的工序,缺了氦氣根本做不了。它的熱導率是氮氣的六倍,晶圓廠現場通常只存幾天到幾周的量。半導體已經吃掉全球約24%的氦氣,預計2030年到30%。

一罐氣體的開採地在那、運輸線通不通,能影響大洋彼岸一座資料中心的擴產節奏。AI的供應鏈不是從晶片設計開始的,是從稀有氣體的開採就開始了。

順著"那種材料是矽幹不了的"這條線,陳立武還投了氮化鎵(前面說過,管功率)和碳化矽(用在更高壓的電網和車規場景)。它們各有地盤,共同點是都在補矽留下的空缺。

按時間排一下,該看那裡就清楚了

陳立武的這份組合,按兌現時間排一下就很清楚。

儲存,現在就在漲價,已經反映在SK海力士、美光的股價裡。

電力和功率管理,一到兩年的事。

互連和封裝,兩到三年。

材料和製造耗材,更長,五年甚至更久。

市場現在的定價,基本壓在前面兩格。越往後,認知差越大。

回到開頭那個區分:他親口點名的瓶頸是電力、氦氣、儲存;互連、封裝、材料這幾樣,他沒說是瓶頸,但用真金白銀投了票。這張地圖真正的價值,是把他沒明說、卻用錢投出來的那部分讀出來。

陳立武自己說,半導體十年前沒人願意投,現在又熱起來了。

熱的時候,最容易把"重要"和"馬上能賺錢"劃等號。

這張地圖的用處,恰恰是把這兩件事重新分開。 (硅步r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