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ona Fung 管理著 Anthropic Claude Code 與 Cowork 背後的整個工程與產品團隊,Boris Cherny(Claude Code 之父)與 Catherine Wu 都向她匯報。最近一兩個月,她的團隊裡出現了一個新問題:隨著 Routines 上線、工作方式轉向非同步,團隊成員同時運行的 Agent 越來越多,有人一次跑二十個,checking in 和 review 的負荷肉眼可見地在上升。
在 Lenny's Podcast 的一期訪談裡,主持人問她有沒有解決方案,她的回答很直接:我還沒搞定。
過去一年,關於 AI 提升工程效率的敘事,大多停留在"變得多快"這個層面。Anthropic 自己公佈的資料是,工程師人均每季度程式碼產出已經漲到 2025 年同期的 8 倍。但更有意思的問題其實是:當一個人可以同時指揮十個、二十個 Agent 幹活,人和 Agent 之間、人和人之間的協作方式,要重新設計成什麼樣?這也是團隊自己還沒完全想清楚的部分。
這篇文章梳理的,就是 Fiona Fung 在訪談裡透露的這套協作方法論:包括已經跑通的部分,也包括她自己承認還沒解決的部分。
一、驗證,正在取代編寫,成為核心動作
過去,工程時間是稀缺資源,團隊必須在硬性死線前把所有事情規劃到位。如今編碼不再是瓶頸,團隊面對的最大變數變成了"能有多大野心"。隨著更多背景各異的人,不止工程師,還有設計師、產品經理,都一起提交程式碼,吞吐量上升,一個新問題隨之出現:怎麼讓每個人都對程式碼質量有足夠的信心?
Fiona Fung 提到一個具體做法:把"什麼算好"寫成一份 spec,直接檢入程式碼倉庫,並保證 spec 隨程式碼同步更新。程式碼審查因此變成了核對程式碼是否仍然符合當初設定的目標,而不是逐行人工過一遍。她的說法是,只要把這件事寫清楚放進倉庫裡,Claude 做 code review 時就能對照 spec 校驗。
這也讓一個由來已久的工程方法論:測試驅動開發(TDD),重新變得容易堅持。她坦言自己過去一直不太擅長這套流程,感覺像是必須先吃掉那盤西蘭花,而她真正享受的是直接把產品做出來的那份快感。
但她記得自己在 Claude Code 上修復的第一個 bug,做法正是先對 Claude 說:我想做測試驅動開發,幫我先把測試寫出來,確保它先失敗,然後再做真正的修復。她認為,這類原本正確、卻因為"太麻煩"被工程師繞開的好方法論,如今因為有模型分擔了大量執行工作,反而比以前更容易被堅持下來。
二、同一條規律,不止發生在工程師身上
Fiona Fung 認為,PM 是目前受 AI 衝擊第二大的角色。原因很直接:PM 不再受限於工程頻寬,一旦有想法,很多時候可以自己動手實現,不用排隊等工程師有空。
這個變化在資料科學團隊體現得更明顯。她提到一位朋友的經歷:現在很多人會自己用 AI 做一版資料分析,再拿給資料科學家"過目把關",而這些分析往往有一半時候是錯的。資料科學家的工作因此變成了不斷稽核別人用 AI 生成的分析結果,而不是自己動手做分析。
這兩件事說明,"驗證取代編寫"並不是工程師這一個群體的特殊情況,而是一條正在跨角色重複出現的規律。不管產出的是程式碼、產品方案還是資料分析,核心動作都在從"做出來"變成"判斷做得對不對"。
三、自由和責任綁在一起:Agency、Accountability,與"別把動作當成進步"
Agency(自主行動力)是 Fiona Fung 反覆強調的團隊文化關鍵詞。團隊信奉的原則是:遇到問題,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解法,給予充分自由去大膽嘗試。但她緊跟著補一句:高 Agency 意味著高 Accountability,你解決問題的假設是什麼,做完之後效果如何,都要說得清楚。
她提出過一個管理原則,叫"犯新的錯誤"。允許犯錯是必要的,只要每次犯的是新錯誤,因為如果目標是零錯誤,往往意味著團隊推進得不夠快,或者過於謹慎。
在質量管理上,團隊摸索出一套簡單的分級框架:"Bad"指嚴重、不可恢復的錯誤,比如 CLI 崩潰、丟失工作進度;"Sad"則是可恢復但影響體驗的問題,比如介面閃爍。這套分類的具體定義權被下放給各個小組,讓他們根據自己負責的介面或服務自行判斷"什麼算 Bad、什麼算 Sad",因為不同產品面的儀表盤數字很難直接比較。
責任的另一面,是不要被"動作量"騙過去。團隊內部有過一次關於程式碼行數的爭論:曾有工程師提交了巨量程式碼行數,後來發現只是把一個現成的庫搬運了過來;也有相反的情況:團隊升級了底層框架後,同樣的產出反而生成了更少的程式碼。她的結論是:不要把動作誤當成進步。如果只是在衡量工具的使用量,衡量的是"行動",但這真的在推動你想要的結果嗎?
這條經驗她在更早的 Facebook Marketplace 時期就吃過虧。當時團隊按區域逐步上線產品,盯著的核心指標是賣家數量,而第一個上線的地區賣家數量偏低,使用者卻依然能順利找到想要的商品。後來發現,這個地區雖然賣家總數不多,卻聚集了不少"超級賣家"。如果當時機械地按賣家數量這一個指標決定是否擴張,很可能會得出錯誤結論。這次經歷讓她此後始終提醒自己:任何指標,那怕曾經很合理,都要不斷追問它是否仍然服務於最初想要達成的結果。
四、從手動巡查到自動調度:協作是怎麼被自動化的
Fiona Fung 描述了自己作為管理者,工作方式的一次顛覆性轉變。她現在會在團隊維護的所有程式碼倉庫裡常駐一個 Claude Code 遠端會話,這個實例同時能訪問團隊的 Slack 頻道和各類指標儀表盤。每個月,她會和團隊成員一起打開這個會話,共同回顧:這個月聚焦做了什麼?上線了那些產品?市場反饋如何?有沒有引發什麼問題?用她自己的話說:以前可能只會用這些會話生成 PR 和修復 bug,現在用它們來和自己支援的人展開對話。
過去一兩個月,這套流程又被一次新功能:Routines,徹底改變了。過去每天早上喝咖啡時,她會人工瀏覽各個反饋管道,判斷當天有沒有時間去修一些小問題;現在她設定了一個每天固定時間運行的 Routine,自動幫她掃描反饋管道、提煉主題,甚至直接生成可供稽核的 PR。她的說法是:以前可能還會自己生成一些 prompt,但現在有了 Routines,幾乎是在讓一個 Agent 幫她生成 prompt 和 PR。
她把這種變化理解為工作方式正在朝更"非同步"的方向演進——過去需要同步地寫一個 prompt、等它跑完,再決定下一步要不要再起幾個任務;現在 Routines 能按她設定的節奏自動生成 prompt、派發給多個 Agent 去執行,等她第二天早上醒來,成果已經以 PR 的形式擺在她面前,供她審閱、決定是否合入。
五、沒被解決的代價:切換負荷與新型孤獨感
協作方式變了,代價也隨之出現,而且團隊自己承認,其中一部分目前還沒有解決方案。
第一個代價是孤獨感。過去的工程協作是"N 個人一起搭一套系統",有人做後端、有人做前端、有人做 iOS,彼此之間自然產生大量互動;而現在,一個人可能同時運行著十個平行工作的 Claude 實例獨自推進項目,團隊成員之間的互動反而變少了。Fiona Fung 坦承,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團隊開始感覺這變成了一種孤獨的體驗,因為大家都在和自己的 Agent 工作太多了。
為此,團隊最近開始組織"結伴程式設計午餐",也保留駭客馬拉松這樣的集體創作時段。但她自己把這種狀態形容為一種類似孩子"平行遊戲"的狀態:各自在做自己的項目,卻因為並肩工作而彼此受益。但這更像是緩解,而不是真正意義上把協作方式改回從前。
第二個代價是切換負荷。隨著 Routines 和非同步工作方式的普及,團隊成員需要同時跟進的平行 Agent 越來越多,有人一次跑二十個,需要不斷檢查進度、記住每一路任務做到那一步。Fiona Fung 自己也遇到這個問題,她的原話很直接:這方面我們還沒搞定。這也是這次訪談裡少有的、沒有給出解決方案的坦誠時刻。
六、管理者怎麼參與 AI 協作:先做 IC,再談管理
Fiona Fung 在團隊裡推行了一項做法:每一位新晉管理者在正式承擔管理職責之前,都要先以個人貢獻者(IC)身份工作一段時間,此後也要持續保持部分 IC 工作。
這項制度來自她加入團隊後做的一輪內部傾聽巡迴。她在與團隊成員的交流中,聽到不少關於"審批層級太多""希望有更清晰的優先順序"的真實反饋,才決定從制度層面做出調整。她的判斷是:如果一個管理者一上來就急著打開管理工具箱、做管理該做的事,反而容易造成過多的審批層級;而如果先花時間深入程式碼庫和產品本身,往往能和團隊建立起真正的信任關係。
她自己也延續了這個習慣。加入 Claude Code 團隊的第一周,她原本準備走老路,請每位工程師喝咖啡聊需求,後來卻改成向 Claude 提問瞭解程式碼庫。她認為,那怕模型再強,工程師依然要花時間"連按兩下"自己所依賴的那一層。因為只有理解依賴關係,才能真正意識到底層發生了什麼變化,也才能更好地利用這些變化。
寫在最後
回到開頭那個問題。Anthropic 工程師人均程式碼產出漲到 8 倍,靠的不只是模型變強,還有一整套配套的協作方法論:把"什麼算好"寫進 spec,把自由和責任繫結在一起,把管理者的日常判斷範本化成可以自動運行的 Routine,把新晉管理者先按回 IC 的位置。
但這套方法論並不完整。協作中的孤獨感,團隊用結伴程式設計午餐和駭客馬拉鬆去緩解,卻沒有真正解決;平行 Agent 帶來的切換負荷,Fiona Fung 自己的說法是"還沒搞定"。
這大概才是這輪變化更真實的樣子:不是一套已經跑通、可以直接複製的完美方案,而是一個團隊在真實壓力下,一邊搭方法論,一邊承認那些地方暫時沒有答案。 (Datawha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