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25 日,美國眾議院“中國特別委員會”民主黨首席議員羅·卡納(Ro Khanna)致信商務部長霍華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要求商務部說明將如何應對全球記憶體晶片短缺。
這封信發出後,一個正在推進中的晶片採購計畫也進入了公眾視野。此前,《金融時報》報導稱,蘋果正遊說白宮和美國商務部,希望獲准採購長鑫記憶體(CXMT)的 DRAM 晶片,並計畫首先用於銷往中國市場的部分產品。隨後,《金融時報》進一步披露,蘋果已經啟動了相關產品測試。
消息曝光後,美國國會很快出現了兩種聲音。一些議員主張進一步限制長鑫,盡快將其列入實體清單;另一部分人則認為,美國政府不能一邊限制中國記憶體,一邊又放慢本土和盟友產能建設,把企業逼到幾乎沒有選擇。
蘋果的一筆採購計畫,由此演變成了一場關於美國晶片政策的爭論。
AI 正在改變記憶體市場
這場爭論,首先來自 AI 帶來的供需變化。過去兩年,大模型訓練和推理迅速拉高了 HBM 的需求。三星、SK 海力士和美光紛紛將更多產能投入利潤更高的 HBM 和伺服器記憶體,手機、PC 等消費電子所使用的普通 DRAM 供應因此趨緊。
對於蘋果這樣的消費電子廠商而言,這輪記憶體緊張已經開始傳導到終端產品。6 月底,公司上調了 Mac、iPad 等多條產品線的價格,並公開表示,部分漲價來自記憶體成本上升。
在這樣的市場裡,長鑫的意義已經不僅是一家中國 DRAM 廠商。它是目前三星、SK 海力士和美光之外,少數具備規模化 DRAM 供應能力的企業。如果蘋果能夠在部分中國市場產品中採用長鑫,不僅能夠緩解部分採購壓力,也能在與傳統供應商的談判中獲得更多主動權。
(來源:長鑫記憶體)
當然,測試並不意味著訂單。蘋果仍需要完成可靠性、功耗、一致性等一系列認證,而長鑫現有產能也已有相當部分被客戶預訂。短期內,它並不足以改變全球 DRAM 緊張的局面。真正複雜的,其實不是供應,而是政策。
蘋果擔心的不是今天,而是明天
很多人以為,蘋果之所以需要遊說白宮,是因為美國已經禁止採購長鑫。
但事實並不是這樣。今年 6 月,美國國防部依據《國防授權法》(NDAA)第 1260H 條,將長鑫列入“中國軍事企業”名單。這一認定具有明確的政治和安全含義,但並不等同於美國商務部的實體清單。目前,美國企業並未被禁止採購長鑫產品。
(來源:美國國防部)
也就是說,從現行規則來看,蘋果其實可以買。但它真正擔心的是其實是未來,如果蘋果完成供應商認證、產品測試,並簽下長期採購合同,而美國隨後又調整政策,將長鑫列入實體清單,那麼此前投入的大量研發、驗證和供應鏈建設都可能失去意義。
這不是蘋果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2022 年,蘋果曾計畫在中國市場銷售的 iPhone 中採用長江記憶體(YMTC)的 NAND 快閃記憶體。當時,多家媒體報導稱,蘋果已經完成部分產品驗證。但隨著美國兩黨議員施壓以及出口管制升級,這一計畫最終被取消,長江記憶體隨後也被正式列入實體清單。
正因為經歷過這次轉折,蘋果這一次才希望先獲得白宮和商務部的明確態度,再決定是否推進採購。它要的,與其說是一張採購許可,不如說是一份政策確定性。
美國開始為限制中國付出成本
蘋果採購長鑫背後,引出的其實不只是一家公司的供應鏈問題,也是美國晶片政策第一次遇到新的現實約束。
過去幾年,美國不斷加強對中國半導體產業的限制。但記憶體晶片與 GPU 不同,它本身就是一個全球化程度極高、建設周期極長的大宗產業。美國當然可以繼續限制中國記憶體進入供應鏈,但問題是,當全球 DRAM 已經開始緊張時,這種限制也會越來越多地傳導到美國企業和消費者身上。這也是美國國會爭論的真正焦點。
7 月 16 日,共和黨議員約翰·穆勒納爾與民主黨議員喬治·懷特塞茲聯名要求商務部進一步收緊限制,建議將長鑫列入實體清單,並阻止中國記憶體晶片進入AI 系統、資料中心、政府資訊系統和關鍵基礎設施。
而卡納提出的是另一種思路。他不支援蘋果採購長鑫,而是認為,美國之所以陷入今天的局面,是因為政府削弱了本土和盟友擴產的信心,企業才不得不尋找中國供應商。雙方都認為中國記憶體值得警惕,真正的分歧只有一個:是先堵住中國,還是先把替代產能建起來。
不過,卡納的解釋也不能完全說明問題。三星獲得的《晶片與科學法案》補貼主要投向先進邏輯晶片項目,SK 海力士建設的是 HBM 封裝基地,即使這些項目全部按計畫推進,也無法迅速增加普通 DRAM 的供應。
真正受到影響的還有更長期的投資預期。一邊要求三星、SK 海力士擴大在美投資,一邊重新談判已經簽署的補貼合同,會讓企業更謹慎地決定下一座晶圓廠建在那裡。
而蘋果採購長鑫,則把這種長期矛盾提前擺到了檯面。美國仍然可以繼續限制中國記憶體,但與幾年前不同的是,這項政策開始出現越來越明確的成本:企業需要承擔更高的採購價格、更少的供應選擇,以及更長的等待時間。
蘋果未必最終會下單,長鑫也不一定能夠進入蘋果供應鏈。但這件事已經說明,當 AI 改變了全球記憶體市場之後,美國晶片政策面對的,不再只是安全與競爭的問題,也開始不得不回答供應、成本和產業現實的問題。 (問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