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客戶“逃離”,輝達的牆根正在被挖空。
2026年夏天最重要的一筆AI交易,可能剛剛落定。
美股晶片板塊週一遭遇集體拋售,AMD收跌5.17%,輝達收跌4.99%。
觸發這輪拋售的是著名空頭Michael Burry的最新持倉披露:他進一步擴大了針對半導體板塊的空頭倉位,並直指AI基礎設施中存在大量“循環融資安排”。輝達五年期信用違約互換(CDS)價差同日創下該合約活躍交易以來最大單日漲幅,市場對AI融資模式的憂慮正在向衍生品市場蔓延。
這輪拋售指向的是AI行業整體的循環融資模式,AMD更多是受到板塊情緒波及。同一天,Wedbush和瑞穗兩家投行同步上調了AMD的目標價。Wedbush給出的核心理由,直接指向了上週那筆與Anthropic的數百億美元合作。空頭對整個半導體板塊發出系統性質疑,分析師則持續追加對AMD AI晶片故事的估值。
多空雙方圍繞同一個命題展開定價,市場在重新評估AMD的AI晶片敘事。
這筆交易的輪廓已經清晰,AMD與Anthropic近日簽署一項AI伺服器合作協議,總額達數百億美元。Anthropic將採購最多2吉瓦的AMD新一代Instinct MI450晶片,交付從2027年上半年開始。AMD計畫在滿足特定部署里程碑後,向Anthropic投資最多50億美元。這也是AMD歷史上首次直接投資一家AI公司。
表面看,這是一個經典的雙贏故事。AMD拿到了一個巨型客戶,在輝達把持多年的AI訓練晶片市場打開了一個缺口;Anthropic獲得了成本更低的算力和一筆戰略投資,為即將到來的IPO增加了一項重要支撐。
但拉遠來看,這筆交易的意義不止於採購。它標誌著AI模型市場中最大的買家之一,正式開始系統性地建構一條獨立於輝達的算力供應鏈。
Anthropic簽下的,是一份輝達替代計畫。
1 一場蓄謀已久的“越獄”
AMD CEO蘇姿豐在交易公佈後的表態異常直白:“AMD一直希望成為Anthropic基礎設施的關鍵合作夥伴,兩家公司的工程團隊已經合作了一段時間。”
把這句話拆開來看,“關鍵合作夥伴”層面,過去幾年,AMD的AI晶片在市場上只有一個定位:輝達的GPU交付週期排到半年開外時,客戶才會被動考慮AMD的報價。在AI加速器市場,AMD長期居於替補角色。
“合作了一段時間”則暗示,這不是臨時起意,雙方工程師已經協同了至少好幾個季度。AMD的團隊必須向Anthropic證明一件事,MI450可以承擔訓練任務,而不只是推理。這是AI晶片市場最難踰越的壁壘,也是輝達最堅固的防線。
Anthropic想要什麼?
截至目前,Anthropic已鎖定的算力資源橫跨四條供應鏈,亞馬遜AWS最高5吉瓦(基於Trainium晶片),Google提供的TPU容量最高5吉瓦(與博通合作開發),SpaceX旗下Colossus 1設施的22萬顆輝達GPU(對應約300兆瓦),再加上這次AMD的2吉瓦MI450,累計承諾的AI計算容量已超過12吉瓦。
12吉瓦是什麼概念?一個標準的超大規模資料中心,耗電在100到300兆瓦之間。12吉瓦相當於40到120個這樣的資料中心。
作為參照系,OpenAI、軟銀、甲骨文共同推進的“星際之門”項目,多個站點合計規劃了約7到9吉瓦,總投資超過4000億美元,而其第一個落地站點得州阿比林目前僅運行了約0.3吉瓦的容量。換句話說,Anthropic一家鎖定的算力規模,已經超過了整個“星際之門”項目的規劃總量。
更值得留意的是交付時間,Google的TPU和AMD的MI450,都踩在2027年這個節點上大規模上線。Anthropic的CFO Krishna Rao此前有過一段清晰的表述:“我們的客戶——從財富500強到AI原生初創公司——都靠Claude干最重的活,擴容算力是我們跟上指數級需求的唯一辦法。”
“指數級”不是修辭,FutureSearch根據Anthropic五月Series H公告的資料做過測算,這家公司的ARR從2025年12月的90億美元,一路攀升到2026年5月中旬的470億美元,日均新增年化收入約9600萬美元。第二季度GAAP營收預計超過109億美元。
Anthropic的增長曲線已經陡峭到經不起輝達的交付排期。
從這個角度看,這筆交易在晶片層面印證了一個事實:AI訓練市場的供應商格局正在從單極走向多元。Anthropic並非唯一在分散化的買家。晶片供給端,AMD也在同步積累一組更龐大的數字。OpenAI的6吉瓦,Anthropic的2吉瓦,加上Meta的6吉瓦,AMD已承諾部署的AI加速器總規模達到14吉瓦。到2028年,全球頭部模型的訓練任務中,會有相當可觀的份額運行在非輝達晶片上。CUDA的護城河依然寬闊,但跨越的人正在增多。
2 CUDA的根基,正在鬆動
問題的核心是MI450,這顆晶片凝聚了AMD迄今最大的技術賭注。
2025年AMD金融分析師日上,路線圖已經公佈,MI450將採用台積電2納米製程,蘇姿豐後來接受雅虎財經採訪時也親口確認了這一點。性能方面,FP4精度達到40 PFLOPS,FP8精度20 PFLOPS,直接是當前旗艦MI355X的兩倍。記憶體升級至HBM4,單顆432GB,頻寬19.6 TB/s,同樣是上一代的兩倍。節點內擴展頻寬3.6 TB/s,節點間300 GB/s。
在此基礎上,AMD規劃了一套名為Helios的整機架方案:72顆GPU整合在一個機架內,總計31TB HBM4記憶體,縱向擴展頻寬達到260 TB/s。AMD的戰略意圖明確,它不只想賣晶片,它還想要在系統層面正面對標輝達的DGX和NVL。
7月23日的Advancing AI 2026大會上,AMD進一步披露了一個關鍵資料:Helios每投入1美元可產生的Token數量比競品高出30%。這是一組直指性價比的指標,也是說服Anthropic這種對成本敏感的買家最直接的論據。
硬體參數並非輝達真正的護城河。CUDA才是。
CUDA積累了近二十年的技術資產,大約600萬開發者、超過400個加速庫,以及一整套從編譯器到算子庫再到框架適配的軟體棧。
這套生態形成了一種鎖定效應,AI公司訓練的模型、積累的程式碼庫、培養的工程師團隊,都附著在CUDA上。遷移成本不僅涉及資金,更需要投入幾個季度甚至幾年的工程時間。
“工程團隊合作了一段時間”的背景也正在這裡。AMD的ROCm 6.x近兩年確實在加速追趕,PyTorch 2.x已官方穩定支援,llama.cpp等主流推理框架也完成了適配,ONNX Runtime已獲得官方支援。vLLM尚處於實驗階段,但核心功能已在MI300X上跑通。2026年7月,AMD還推出了ROCm認證項目,試圖從開發者供給端解決生態瓶頸。
但範式層面的變數,來自AI程式設計代理的出現。這一次的證據,直接來自Anthropic自己的生產環境。
7月23日,就在合作官宣的第二天,在AMD Advancing AI 2026大會上,Anthropic聯合創始人兼首席計算官Tom Brown披露了一個細節,Anthropic的工程團隊僅憑Claude模型,在一個週末內自動完成了AMD Instinct MI355晶片與ROCm平台的全套適配與性能調優。Brown的原話是,團隊原本預期在新硬體上啟動模型會是“一個大項目”,但實際體驗完全不同,一名工程師讓Claude執行適配任務後讓流程在週末自行運轉,週一便拿到了Anthropic領先模型在該硬體上“週末期間持續攀升”的實際性能曲線。
這構成了一個訊號。
今年4月,曾有第三方開發者做過類似實驗,用Claude Code將一套完整的CUDA後端程式碼移植到ROCm平台,全程無需手寫程式碼,耗時30分鐘。但那畢竟是實驗室環境的小規模驗證。Anthropic這次做的是生產級適配,跑出的不是簡單的"能跑",而是持續最佳化的性能曲線。過去這類工作需要投入一個工程師團隊逐季推進,如今被Claude在一個週末裡完成。
有與會分析師在聽到這個消息後當場評論:“我們已經過了CUDA護城河時代。”
模型公司自己造出了能夠穿透供應商鎖定效應的工具,供應鏈的結構也會隨之改變。
如果這條路被驗證可行,Anthropic的算力多元化佈局將成為一個參照,GoogleTPU承擔主體訓練,AWS負責彈性擴容,輝達GPU保障關鍵負載,而AMD MI450填補了性價比區間。一條橫跨多個廠商、不同架構和不同雲平台的算力供應鏈就此成型。
這條路跑通之後,OpenAI、xAI和DeepSeek大機率也會轉向類似的策略。屆時輝達要面對的,是一場系統性的供應商多元化趨勢。
3 鎖定MI450的落地
這筆交易的時間點,與Anthropic的IPO處理程序緊密相關。
6月1日,Anthropic向SEC秘密提交了S-1,上市程序正式啟動。5月28日Series H剛關賬,650億美元入賬,投後估值9650億美元。7月15日,摩根士丹利、高盛、摩根大通已開始安排Anthropic管理層與潛在投資者會面,這是正式路演前探測市場需求的常規步驟。若進展順利,Anthropic最快可能在今年10月完成掛牌,先於OpenAI成為第一個登陸公開市場的前沿模型公司。 進入公開市場之前,它需要讓投資者看到一個完整的敘事:收入增長速度最快,同時供應鏈的穩固程度經得起審視。
Anthropic當前的估值敘事有一個脆弱點,它的算力幾乎全依賴外部供應商。與OpenAI不同,OpenAI背後有微軟Azure的深度繫結,還有輝達、軟銀、甲骨文共同搭建的“星際之門”。Anthropic的算力分散在多家供應商手中。
多雲策略固然降低了單一供應商的風險,但反過來意味著,算力緊張的時候,每家供應商都有自己的戰略優先順序,對AWS而言是亞馬遜自身的AI業務,對Google而言是Gemini,Anthropic雖然體量龐大,卻未必是任何一家的第一優先順序。
AMD的切入,解決了兩個問題。
AMD是純粹的晶片供應商,不營運自己的雲平台,不會與Anthropic的客戶產生競爭。這一點比輝達那種“投資加繫結”的模式更清晰。
那50億美元也附帶了條件,它繫結了一系列“部署里程碑”。AMD這一筆投資的實質,是購買MI450大規模落地的確定性,而非押注Anthropic的股權增值。這筆錢兼具戰略投資和“首批使用者補貼”的雙重性質,AMD用自己的資產負債表,為Anthropic鋪設了一條嘗試新平台的過渡台階。
“以投換單”在半導體行業有過先例,但以數百億美元的量級出現在AI晶片市場,這是第一次。它意味著競爭維度正在拓寬,晶片速度之外,能否幫客戶解決採購資金也開始左右競爭格局。
這筆交易的結構差異同樣值得留意,AMD此前分別與OpenAI和Meta達成合作時,兩筆交易都附帶了巨額的股權認股權證。2025年10月,OpenAI與AMD簽下6吉瓦採購協議的同時,獲得了最高1.6億股AMD股票的認股權證。2026年初,Meta與AMD達成6吉瓦的類似協議,Meta獲得了約相當於AMD 10%股權的認股權證。這本質上是AMD以稀釋股東權益為代價換取的“准入資格”。但在Anthropic這筆交易裡,沒有認股權證。
Barclays分析師Tom O'Malley對此的解讀是:在一個供給緊張的市場上,晶片廠商已經不需要靠贈送股權來鎖定大客戶。供需格局正在向供應商一側傾斜。
視角拉遠。2025年10月,AMD與OpenAI也簽下了協議:未來幾年採購6吉瓦的AMD晶片,第一批1吉瓦的MI450於2026年下半年交付。輝達的反應很快。它向OpenAI投入了100億美元,還保留了追加至1000億美元的期權;更激進的一步是向英特爾投入50億美元開展聯合開發。 邏輯不難理解:AMD吃“第二供應商”的紅利已經夠大了,再扶持一個英特爾出來,可以稀釋AMD的戰略價值。
同一時期,輝達的新一代計算平台Vera Rubin也在推進,Vera CPU已於2026年6月交付給OpenAI、Anthropic和SpaceX等客戶。輝達的反擊同樣凌厲,競爭遠未到任何一方可以宣佈勝利的階段。
這些競爭動作也反映出一個趨勢:AI模型公司開始系統性地推行多供應商策略,CUDA的鎖定效應正在從絕對壁壘降格為可協商的籌碼。
資本層面也在變化。輝達投資OpenAI和英特爾,AMD投資Anthropic。AI模型公司的資本開支規模已經大到足以養活第二條晶片供應鏈,在這個量級上,資本本身就是競爭工具。晶片公司的較量從電晶體密度延伸到了資產負債表,誰能幫客戶拿出採購資金,誰就多一張牌。“以投換單”,正在固化為AI晶片市場的新競爭規則。
4 裂痕已現,前路未卜
輝達CEO黃仁勳在2026年某個公開場合做過一個判斷:到2030年前,全球AI基礎設施總支出將達到3萬億至4萬億美元。如此規模的市場上,沒有哪家企業可以獨佔。AMD目前資料中心GPU的市場份額仍在個位數,輝達佔據絕對優勢。但AMD哪怕只多拿下幾個百分點,放在這樣一個體量的市場中,對應的營收增量也是數百億美元等級。
KeyBanc分析師John Vinh給出了一個更具體的估算:Anthropic這2吉瓦的完整部署,可為AMD貢獻約272億美元營收。Futurum在7月25日將AMD目標價上調至800美元,並預計AMD明年GPU營收可達380億美元。
從買方的角度審視,成本差距更為顯著。一組公開財務資料顯示,Anthropic每投入1美元訓練成本,OpenAI大約要花4美元。核心差異在於硬體效率,Anthropic大量使用GoogleTPU,OpenAI則主要使用輝達GPU。輝達資料中心業務的GAAP毛利率約75%(2027財年第一季度),AMD non-GAAP毛利率約55%(2026年第一季度)。這中間二十個百分點的差距,就是CUDA生態的“壟斷溢價”。
這筆交易的經濟邏輯就在這裡。Anthropic並不要求MI450在每一個維度上都壓倒輝達的Vera Rubin。它要求的條件是:MI450的成本優勢足夠大,同時性能差距落在可接受範圍內。50億美元的戰略投資疊加上百億美元的採購規模,價格就被拉到了一個合理區間。
但任何牽涉到“數百億美元”和“2納米先進製程”的承諾,都伴隨著巨大的不確定性。
技術驗證是第一道檻。MI450目前仍是一顆“PPT晶片”。參數在2025年已經公佈,但台積電2納米的良率和產能爬坡節奏,要到2026年底甚至2027年初才能見分曉。今年1月底,SemiAnalysis曾釋放MI450進度落後的訊號,導致AMD股價單日大跌6%。
富國銀行分析師隨後迅速反駁,指出流片已經完成、同製程的Venice EPYC樣品已經出貨、量產仍在2026年下半年按計畫推進。
但市場那一天的劇烈反應本身就是一個訊號:這顆晶片的進度容不得任何意外。如果MI450實際運行達不到標稱性能,或者在訓練場景中無法保持穩定,Anthropic那2吉瓦的部署計畫就會變成2吉瓦的空機櫃。
軟體生態同樣存在挑戰。ROCm的進步速度確實快,但放入生產環境,尤其是大規模分佈式訓練的場景,與CUDA的差距仍然存在。vLLM等關鍵推理框架尚處於實驗階段,這意味著Anthropic的工程團隊需要投入大量資源進行適配和最佳化。Claude一個週末跑通MI355的適配確實引人關注,但MI355是一顆已經投入市場使用一段時間的成熟晶片。
MI450是全新的架構,全端適配的難度不在同一個層面。
部署基礎設施是另一重障礙。AMD不營運雲平台,MI450的Helios機架方案在客戶側由誰來部署、在哪部署,目前尚無公開細節。輝達有DGX Cloud以及與各大雲廠商的深度合作部署經驗,AMD在這一層的能力尚未被市場驗證。2吉瓦是一個龐大的數字,如果沒有現成的部署管道,僅機房建設和供電配套就可能耗時數年。
時間窗口則構成了進一步的壓力。2027年上半年才啟動交付,意味著從當下到那時至少還有一年半的窗口期,Anthropic必須繼續依靠輝達GPU和GoogleTPU支撐指數級增長的營收。在此期間,如果算力價格持續攀升,或者供應鏈再出現波動,毛利率將受到顯著擠壓。而IPO市場對準上市公司的審視中,利潤率的穩定性和可預期性往往是最受關注的指標。
地緣政治引入了另一種不確定性。美國商務部在2025至2026年間已多次加碼AI晶片出口管制,對中國和中東方向的限制日益收緊。如果2027年之前政策再出變數,例如限制AMD向特定類別的AI公司出口高端晶片,整個部署計畫都可能被迫調整。
有幾個時間節點值得留意。
2026年第四季度,AMD是否會公佈MI450的正式流片與性能驗證結果,8月4日AMD的第二季度財報將是觀察這一進度的重要窗口,管理層對MI450時間表的表述更新會直接反映量產節奏。
2027年上半年,Anthropic能否按計畫接收第一批MI450並讓它們真正運轉起來。
以及IPO之後,Anthropic是否會因公開市場的成本壓力,從多供應商策略中部分回呼,重新將資源集中到最成熟的方案上。
一張2吉瓦的訂單,撼動不了幾萬億美元的市場格局。但它動搖了一個被默認多年的前提:輝達的AI霸權是可以被挑戰的。最大的買家開始用實際採購來證明,替代方案確實在從紙面走向機房。霸權本身已經不再穩固。而這一次,這個買家拿出的證據不止於合同條款,還有自家AI在一個週末裡親手跑出的性能曲線。
那座被視作銅牆鐵壁的生態高牆,裂紋正在蔓延。(鈦媒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