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競賽已經完成了從“模型層”到“基礎設施層”的價值遷移。
一家社交網路公司要做雲端運算,而且一進場就讓兩家“算力新貴”的股價跌去了兩位數。
本周初,一則報導在美股投下了一顆炸彈:Meta正在籌建名為“Meta Compute”的雲基礎設施業務,計畫對外出售AI算力和模型存取權。具體的商業模式分兩路,一是託管Llama等開源模型供開發者直接呼叫,對標亞馬遜AWS的Bedrock服務,二是出租原始GPU叢集,扮演“新雲”(neocloud)角色,直接切入CoreWeave和Nebius的領地。
資本市場迅速做出反應,Meta股價當天一度漲超10%,收漲約8.8%,市值單日暴增近千億美元。在一家兆級公司身上砸出這種漲幅。另一邊,CoreWeave收跌約13.9%,Nebius跌掉17%,IREN下跌約5%。一條新聞,幾家公司的市值在幾個小時內完成了重新分配。
如果把這幾個月的線索串起來看,SpaceX/xAI以每月約21.7億美元的價格把GPU叢集租給Anthropic和Google,四大科技巨頭2026年合計資本支出逼近7200億美元,輝達的H100和GB200供不應求……Meta的入場就像在表達一個明確訊號:AI競賽已經完成了從“模型層”到“基礎設施層”的價值遷移。決戰不在演算法實驗室,在機房。
01. 從650億到1450億
Meta在AI基礎設施上的資本支出,2023年是281億美元,2024年跳到390億美元,2025年直接翻到722億美元。到了2026年,公司給出的指引是1250億至1450億美元。這不是累計數字,是單年。作為參照,瑞典2024年全國GDP約6040億美元。Meta一家公司一年的資本開支,接近瑞典全國經濟產出的四分之一。
祖克柏在2025年初給出的全年CapEx預期還只是650億美元。到5月Q1財報電話會上,CFO Susan Li把數字調到了720億美元上限,理由包括“加速建設策略”和川普關稅帶來的硬體成本上升。再到2026年1月,全年指引跳到1150億至1450億美元。4月底Q1財報後繼續上修至1250億至1450億。一年之內,指引翻了一倍不止。
今年2月,輝達與Meta宣佈多年戰略合作時,黃仁勳說過一句話:“No one deploys AI at Meta's scale. 沒有公司部署AI的規模能超過Meta。”這句話可以拆成兩層理解。
第一層是規模:全球企業中,能以每年超過1000億美元的強度持續投入AI基礎設施建設的,一隻手數得過來。第二層是全端控制力:Meta不僅買GPU,還自研晶片、自建資料中心、自研大模型、自有應用場景(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這條鏈條上每一個環節都是自己的。
輝達作為全球AI晶片的絕對主導者,對各家客戶的部署能力心知肚明,黃仁勳給出這個評價,等於承認Meta的基礎設施規模在客戶中是獨一檔的存在。
華爾街不是沒有警惕。2025年10月底,Meta發佈Q3財報後,盤後股價暴跌超過9%。不是因為業績差,恰恰相反,當季營收512億美元、同比增長26%,創近三年最快增速。問題出在另一個數字上:CapEx指引再次上調至700億至720億美元。市場用腳投票,表達了對“燒錢無底洞”的焦慮。
Meta管理層在多次財報電話會上傳遞過一個核心邏輯:如果市場需求低於預期,已建成的計算容量可以靈活調配到其他用途,包括對外出租。正是這一選項,給了管理層繼續大規模投資的信心。Meta Compute,就是那個“其他用途”的兌現。
Meta為此已開始真金白銀地鋪路。今年5月,公司被曝正在從Apollo、KKR、Brookfield等私募巨頭那裡尋求290億美元融資,專用於AI資料中心建設。與此同時,祖克柏在Q1財報電話會上透露,Meta正在部署超過1GW的自研晶片,該晶片與Broadcom合作開發,配合大量AMD晶片和NVIDIA新系統。1GW是什麼概念?Colossus 1,xAI在孟菲斯那個容納了超過20萬張NVIDIA GPU的全球最大AI算力叢集,總功耗是300MW。Meta自研晶片的部署規模,至少是Colossus 1的三倍以上。
當機房裡的資產已經大到必須找出口的時候,賣算力就不再是可選項,而是必選項。
02. SpaceX已經把路走通了
2026年5月,SpaceX提交給SEC的S-1上市檔案中披露了一項安排:Anthropic,這個與xAI在模型層正面競爭的對手,已經同意每月支付12.5億美元租用Colossus 1的全部可用算力,合同簽到了2029年5月。
一個月12.5億美元。一年150億美元。這還只是Anthropic一家。
到了6月,第二個租戶出現了。Google宣佈以每月9.2億美元的價格,從SpaceX租賃約11萬張NVIDIA GPU的算力,合同期從2026年10月到2029年6月,用於支撐其暴漲的AI產品需求。兩家加起來,SpaceX從這個“閒置算力出租”的業務上,每年坐收約260億美元。
另一邊,xAI在2026年Q1自身的營收是8.18億美元,營運虧損24.7億美元。自己做模型虧錢,租算力給別人反而成了最賺錢的業務。
做最好的模型不一定能賺到錢,但擁有最多的GPU,一定能。因為不管用GPT、Claude、Gemini還是Llama,最終都要有人出電費、買晶片、建機房。那個出電費的人,正在重新定義產業鏈的利潤分配。
Meta的Meta Compute本質上延續了SpaceX模式的邏輯。區別在於,Meta的算力家底比xAI更厚,不是一座Colossus的問題,而是全球範圍內正在同步建設的資料中心網路。當Meta把“租算力”從應急預案升級為一項目標明確的獨立業務,它釋放的是一個更根本的訊號:在這個行業裡,算力已經從“成本項”變成了“收入項”。花得越多,未來能賺回來越多。
Meta宣佈要做雲的那一天,市場用股價回答了一個所有“新雲”投資者都不敢細想的問題:如果你的最大客戶開始自己做你這門生意,你的護城河在那裡?
CoreWeave的商業模式本質上是一個加了金融槓桿的GPU轉租生意。
從NVIDIA那裡拿到最新GPU的優先配額,建好資料中心,再以長期合同租給Meta、微軟、OpenAI這樣的科技巨頭。2025年全年營收51.3億美元,同比增長168%。Q1 2026營收20.78億美元,同比再漲112%。積壓訂單高達994億美元。Q1 2026淨虧損7.4億美元。公司總債務約249億美元。43個資料中心和超過25萬張GPU是資產,也是折舊負擔,NVIDIA每發佈一代新架構,上一代GPU的殘值就斷崖式下跌。
有做空機構直接指出,CoreWeave的商業模式本質上是在靠借債買進快速折舊的資產,再用長協鎖定客戶的循環中,和物理折舊賽跑。
這套模式能成立的前提只有一個:大客戶們永遠不想自己建。
一旦Meta這種等級的客戶說“我自己建,而且建完了多餘的還能賣掉”,CoreWeave存在的理由就開始瓦解。Meta在2026年3月剛和CoreWeave簽訂了210億美元的算力合作擴展協議,轉頭到7月就說自己要做雲,這筆錢還能在CoreWeave的積壓訂單裡躺多久,市場正在重新定價。
不過,有機構在暴跌後維持了對CoreWeave的買入評級和250美元目標價,將其視為買入機會。該機構指出,GPU短缺仍是行業常態,而且Meta在法律上無權將其從CoreWeave租用的算力轉售給第三方,合同約束至少持續到2032年。這意味著Meta Compute的算力供給在短期內主要來自Meta自建的資料中心,而非從新雲公司轉租的容量。
Nebius的情況更微妙。這家荷蘭公司在3月剛和Meta簽下了一筆高達270億美元的五年期合同,其中120億美元為專用容量、150億美元為額外可選容量。加上此前與Meta簽的30億美元合同和與微軟簽的174億美元合同,Nebius的收入高度集中在極少數大客戶身上。2026年全年營收指引只有30億至34億美元,對比270億的Meta合同總額,意味著這筆收入要在未來五年才逐步兌現。
而Meta現在告訴市場的是:五年後,我自己的資料中心可能已經足夠消化你計畫租給我的那部分容量。
你可以幫巨頭省掉建機房的麻煩,但巨頭一旦決定不再省這個麻煩,你的生意就從“剛需”變成了“可選”。更關鍵的是,當巨頭開始對外賣算力,它還能用規模優勢把你的利潤壓到負值。Meta每年在基礎設施上投入超過1200億美元,CoreWeave的全年營收大約是Meta基建預算的4%。
03. 雲戰爭的新變數
Meta進入雲市場,是否意味著要和AWS、微軟Azure、Google Cloud正面衝突?
Meta真正瞄準的未必是搶AWS的存量客戶,而是吃下AI算力這個增量市場中最關鍵的一塊。
行業資料顯示,2026年Q1全球雲基礎設施服務支出達到創紀錄的1286億美元,同比增長35%,年化run rate突破5000億美元。AWS以28%的份額領先,微軟Azure以21%緊隨其後,Google Cloud以14%排在第三。三巨頭合計佔63%的市場,格局看起來穩定。
但這個格局之下,一個結構性問題正在擴大。有分析指出,自ChatGPT在2022年底推出以來,雲市場已進入“超速運轉”。Q1市場規模是十年前的15倍。而驅動這一輪增長的核心引擎不是傳統的虛擬機器、儲存和資料庫,是AI推理和訓練,一種對原始GPU算力的依賴遠超對PaaS層服務的依賴的新型負載。
傳統雲端運算賣的是“託管服務”,資料庫、消息佇列、身份認證、CDN,每一層都有利潤。但AI雲端運算的核心賣點是“裸算力”,誰有GPU誰就有定價權。在這個新戰場上,Meta有兩個AWS暫時沒有的優勢。
第一個優勢是算力的“沉沒成本”屬性。Meta的資料中心和GPU本來就是為了支撐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和Llama模型訓練而建的,不是專門為雲業務投資的。對外出售算力的邊際成本極低,定價彈性比AWS大得多。
第二個優勢更關鍵:Llama。這個全球最成功的開源大模型系列,已經在開發者社區中積累了大量使用慣性。當Meta告訴開發者“你來我的雲上跑Llama,比在別處更快更便宜”,這個銷售邏輯的轉化率會遠高於一個沒有模型資產的純基礎設施供應商。
AWS有Bedrock、Google有Vertex AI、微軟有Azure OpenAI Service,但Meta的模型層不是付費牆後面的商品,而是免費開放原始碼的入口。雲,是那個入口後面的收費公路。
但也不能高估Meta雲業務的短期衝擊力。微軟的護城河不是Azure的GPU叢集,而是Entra ID、Microsoft 365、Windows、GitHub、Defender、Power Platform等一系列企業級產品構成的生態捆綁。AWS的優勢則是15年積累的超過200種雲服務、全球最多的可用區,以及一套已經把數百萬企業IT架構深度繫結的API體系。
Meta要從零開始搭建企業級雲服務,計費系統、SLA保障、技術支援、合規認證,每一項都需要時間和投入。
更準確的描述是:Meta不是來“取代”三大雲的,而是來給AI算力市場引入一個新的價格錨點。
就像SpaceX在火箭發射市場做的那樣,ULA和Arianespace的客戶不是一夜被搶走,而是整個市場的定價邏輯被一個不按傳統成本結構出牌的新玩家重設了。
04. 產業鏈權力重新分配
AI產業鏈的權力重心正在從模型層向上游——晶片和資料中心——系統性地遷移。
四大科技巨頭2026年的總資本支出預計在6800億至7200億美元之間。其中亞馬遜約2000億美元,微軟約1900億美元,Google約1800億美元,Meta在1250億至1450億美元。這些資金最終流向了輝達的GPU、博通的ASIC、AMD的MI系列、Arista的交換機、Vertiv的冷卻系統,以及全球各地的電力和土地供應商。
賣鏟子的生意,在這個周期裡比挖金礦更賺錢。而且鏟子還不夠分,Meta已經開始自研鏟子了。1GW定製晶片的部署計畫意味著其對輝達的依賴正在從“唯一選擇”變成“重要選項之一”,這進一步壓縮了純晶片供應商在Meta供應鏈中的份額。
對CoreWeave和Nebius來說,這個消息還暴露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客戶集中度遠比財報裡寫的更危險。CoreWeave的積壓訂單中,僅OpenAI一家就佔了約224億美元的合同總額。Nebius的前兩大客戶,Meta和微軟,幾乎定義了這個公司的全部增長故事。一旦其中一個客戶決定“自建加外售”,收入基礎和估值邏輯就同時被擊穿。
如果Meta願意花一千多億美元建資料中心,然後對外出售算力,這恰恰證明了AI算力的需求不是泡沫,而是持續超預期的。CoreWeave和Nebius的股價暴跌,反映的不是“行業需求沒了”,而是“競爭來了”。對一個仍在以35%年增速膨脹的市場來說,競爭從來不是死亡的訊號,它是驗證一個市場足夠大、大到連Meta都要進來的訊號。
如果算力市場的最終格局是幾家科技巨頭既是大客戶又是供應商,像Meta這樣,一邊向CoreWeave買算力,一邊自己賣算力,那麼整個新雲賽道就會從“獨立賽道”退化成“大廠算力池的附屬管道”。到了那一天,CoreWeave們的定價權不是被擠壓,而是被消滅。
SpaceX已經展示了這條路能走通。不靠做模型,就靠出租GPU,2026年預計創造超過300億美元的算力租賃收入。當馬斯克和祖克柏都走到了同一條路上,就不再是一次性的商業實驗,而是一個行業範式的確立。
AI產業鏈的價值正在從模型層的“差異化競爭”向上游的“規模壁壘”遷移。做出一個領先模型的門檻正在被開源生態持續拉低,Llama 4發佈不到兩周就出現了數十個微調版本。但擁有一座百萬GPU級資料中心的門檻,全球只有不到十家公司跨得過去。
第一,輝達之外的算力供應鏈正在浮現新的受益者。Meta自研晶片的合作夥伴Broadcom,以及被Meta大量採用的AMD MI系列,都可能在這個“自研加多元供應”的趨勢中獲得超出市場預期的份額。
第二,純新雲公司的估值邏輯需要被重新審視。CoreWeave目前積壓訂單994億美元、2026年營收指引超過120億美元,但如果未來三年內Meta等級客戶的算力自建率持續上升,積壓訂單中相當一部分未必會轉化為實際收入,而可能在合同周期內被重新談判或縮減。當客戶變成競爭對手,當算力從稀缺品變成大廠的冗餘產能,新雲公司的定價權會被系統性地侵蝕。不過,有分析也提示了一點:Meta自建算力的上線需要時間,且法律合同約束了其轉租已採購容量的空間,短期內的供給替代效應可能被市場高估。
第三,中國市場的對應。阿里雲、華為雲、字節火山引擎,它們各自的AI算力儲備和對外出租策略,是否會走出一條類似的路?當Meta和SpaceX在美國驗證了“算力即平台”的商業模型,中國版“Meta Compute”的誕生可能只是時間問題。
05. 股價的分化
7月2日,市場出現了明顯的二次分化。
Meta沒能守住前一天的漲幅,收跌約4.9%,回落至582.9美元,將7月1日的日內最高漲幅回吐了近一半。這並不意外:Meta Compute畢竟只是一個還在規劃階段的業務方向,既無明確的上線時間表,也沒有披露具體的營收目標,部分短線資金選擇落袋為安。
新雲陣營則出現了內部分化。
CoreWeave在暴跌14%後於7月2日基本走穩,收於約85.69美元。Nebius在7月1日暴跌17%後,7月2日繼續承壓,盤中一度再跌超過6%,最終在229美元附近震盪。最慘的是IREN:7月1日僅跌約5%,但7月2日加速補跌超過13%,兩個交易日累計蒸發近18%。
此前IREN與微軟簽有97億美元的算力合同,又剛與輝達簽下34億美元的雲服務協議,市場在重新評估這些合同的含金量:當甲方開始自己做乙方,長期協議的定價邏輯還站不站得住。
分析師層面同時出現了兩個值得關注的方向。D.A. Davidson分析師Gil Luria明確指出,Meta一旦親自下場,就從一個“可靠的大客戶”變成了“不可預測的競爭對手”,這對CoreWeave和Nebius的估值模型構成根本性的衝擊。
另一邊,有一篇分析持相反立場,認為拋售“沒有道理”:Meta Compute的算力供給需要數年才能上線,且法律合同約束Meta不得將已從新雲公司採購的容量轉售給第三方,短期內的供給替代效應被市場高估了。
這兩個聲音並非矛盾,而是在描述同一個事實的兩個側面。看短期,合同約束和法律壁壘確實給新雲公司留出了緩衝期。看長期,當一個每年在基礎設施上燒掉一千多億美元的公司決定親自做這門生意,任何合同保護都只能在有限的時間內起作用。
真正的分歧不在於“Meta能否做成”,而在於“Meta需要多久”。 (鈦媒體AG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