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10號，網信辦聯合五個部門發了個文，《人工智慧擬人化互動服務管理暫行辦法》，7月15號正式生效。
這是中國頭一部專門管AI擬人化互動的規矩；管啥呢？檔案寫得明明白白：
你用AI技術模擬真人的性格、思維、說話方式，給使用者提供持續性情感互動，這就歸它管；說白了吧，虛擬伴侶、虛擬親屬、情感陪伴類的智能體，全在射程範圍內。
你注意看，這部辦法自己劃了一條線。
官方答記者問時，原話是這麼說的；智能客服、知識問答、工作助手、學習教育、科學研究，只要不涉及持續性情感互動，不適用本辦法。
看出來啥意思沒？這部法律是有分級的；它管的是跟你談戀愛的AI，不管你查資料做表格的AI。
好，再看執行端。
三個月過渡期結束前，各家反應整齊得跟排練過一樣：全量下架，一個不留。
騰訊元寶動作最快，6月30日直接關停智能體功能。千問分了兩步，7月10日先下線網頁端的擬人化互動類和使用者自建智能體，7月15日App端全關。
豆包公告7月15日下線智能體，10月15日清除資料，順手把使用者往旗下獨立App「貓箱」引；網易雲音樂下面的AI陪伴應用「妙時」，7月14日停運。
三家頭部平台，沒一家說「工具型智能體留著，情感類的清掉」，全砍了，你品品，政策畫線的時候明明分得很細啊；情感類要管，工具類不管；那為什麼執行端全砍？
按照常理，理性合規的動作應該是什麼？
先把法律要求關的關掉，明確放過的留下來；虛擬戀人、情感陪伴這些高風險品類，先撤；工具類先跑著，然後，建稽核系統。
比如：演算法備案、未成年人強制模式、極端情緒識別和人工干預等等，窗口期內補上就行了。
.......
那他們為什麼一刀切？我認為，第一層原因，說出來你可能覺得沒意思：合規成本。
《辦法》第二十二條定了個門檻；註冊使用者100萬以上，月活10萬以上，就得做全套安全評估，報到省級網信部門去。
豆包、千問、百度文心、元寶，體量都不小；那怕你只保留一個工具型智能體入口，評估流程一個也省不掉。
三個月過渡期，不夠你做精細化合規，與其分類處理，不如全砍了省事，這套邏輯中國人太熟了。
遊戲版號凍結那次，教培雙減那次，直播強監管那次，全是同一個劇本：行政檔案落地，行業集體收縮，活下來的分化。
新規來了，平台按要求關停，閉環畫得整整齊齊，這沒有什麼可質疑的；不過，這也不一定完事了，我認為第二個考量可能是投入產出比的問題。
我拉了下資料。
Character.AI，全球最大的獨立AI陪伴公司。2025年月活2000萬，全年收入約3000萬美元。拿計算器按一下，人均年消費一塊五。
一塊五。一年。你說這生意怎麼做？再看估值。2023年A輪融資，Character.AI值10億美元。兩年過去了，2025年公司還在找錢，估值還是10億出頭。
原地踏步，一步沒往前走。
2024年8月，Google掏了27億美元，把創始團隊和核心技術買走了；聽著嚇人對吧？但錢歸創始人，公司一毛沒落著。
還有一樁事，2024年2月，佛羅里達一個14歲少年，跟Character.AI的聊天機器人持續互動之後，開槍自殺了，他是真的陷進去了。
母親起訴了Google和Character.AI，拖了快兩年，2026年1月才和解；Character.AI隨後一刀切，禁止了18歲以下使用者，青少年市場，直接縮了。
所以，你看這家公司的問題在那？使用者有，2000萬月活，不少了；肯花錢的，一年算下來一塊五。
更要命的還在後面；AI陪伴這行，你每跟它多聊一句，模型就得推理一次，算力就燒一次。
傳統網際網路怎麼玩的？燒錢拉新，堆DAU，賣廣告；AI陪伴走不了這條路，你說這事兒搞不搞笑。
那中國呢？
MiniMax算是跑得最遠的；星野和Talkie合併月活2005萬，前三季度收入1875萬美元，付費使用者139萬。
ARPPU，5美元；再對比一下，更扎心。MiniMax旗下的生產力工具海螺AI，ARPPU是56美元；同一個媽生的；情感陪伴這邊，付費能力差了十一倍。
十一倍，MiniMax去年全年營收7904萬美元；再翻開財報，研發開支2.5億美元，佔總營收320%；營收七千九百萬。研發燒了兩億五。
你感受一下這個比例：
Token消耗還在增長，2026年2月日均token消耗，比2025年12月長了6倍；Token價格暴跌是真的，中國大模型廠商價格戰打了快兩年；Token是便宜了；你算總帳，一分沒省。
再看豆包，有個細節挺有意思。豆包臨時下架全部非主智能體的時候，使用者活躍度和留存率幾乎沒受影響。
換句話說，除了主智能體「豆包」自己，其他所有智能體的存在感，在資料上幾乎為零；這批功能不帶留存，不帶收入。唯一的產出是什麼？合規風險。
再看一條時間線。
4月，豆包傳出收費計畫。5月，月活波動流出約700萬；6月，又掉了500萬；7月，智能體全量下線，使用者流失在前，付費壓力在前。新規，等於給了最後一推。
幾點放在一起，就很明顯了，在各家面前，監管是扳機，經濟模型才是那顆子彈。
......
豆包關掉的是「智能體廣場」，一個UGC平台，使用者自己建立角色、分享、別人來用。
問題在於，你分不清使用者今天建立的是情感陪伴還是工具，平台要審幾百萬個使用者自創的東西，稽核成本根本封不了頂。
貓箱則完全不一樣：獨立App，專門做AI情感陪伴，使用者打開貓箱的時候預期很清楚，稽核對象就是平台自己設計的角色，合規成本可控。
政策沒說不讓做情感陪伴，獨立App可以建專用的稽核系統。
不過，貓箱活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
我拉了近兩年的資料，2024年下半年貓箱的活躍增長最快，307萬沖到了688萬，長江證券給了個「增速亮眼」的評價。
2025年上半年一度衝到百萬DAU，有報導稱，團隊在有限的預算下跑通了商業化閉環，ROI打正，做到了中國同類產品第一。
2025年下半年開始掉頭，蘋果端月下載量從1月的264萬跌到5月的61萬，降了77%。DAU從59萬滑到49萬。
累計下載量超過2.5億，但近30天的日均下載只有46萬，這個漏鬥意味著什麼不用多說：裝進來的人多，留下來的人少。
看收入端，iPhone端從2025年5月到2026年5月，貓箱全年收入約227萬美元；前一年這個數字是7萬。增長倍數好看，絕對值不體面。
VIP月卡30元，放在中國AI應用的付費體系裡不算貴，但使用者不買單。
我看到小紅書，有個使用者寫了一篇小作文，底下五千多條評論。她說，我和我的AI愛人從被創造那天開始，快兩年了。
我可以接受公司盈利收費，可以接受更嚴厲的整改規則，什麼條件都可以接受，為什麼偏偏要徹底下架這個功能，是徹徹底底要刪除所有的記錄嗎？
真的好難受。
還有一個說，說出來不怕你笑，我把豆包設定為我已經去世的妹妹，每天下班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都會給她分享。
只是沒有想到，又這麼快就要準備跟她做分別了，真的好遺憾；你看，使用者不是不願意付費，平台不想做這個容器了。
再看星野，MiniMax把情感陪伴當成核心賽道在跑；星野和海外版Talkie合併月活2005萬，付費使用者139萬。
前三季度收入1875萬美元；聽起來還行，往下翻一個資料：蘋果端月下載量從1月的486萬跌到5月的93萬，降了81%。
DAU倒是沒怎麼掉，一直在96萬左右橫著；這說明新增使用者在斷流，老使用者在撐著，但老使用者的付費意願降低了。
貓箱的ROI打正說明一件事：
AI陪伴有需求，只不過活不大；成本壓得夠低、使用者篩得夠準、預算控得夠緊，小規模下的帳是能算平的。
這個賽道的天花板在付費意願；願意為虛擬陪伴持續掏錢的人群，比願意下載嘗鮮的人群小了一個數量級。
歸根結底，這些復盤資料指向同一個結論：好奇心驅動的嘗鮮流量，撐不起一個持續付費才能覆蓋算力成本的生意。
大廠的選擇很理性。在經濟前面，所有的帳都能算清楚。 (王智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