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Bit Personal with Jodi Shelton》第一季第 1 集
主持人:喬迪·謝爾頓(Jodi Shelton)全球半導體聯盟(GSA)聯合創始人兼 CEO嘉賓:黃仁勳(Jensen Huang)輝達(NVIDIA)
【編者說明】 本文基於 YouTube 自動字幕(經人工按語義切分說話人、修正明顯識別錯誤)完整重現,非官方逐字稿;對話內容忠實於原片,措辭為中文譯述。文中〔原音不清〕等標註,為自動字幕存疑之處,均按原樣保留。
"你見過的最聰明的人是誰?"
全片最後一個快問快答,黃仁勳笑而不點名,轉而給出一場溫柔的"宣判":
我們引以為傲的那種"聰明",會解題、技術強,AI 已經把它變成了廉價商品,近乎免費複製;
而他定義的聰明
是技術敏銳 × 人性同理心 × 能推斷未言之事的直覺。
"而那個人,“”他說,
"說不定 SAT 會考得慘不忍睹。"
這是一場醞釀了三十年的對談:
1993 年底,喬迪·謝爾頓在森尼韋爾一間前針灸館裡第一次採訪 29 歲的黃仁勳;三十三年後,他是全球最重要科技公司的掌舵人,坐進她新開播客的第一把椅子。
以下是兩人的完整對話。
開場:你是第一位嘉賓
[0:08]
黃仁勳(Jensen Huang): 很高興來到這裡,謝謝。
喬迪·謝爾頓(Jodi Shelton): 歡迎來到《A Bit Personal》("有點私人")的首期節目。
黃仁勳: 首期?
喬迪·謝爾頓: 對,首期。你是第一位嘉賓。
黃仁勳: 所以我是第一個。
喬迪·謝爾頓: 你是我第一個發出邀請的人,而且你一秒鐘就答應了。
黃仁勳: 哦,天那。
喬迪·謝爾頓: 這麼說,你後悔答應了?
黃仁勳: 我當時可沒意識到這節目會"有點私人"。
喬迪·謝爾頓: 沒錯,沒錯。我們會聊得很深入。
黃仁勳: 好吧。那還是儘量聊得又愉快、又膚淺一點吧。
喬迪·謝爾頓: 反正你本來就更喜歡那樣。
播客的初衷:光環背後的價值觀
[0:35]
喬迪·謝爾頓: 好,那正式開始。這個播客的理念是——公眾其實對你們這樣的人非常感興趣,因為你們正在決定科技的未來,而科技的未來就是他們所處的世界的未來,對吧?所以我們想做的是:弄清楚你的價值觀是什麼,你公眾成功背後的個人故事是什麼。你喜歡這個理念嗎?
黃仁勳: 不,不太喜歡。
喬迪·謝爾頓: 不太喜歡?可你是名人啊,大家都想瞭解名人。
黃仁勳: 我不把自己看作名人,我也不是名人。我只是碰巧經營著一家非常重要的公司,碰巧是歷史上最成功的科技公司之一的 CEO。我們很早以前做過一些正確的決定。1993 年,我們想重新發明計算,對於電腦應該怎樣建構,我們有自己的一套看法。這個看法在很長時間裡都不怎麼流行,實際上還相當有爭議。那時候人人都認為微處理器和 CPU 才是正道——那也是你我認識的時期。大多數人不知道,觀眾朋友們可能也不知道:你和我是 1994 年、大概 1993 年底就認識的,對吧?
喬迪·謝爾頓: 對。
[1:53]
黃仁勳: 所以,輝達當時想做的事,和我們現在想做的事是同一件:重新發明計算。而且你知道,當時的矽谷正處在 CPU 時代、摩爾定律時代和 PC 革命時代。
喬迪·謝爾頓: 嗯。事實上,你們早期的客戶全都是 PC 晶片組初創公司。
黃仁勳: 正是它們構成了後來輝煌的半導體產業。Cirrus Logic、S3、西部資料(Western Digital)、Trident——還記得這些公司嗎?
喬迪·謝爾頓: 記得。
黃仁勳: 它們可以說是輝達的先輩。於是我們就走到了今天。我們一直努力創造一種新的計算方式,這件事花了 33 年才實現。而我,只是碰巧成了那家公司的 CEO,僅此而已。
[2:40]
喬迪·謝爾頓: 而這一切的發生——也許對你來說是循序漸進的,但對整個世界來說非常突然。基本上從 2023 年 11 月開始,整個世界都變了。這個轉變對你來說是怎樣一種體驗?
黃仁勳: 要知道,想要創造未來,你必須早在未來發生之前就活在未來裡。坦白說,從我們最開始做 CUDA 起……我們發明了這項技術。輝達真正讓我自豪的一點是:我們既擅長發明技術,也擅長發明產品——發明能把技術帶向市場的產品。世界上有無數公司、研究員和發明家創造了技術,可他們最後只能說:"哦,那個我早就做過了。""那個我早就想到了。""那是我發明的。"……每次聽到這種話,我心裡都特別不是滋味——這些偉大的發明家,沒能同時擁有偉大的產品發明者。所謂產品發明者,就是這樣一種創新者:他們接過一項發明,再發明出能把它帶向市場的產品。但光有這個還不夠,你還必須發明把它推向市場的策略,對吧?再然後,你甚至要發明市場本身。你必須塑造市場,讓它接納你發明的產品、你制定的策略。輝達生來就被打造成這樣一家公司:能發明技術、發明產品、發明策略,還能發明生態和市場——而且我們一次又一次地做到了。所以在很多方面,我已經活在這個未來裡很久了。
[4:28]
黃仁勳: 很久以前我們有個戰略,現在提得少了,叫"CUDA 無處不在"(CUDA Everywhere)。人們常講起我當年拖著 CUDA 到處跑的故事——去大學、去初創公司、去成熟的大企業,我把 CUDA 拖到了每一個地方。有時候台下真的只有三個聽眾,我還是會掏出——那時候就是掏出筆記型電腦——給他們演示 CUDA,告訴他們為什麼這會改變世界。我拜訪研究員和實驗室,跑各種會議。我〔原音不清〕的次數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多。就這樣,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一直活在這個未來裡。一個故事你講得足夠久,你就會覺得它已經實現了。
喬迪·謝爾頓: 嗯。
黃仁勳: 所以我覺得,這一切至今仍是莫大的喜悅。而且在我心裡,它並不意外——因為我們建立公司所依據的第一性原理,是根本性的原理。它們不是基於某種預感,也不是基於某種口味偏好,而是基於電腦科學的根本原理。所以,今天正在發生的事情,在很多方面其實是必然的。不過我要說的是:當你讓某個東西快得不可思議——如果你讓一樣東西快一千倍、或者大一千倍、或者小一千倍,無論那是什麼,某種"相變"就會發生。而那場相變帶來的結果、它最終形成的狀態,是出人意料的。
喬迪·謝爾頓: 明白。
[6:25]
黃仁勳: 所以在很多方面,我們早就知道深度學習可以做得大得多。這正是我們把整個公司押到它身後的原因。我們知道 AlexNet 絕不可能是終點,這種架構的可擴展性相當強,而世界上的資料量是充裕的——所以我們覺得,那是一種可以獲得的"自然資源"。我很清楚,有一項技術會成為我們前進路上的障礙,那就是無監督學習,或者說自監督學習——讓電腦不依賴人工標註、自己就能學習,因為人工標註會成為瓶頸。當這件事實現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要起飛了。你知道,人們到現在還——就在不久前的一次投資者路演上,還有人跟我說,我在那個時候就對他們講過:一場相變正在發生。如果你回去聽我的財報電話會,每當我深入一個對世界真正重要的話題時,我都把它強調得清清楚楚。在每一場投資者路演、每一個我去到的地方,我都會講這些事:無監督學習,或者說自監督學習,已經取得了了不起的成就。然後,規模定律(scaling laws)被釋放出來,我們就"砰"地一聲沖上了賽道。而即便如此,我們如今因此能夠解決的那類問題,仍然讓我感到驚訝。你知道相變會來,知道平台轉移會來。但正因為這一切,我們現在正在學習蛋白質的語言,學習細胞的語言,學習量子的語言,學習所有這些不同事物、所有這些表徵的語言。我們過去用來表示資訊的語言,正在被重新發明——從幾何、紋理,到如今的 3D 高斯潑濺(3D Gaussian Splatting),所有這些不同的表徵……你知道,就好像我們突然之間變得太聰明了,連英語這門語言都被改寫了,明白嗎?我們不再使用原來的詞彙、結構、語法,因為我們突然聰明到可以在另一個維度交流。也許我們彼此"嗶嗶啵啵"地發訊號就夠了。就像那部電影《降臨》(Arrival):突然之間,我們只是看著形狀;而僅僅看著形狀所傳遞的資訊量,就讓我們能以深得多了、也快得多的方式交流。所以不可思議的是:我們不僅在解決過去完全無法想像的問題,而且解決的速度——過去是"摩爾定律時間",現在是輝達的時間、"輝達定律"的時間,完全……我的意思是,快了一千倍。所以未來十年將是非凡的十年。這一點,我認為,令人興奮。
自信從何而來
[9:20]
喬迪·謝爾頓: 要做到你所做的這一切——能看穿未來,並且絕對確信它一定會發生——這需要何等的自信啊。就像你剛才說的,我們 1994 年就認識了。
黃仁勳: 我從那時起就一直沒變。
喬迪·謝爾頓: 我知道。那時我才二十多歲。希望你比我大一點兒。
黃仁勳: 那時我 29 歲——快 30 歲。
喬迪·謝爾頓: 對。所以我還記得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在你們位於森尼韋爾(Sunnyvale)的總部,就在路邊還是什麼地方。
黃仁勳: 沒錯。那棟樓以前好像是個按摩院之類的。
喬迪·謝爾頓: 對,是個針灸館。
黃仁勳: 嗯,這就說得通了。
[10:00]
喬迪·謝爾頓: 總之,當時我在為一本雜誌採訪你。我問你:"那麼,黃仁勳,你擔不擔心矽谷的'旋轉門'現象?人來人走。"因為當時很多 CEO 都在抱怨這件事。再說一遍,那時你才 29、30 歲。可你的回答是:"唔,喬迪,輝達既不是教堂,也不是監獄。你不一定要來,也不一定要留。"我記得當時我印象特別深刻,心想:"這人到底是誰啊?"那麼年輕,卻有那樣的自信和智慧。
[10:27]
喬迪·謝爾頓: 我還記得張忠謀(Morris Chang)講過一個類似的故事:他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立刻就說:"我會成為你最大的客戶,或者最大的客戶之一。"他的反應是:"哇,這膽識可真不小。"
黃仁勳: 嗯。
喬迪·謝爾頓: 所以,那麼年輕的時候,那份自信是從那裡來的?
黃仁勳: 嗯,你知道,什麼都知道也是很辛苦的——我開玩笑的。不過說真的,順便提一句:Morris 要是知道輝達現在是台積電最大的客戶,一定會很高興。
喬迪·謝爾頓: 對,對。我肯定他非常為你驕傲。
黃仁勳: 是的。而我也為他驕傲。在 PC 革命時期,我們就是台積電最大的客戶。如今我們又一次成為他們最大的客戶,對此我非常高興。
[11:15]
黃仁勳: 我想說的是:你必須相信你所相信的東西。你的信念不應該建立在軼聞傳聞上——不能因為有人說了什麼,你就信了。你必須推理清楚:你到底因為什麼而相信這件事,並且把你的推理拆解成可靠的第一性原理。然後,你還必須定期檢查——你用來建構全部信念和全部行動的這些原理,是否依然成立;地基是否依然牢固。如果它不牢固了,如果它因為某種原因變了,那說明它也許根本不是第一性原理,也許它沒有錨定在物理學上、沒有錨定在基本事實上。如果它變了,你就重新評估,然後繼續前行。我一直都是以這種方式生活的。
喬迪·謝爾頓: 好。
黃仁勳: 所以,如果你相信一件事,你就有責任為它做點什麼。我相信我們正在做的事——我 1993 年就相信,今天依然相信。既然如此,那就繼續往下推理。我一直在腦子裡做這種推理練習:不斷地重新評估,不斷地向外推演,不斷地復盤過去。你要是跟我開會就知道了——比如昨天,我們開了好多好多場會——我會在會上把過去重新推理一遍:我們是這樣走到今天的。請注意,當初那些假設,許多都是對的,但有些其實是錯的。正因為一路走到此刻,我們保持了敏捷,做了調整。回到過去、重新評估、重新推理,總是有好處的——它教會你如何向前推理。正因為我一直這樣做,我就活在自己認定的那個真相裡。
[13:27]
黃仁勳: 直到今天,我依然相信、依然覺得,自己就是這家公司的一名員工。我非常在乎這家公司,但公司裡有很多員工也同樣非常在乎它。在一家治理良好的公司裡,CEO 這個角色從設計上就是要向董事會匯報的,而董事會向股東匯報。如果 CEO 沒把工作做好——由 12 位、13 位、15 位董事說了算,不管董事會規模多大——CEO 就會被解僱。所以,CEO 本質上是一個機構裡的一份僱傭關係。它不像教堂,因為不是誰都能進來;也不像監獄,因為不是誰都必須留下,對吧?這種心態讓你腳踏實地,讓你保持謙遜,讓你保持新鮮——你永遠在憑本事掙得這份工作。你知道,有時候有人問我:"黃仁勳,你熱愛你的工作嗎?"我不是每一天都熱愛我的工作,但我每一天都竭盡全力去做它,對吧?我認為,這來自一整套認知:第一,我是這份工作最合適的人選——這一點我相信;第二,我必須每一天都去掙得"我是最合適人選"這個資格。
輝達有 61 位 CEO
[15:13]
喬迪·謝爾頓: 所以說,你一直是——你就是輝達,輝達就是你。你已經變成了……
黃仁勳: 我是輝達員工裡被拍照最多的人。
喬迪·謝爾頓: 是的。但不管下一任 CEO 是誰,他都會是——這家公司真的還能有"下一任 CEO"嗎?
黃仁勳: 嗯,永遠不會再有像我這樣的了。原因很簡單:因為我是被這家公司養大的。
[15:40]
黃仁勳: 你知道,我剛創辦輝達的時候,對怎麼當 CEO、怎麼做戰略家、怎麼做產品人、怎麼開創一個行業,一竅不通——這些我全都不會。我知道怎麼融資;但我不知道怎麼和股東對話,不理解股東、政策制定者、國家領導人、企業領導人的思維方式,這些我都不懂。我不懂員工的心態,不懂怎麼創造一種文化,甚至不懂說"文化"這個詞到底意味著什麼。讓我制定一套公司戰略?我再怎麼試也做不到。這就是第一天時的我。而在這 33 年裡,所有這些我都變得更拿手了。你知道,如果說世界上真有一位"公司戰略與行業開創"領域的尤達大師(Yoda),那他大概就長得像我這樣一個矮個子的小傢伙。我把整個職業生涯都獻給了學習這些東西,而我是個好學生。同時,我還給這份工作帶來了一種投入強度和深切的在乎,這是很難靠"招聘"獲得的。在很多方面,輝達就像我的一個孩子,我像在乎自己的孩子一樣在乎它。甚至我的孩子們也幫我一起"養孩子"。所以在很多方面,我對它的那種感情——確實很難被替代,這是真的。但那是因為我已經做了 33 年,我見過它的每一個側面:它的成功、失敗、挫折,還有它做過的聰明事、笨事、蠢事,我全都見過。所以你對這家公司會有一種感覺,這種感覺,沒法靠雇一個"只是擅長做某件事"的人來輕易替代。這一點我明白。
[17:51]
黃仁勳: 但另一方面,輝達管理團隊的搭建方式——我有將近 60 個直接下屬,而這 60 個人,放到很多別的公司,都能做世界級的 CEO。我不斷地當著他們的面做推理——真的,無時無刻。我做過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在他們面前做出的;推理的過程,都是在他們面前展開的。成功、挫折、挑戰、逆境,我全都當著他們的面談。所以在很多方面,輝達有 61 位 CEO。而且他們深深地在乎這家公司。很多人在這裡待了很久——有些已經 33 年了。所以我認為,輝達的打造方式,是歷史上任何公司都不曾有過的;這也造就了我們其他任何公司都不會擁有的韌性。
空椅子哲學
[18:50]
喬迪·謝爾頓: 顯然,你的這套架構如今在行業內已經是個傳奇了。人人都在談論它——將近 60 個直接下屬。要讓這套機制運轉起來,那些人必須非常卓越才行。
黃仁勳: 是的。
喬迪·謝爾頓: 好,而且不只是聰明——畢竟矽谷聰明的人多得是。他們必須是"對輝達而言"卓越。
黃仁勳: 對。
喬迪·謝爾頓: 那跟我說說,你是怎麼挑選、打造這些人的?然後是第二點:有很多次,你寧可讓一個職位空著,直到找到對的人為止。我特別想到的是科萊特(Colette)——你面試了 22 位 CFO 候選人,才最終僱用了她。如今她在華爾街憑自己就是一個傳奇了。那麼,你當初是怎麼選中她的?你一般如何挑選這類人?你看重什麼?
黃仁勳: 一把空椅子,好過一把坐著錯誤的人的椅子。所以我從來不著急。
[19:51]
黃仁勳: 公司會繼續往前走。不管是缺一個 CEO,還是缺隨便那個 VP,公司都會繼續往前走。所以你必須對我剛才說的這番話有信心。如果你能說服自己相信這兩點——"空椅子",以及"公司會繼續往前走"——那麼它就為你贏得了大量的時間,直到你找到一個集許多條件於一身的人,其中也包括:你就是喜歡他。
喬迪·謝爾頓: 嗯。
黃仁勳: 你知道,科萊特入職的第一周,我記得她問我:"黃仁勳,你希望我做多久的 CFO?"我說:"只要我們活著——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開。"
喬迪·謝爾頓: 哈哈,沒錯。
黃仁勳: 因為任何別的答案都說不通。其他任何答案都是錯答案。憑什麼要有一個"結束日期"?真正的結束日期是:當她決定輝達不再適合她的那一天。這一條適用於科萊特,也適用於輝達全部 60 位直接下屬。我會讓椅子空上很久。
喬迪·謝爾頓: 嗯。
[21:11]
黃仁勳: 而公司照常運轉,大家會湧向使命——不管那個使命是什麼、不管那項工作需要完成,人們總會湧過去把它做掉。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我拼盡全力頂上去,繼續往前走,對吧?所以,這就是一種哲學:永遠別把錯誤的人放進椅子裡。等到那個對的人出現。而關於那個"對的人"——老有人問我:什麼造就一個偉大的員工?什麼造就一個偉大的領導者?說出來你可能意外,我沒有答案。好吧?原因在這裡:他們都很聰明,他們都很勝任。你隨便給我找一個 CFO 來,我向你保證,他一定是勝任的。
[22:01]
黃仁勳: ……他們都很勝任。你給我找齊一大堆職能部門的人,給我找一個 CEO 來——我跟全世界的 CEO 共事,他們全都很勝任,這一點咱們先說清楚,對吧?而且很多時候,我跟他們共事的時候心裡會想:天啊,你真是又能幹又聰明,這千真萬確。可是說到底,成就輝達之魔力的,是這一群人聚在一起產生的那種"化學反應"。
企業品格:輝達的魔力從何而來
[22:39]
黃仁勳: 但最主要的是——我要告訴你——就是企業品格(corporate character)。而這種品格是有來處的。正是它定義了偉大的公司。
[22:55]
黃仁勳: 你看,做晶片的公司多得是。GPU 是我們發明的,但從產量上看,我們是全世界最小的 GPU 公司。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但事實就是如此。隨便誰家的 GPU 產量都比我高——隨便什麼名不見經傳的公司,GPU 產量都比我們高。所以很顯然,答案不在產量上。
[23:28]
黃仁勳: 所以我認為,魔力不知怎麼就藏在企業文化、企業品格里,藏在團隊在逆境中如何凝聚在一起裡。外人看我們,好像總是輕輕鬆鬆、一路閒逛著走過來的。但讓 Grace Blackwell 投入量產這件事,差點把我們公司的脊樑壓斷——可我們就是沒讓它斷。那個東西的複雜程度超乎尋常,規模大到驚人,外界的期望也高得離譜。而我們在幾乎被壓垮的情況下,不僅達到了期望,還超過了它。這百分之百靠的是品格,對吧?這不是智力,也不是勤奮。勤奮的人有很多,超級聰明的人也有很多。那是百分之百的品格。
[24:30]
黃仁勳: 這種品格是從那來的呢?你沒法靠面試把它"面"出來。而我真正相信的是這樣一件事:我其實挺相信,你幾乎可以把任何人帶進輝達,我們都會把品格灌輸到他身上。
[24:51]
黃仁勳: 我認為這就是我們公司的魔力:我們能承受痛苦,能扛住難以置信的挑戰,然後從另一端走出來,對吧?而且我們能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做到。很少有公司能作為一個團隊做到這一點。通常總會有人掉隊。你知道,通常的情況是:你們經歷了這樣一場巨大的挑戰,然後有人離開了——因為心裡有疙瘩,或者因為他被追責、被解僱了,或者他不知怎麼覺得……順便說一句,出了事總歸是"某個人的錯"。
[25:34]
黃仁勳: 我不想——這麼說吧,關於打造公司、打造團隊,咱們把話說明白。比賽結束時,我們是作為一支球隊輸掉的,但誰沒接住那個傳球,毫無疑問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我們必須把這一點講清楚,而我們也確實講得很清楚。而且正因為我們有這樣一個足夠安全的環境,過去所有"掉過球"的人——包括我自己,我掉過的球可不少,而且我掉的那些球,人人都看在眼裡——從來沒有人因為掉球而被解僱。
[26:05]
黃仁勳: 所以,這家公司慢慢形成了一種文化、一種性格,其中很大程度上映照著我們自己——那種包容、寬恕,以及從錯誤中學習。對我來說,也許有兩件事是真正最重要的:只要隊友們拼盡了自己的全部——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
[26:37]
喬迪·謝爾頓: 這就是你的理念嗎?我是說,你有個出了名的名聲:很不喜歡解僱人——當然,希望沒人喜歡解僱人。所以你的理論是:你必須把這些人變得更好,或者說你的團隊必須讓他們變得更好?
黃仁勳: 對。就像這家公司讓我變得更好了一樣。
喬迪·謝爾頓: 嗯。
[26:53]
黃仁勳: 你知道,當年的我不是今天的我,也沒有今天的見識。我今天知道的東西,多少卷百科全書都裝不下。要是有人問我"這些年你在輝達學到了什麼",讓我寫本書,我都不知道從何寫起。所以,是這家公司給了我機會,讓我成為今天的我;也是這家公司,給了整個管理團隊機會,讓他們成為今天的他們。
[27:30]
黃仁勳: 我可以告訴你,那 60 個人,百分之百都和剛加入時不一樣了。我可以告訴你,他們今天都非常出色。剛開始的時候我們也挺好的——跟別人一樣,起步時都不錯。但是,是這家公司把卓越從我們身上"折磨"了出來,是這家公司把了不起的品格鍛進了我們身體裡。
[27:52]
黃仁勳: 這就是這家公司的魔力:它能做到這些,卻不把人弄丟;在你被鍛造的同時,公司也不放棄你,對吧?兩者同時發生。我想,這就是我們的偉大之處。
[28:07]
喬迪·謝爾頓: 那你能不能把人直接"招"進這種文化裡來?
黃仁勳: 能,我相信可以,而且我一次次地證明了我們做到了。那些新加入的人,他們很優秀,我看著他們——我也好,他們也好。只要我喜歡跟他們共事就行。你知道,他們不能是個混蛋(jerk),也不能自私自利。還有——我沒法跟答不上簡單問題的人共事,那會一下子點著我的火。只要他們真心想成為團隊的一員,他們可以坦誠,可以示弱,可以學習。他們不必無所不知,你知道,他們只要肯學會一切就行。只要這些都成立,我們就會把卓越鍛進他們身上。
[29:00]
〔贊助商口播〕: 本節目由 GSME 贊助播出。GSME(GS Microelectronics)是全球領先的定製矽解決方案提供商,致力於以尖端技術和無與倫比的專業能力,為半導體及系統公司賦能。公司由法哈特·賈漢吉爾(Farhat Jahangir)於 2022 年創立,其全面的服務範圍包括端到端晶片設計、一站式(turnkey)製造能力、嚴格的質量保證,以及戰略孵化,幫助合作夥伴將創新產品推向市場。GSME 致力於通過最佳化流程、加快產品開發周期、確保下一代應用更快上市,來改變半導體製造的格局。GSME 向客戶提供供應鏈的全程可見性。現在回到節目。
痛苦與磨礪:犧牲與家人
[29:55]
喬迪·謝爾頓: 你一直把"痛苦與磨礪"掛在嘴邊,把它當作輝達的基石,而且你還說過——
黃仁勳: 那是我們的秘密配方。對。
喬迪·謝爾頓: 你之前還說過——
黃仁勳: 對,"來跟我一起工作吧"。這就是我的天賦。
喬迪·謝爾頓: 真夠吸引人的。
黃仁勳: 對吧?可不是嘛。
[30:06]
喬迪·謝爾頓: 那你怎麼看——我是說,當人們問"為什麼要來輝達工作"的時候,"痛苦與磨礪"確實是其中很大的一部分,對吧?那麼,有沒有那一種犧牲,大到超過了你在輝達所取得的成就?
[30:28]
黃仁勳: 沒有。一切都是值得的。有些事你就是必須去做,對吧?我覺得……就我而言,我很幸運。我很幸運,因為洛裡(Lori)、麥迪遜(Madison)、斯賓塞(Spencer)可以說是跟著這家公司一起長大的。我很幸運,洛裡一直對公司抱有極大的興趣。她從不插手公司的事〔自動字幕此處不清,疑為 "she didn't meddle"〕,但她對公司的一切都瞭如指掌。她就是一門心思去讀所有東西、瞭解所有東西,而且永遠都在場。她從沒缺席過任何一場活動。早些年我們還辦現場股東大會的時候,她連一場都沒落下過——那可是我們又小又有點滑稽的股東大會。
[31:28]
黃仁勳: 所以,她對支援公司、支援我的那份興趣和投入,也感染了孩子們。孩子們什麼都讀、什麼都看、什麼都到場。你知道,他們大概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聽過更多我的爛演講。喏,那也是痛苦與磨礪的一種啊。(笑)所以我很幸運,他們對公司有興趣,愛這家公司,就像我愛這家公司一樣。所以,我為公司做出的犧牲,可能正因為這個原因,並沒有直接轉化為他們的犧牲。
[32:08]
喬迪·謝爾頓: 嗯。
黃仁勳: 我錯過了他們大部分的空手道比賽,也錯過了他們大部分的訓練——嗯,說"大部分"都是給我自己臉上貼金了,我得說是"幾乎全部"。而且早些年我們沒有智慧型手機,所以"去上班"的含義就是真的去上班,意味著錯過每一頓晚餐,意味著錯過每一個周末。我們那時候就是這樣過來的。所以我很幸運,我們家的那種"化學反應",讓他們沒有覺得被疏遠。你知道,他們始終覺得自己是其中的一份子。
[32:54]
喬迪·謝爾頓: 對,對。是啊,我覺得這種家庭生活和工作生活的融合……它對有些人是管用的。它對我也管用。我是說,我的孩子——我最小的那個,才四個月大的時候就去見張忠謀(Morris Chang)了。
黃仁勳: 是啊。
喬迪·謝爾頓: 你知道,所以他們也是從小到大一直泡在這個行業裡的。
黃仁勳: 那我見的是那一個?
喬迪·謝爾頓: 你見的是伊萊賈(Elijah)。
黃仁勳: 伊萊賈,對。
喬迪·謝爾頓: 我最小的那個是哈德森(Hudson)。
黃仁勳: 哦,好的。
喬迪·謝爾頓: 對對對。他還採訪過你呢,那時候——
黃仁勳: 沒錯。對,他當時棒極了。他現在做什麼呢?
喬迪·謝爾頓: 他在法拉利(Ferrari)工作。
黃仁勳: 哇。不會吧。
喬迪·謝爾頓: 很酷吧。
黃仁勳: 不會吧。行,那我知道法拉利的頭一輛電動車該找誰去要了。
喬迪·謝爾頓: 哈哈,沒錯。然後最小的那個呢,將來想當電影人,所以現在在紐約大學(NYU)電影學院唸書。
黃仁勳: 是嗎?哇,好。
喬迪·謝爾頓: 說不定那天他們給你拍紀錄片的時候就用上了。
黃仁勳: 哈哈,沒錯,沒錯。
全然投入:讓人覺得自己很特別
[33:46]
喬迪·謝爾頓: 我覺得你最好的特質之一——或者說技能,因為兩種說法都講得通——就是:雖然你絕對是全世界最勤奮的億萬富翁(也許埃隆(Elon)會跟你爭這個頭銜),但你確實是。而當你和一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你是全然投入的,對方擁有你百分之百的注意力,就好像你沒有什麼更重要的事可做,只會坐下來跟我聊天。你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很特別。這是一種罕見的天賦。跟我說說這份"刻意為之"吧,還有別人能從中學到什麼——因為我覺得這是最重要的天賦之一,或者說技能,我也不確定它到底算那一個。
[34:23]
黃仁勳: 嗯。謝謝你這麼說。我想,這是源於一種謙遜和尊重。你知道……我特別喜歡看別人做飯。不知道你怎麼樣,反正我特別愛看。我也愛看人家侍弄花草。我愛看別人做他們熱愛而且擅長的事。我們去餐廳吃飯的時候,我總是喜歡坐吧檯——就是離廚房更近的位置。我就是愛看人們幹活。
[35:02]
黃仁勳: 因為我尊重他們的技藝,我尊重他們的手藝。這份尊重……看到他們全身心投入自己做的事,我會很受鼓舞。而且你總能學到點什麼。你從那樣一個時刻走出來,會變得更豐盈了一點——也許是被學到的某個小東西輕輕豐盈了一下,也許是被一個全新的想法大大地豐盈了。
[35:38]
黃仁勳: 所以,我想,從那個角度講——還有一個角度是:我永遠都想去幫忙。我希望你的節目做得棒,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
[35:47]
喬迪·謝爾頓: 謝謝。
黃仁勳: 我也希望你的工作做得棒。當有人來找我幫忙的時候,我希望他們成功。現在常有 CEO 打電話給我,想談合作什麼的——我希望他們成功,不是為了我的好處,是為了他的好處、他們的好處。我一向很享受和朱莉·斯威特(Julie Sweet)見面,我希望她成功。你知道,她是一位非常出色的 CEO,我就是希望她成功。
[36:14]
喬迪·謝爾頓: 當然,是啊。
黃仁勳: 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你知道,我喜歡看別人成功,也喜歡自己能在其中幫上一點點忙。我說不清這來自那裡,但它大概就是這兩樣東西的結合。你知道,我今天坐在這裡,是因為我希望你能把這次機會用到極致,我希望你能把這檔開創性的節目做起來——你們管它叫什麼來著,"有點太私人了"(a little bit too personal)?
[36:55]
喬迪·謝爾頓: 哈哈,叫"有點私人"(A Bit Personal)。
黃仁勳: 哦,"有點私人"。那我給你起個新名字:"有點太私人了"。這就是我給你的新標題。
喬迪·謝爾頓: 我們會改的。你知道,我敢打賭,"有點太私人了"說不定更抓人。行,我們回頭就去改名換標——反正這名字出自黃仁勳之手。好了,言歸正傳。那麼,你這套關於"痛苦與磨礪"的哲學,再多談一點。
享受二十歲,還是成就一番事業?
[37:25]
喬迪·謝爾頓: 我最近在一個播客裡聽到亞歷克斯·卡普(Alex Karp)說——
黃仁勳: 我不戴手錶。對。而且你也知道,輝達的每個人都被告知:當我在做某件事的時候,別來打擾我。其他所有事都可以等。如果有必要,我們可以一直待到午飯。如果有必要的話。
[37:42]
喬迪·謝爾頓: 好。那麼,亞歷克斯·卡普說過一句話:你要麼享受你的二十幾歲,要麼成就一番事業。你認同這種哲學嗎?我是說,真的是這樣嗎——一個人非得……當然,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帕蘭提爾(Palantir)的 CEO、輝達的 CEO,但對一個年輕人來說,到底需要什麼?關於事業和成功,你想傳遞給年輕人的資訊是什麼?
[38:11]
黃仁勳: 嗯,是啊。天,亞歷克斯太聰明了,他有各種各樣非常深刻的人生哲學。而我呢,對這些說法大概比較隨性。你知道,我個人覺得,張忠謀一直工作到八十多歲,這太了不起了。他現在依然敏銳得像一把刀。
[38:39]
黃仁勳: 如果要給"大器晚成"(late bloomer)下個定義——你去維基百科查"大器晚成",配圖多半就是張忠謀的照片。所以,這怎麼會是壞事呢?你能享受人生中最富創造力的時光,而且能一享就是五十年。
[38:59]
黃仁勳: 而且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大概也是同一類人。我真的更願意自己在做有價值的事,而不是去做那些陳詞濫調的事,比如"我要用人生剩下的二十年去環遊世界"——那也沒什麼不好,沒什麼不好。可我現在就已經在滿世界跑了。
[39:26]
黃仁勳: 我也認為,說到我們的二十幾歲——我得承認,二十幾歲的我確實感覺更聰明。我能以更高的強度集中注意力,思考也更快。但我要說,大家完全漏掉的一點是:變得更有智慧的能力、更有分寸感的能力、更有戰略眼光的能力、看得更長遠的能力。我認為這些在二十幾歲時全都是缺失的。而我不知道,如果你不親身去經歷,你怎麼可能學會這些東西。
[40:15]
黃仁勳: 你當然可以通過讀書把那些道理複述出來。而且如今你也可以刷 YouTube,如果你足夠有共情力,你大概能感受到別人正在經歷什麼。所以你也許可以透過他們去過一遍他們的人生,藉著他們過你自己的人生,然後不知怎麼地,通過"看"來獲得那種智慧。所以,模仿學習(imitation learning)是真有其事的。這很好。
[40:48]
黃仁勳: 但有一樣東西,是隨"熬"而來的——韌勁(grit)。是如何應對痛苦與磨礪的知識,是那份感受。不是身體上的感受,而是情感上的煎熬,是熬過其中痛苦的那部分、恐懼的那部分。而恐懼是真實存在的。我是說,恐懼在經營公司這件事裡是真實的東西。我們做的決策,牽動著幾萬人的生計。當事情進展不順的時候,如果你感覺不到恐懼、感覺不到焦慮、感覺不到脆弱——那反而讓你成為一個糟糕的領導者。如果遲鈍到根本不關心事情會走向什麼結果,那就完了。所以我不知道,如果你不親身經歷,你怎麼能學會這些東西。所以我猜,兩頭我都看到了。
[41:57]
黃仁勳: 如果你能早早成功,你的精力是充沛的。你知道,你可以熬得更晚,可以通宵,可以付出十倍的努力。但有些東西,是我今天身上有、而三十幾歲的我身上真沒有的。結果就是,儘管我思考得不如從前快了,我反而更快地得到正確答案,因為我有智慧和模式做底子,還有更好的戰略思維。所以你知道,我可以跟一個 20 歲的年輕人正面較量,較量一整天都沒問題。
[42:32]
喬迪·謝爾頓: 這我信。對對。
黃仁勳: 他們在我這兒佔不到任何便宜。
聊聊童年:從台灣到美國
[42:38]
喬迪·謝爾頓: 那我們就進入"有點太私人"環節吧。
黃仁勳: 好,好。
喬迪·謝爾頓: 跟我講講你的童年吧——那些高光和低谷的時刻,那些你覺得可以直接追溯到今天你身上的某些特質。也許可以帶我們走一遍那段經歷:從台灣來到美國,那場磨難,或者說那段旅程。
[43:05]
黃仁勳: 當我……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特別聰明,或者說聰明得驚人。我不認為我是個異類(outlier)。我小時候,在那個年代,連入學都要考試,而顯然我考得非常非常好。要知道,那時候還得參加全國性的考試之類的,而我考得非常非常好。
[43:35]
黃仁勳: 我還隱約記得,我媽總是逢人就說、也總是跟我說:你聰明極了。不管那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媽一遍又一遍地說這件事,大概真的起了作用。它多少給我壓上了一份負擔——我必須得聰明。所以,也許……也許這就是其中之一——
[44:07]
黃仁勳: ……這就是我學到的關於為人父母、關於領導力的道理:當你對一些人、對你的公司設定超出常理的期望時,在很多情況下,他們會奮起達到這個高度。當然你也可以想像有人會被它嚇倒、退縮,但在我這裡,它沒有嚇倒我,反而激勵我迎頭趕上了。這是我想到的一段重要的(童年記憶)。
母親的單詞卡:不懂英語的母親每天教我們英語
[44:38]
黃仁勳: 還有一件事,我想說的是,就是親眼看到一個人做成一件事。那時候我們正學著說英語,而我媽媽根本就不會說英語,但這並沒有妨礙她每天教我們英語。你想啊,一個對英語一竅不通的人,怎麼可能教我們英語呢?而且我覺得我媽媽可能連高中都沒畢業。
[45:06]
黃仁勳: 於是她就買了一本韋伯斯特(Webster's)詞典,照著拼寫的規律琢磨,把英文單詞抄下來,再寫上中文翻譯,把一張紙對折做成卡片,然後逼著我們把這些單詞全背下來。我也不知道我們發音對不對。但不管怎樣,這件事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一個人只要有驚人的意志力,就算你還不知道怎麼做一件事,也不應該因此停下腳步——能有多難呢,對吧?這段童年的記憶,我一直記著。
肯塔基的吊橋:9 歲那年,每天都有人在對岸等著我
[45:58]
黃仁勳: 我還記得去了肯塔基之後的日子,我還有自己的活兒要干。我是學校裡年紀最小的孩子。奧奈達浸會學院(Oneida Baptist Institute)在一座小山頂上,每天我都得走下那個山坡,蹚過一條河,再穿過一大片田野,那邊有所小小的學校,就是我上學的地方。一路上,有些孩子會……因為我是肯塔基有史以來第一個出現的中國孩子。那是 1973 年。
[46:42]
黃仁勳: 鎮上的那些孩子挺野的,每次我過那座橋的時候,他們都來找我麻煩。那座吊橋是木板鋪的,橋下的河水很深。我好歹過了橋——有些木板都缺了——而他們就在橋的另一頭等著我。要知道,那時候我才 9 歲。
喬迪·謝爾頓: 哇。
黃仁勳: 而且我每天都得走這條路。這就是"痛苦與磨礪"啊。
[47:17]
喬迪·謝爾頓: 你才 9 歲。眼前是一條河,一座吊橋。哇。木板鋪的橋面,有些還缺了,而橋對岸——那才是最壞的消息。
黃仁勳: 你好不容易活著過了橋,接下來才真正有麻煩了,對吧?
喬迪·謝爾頓: 是啊。
[47:29]
黃仁勳: 但我每天都走,每天早上都是。然後下午回到家,我的任務是打掃衛生間。那時候每個孩子都有一項分工。我哥哥當時 11 歲,他的活兒是去菸草農場幹活。而我的活兒就是打掃衛生間,我每天都干。
喬迪·謝爾頓: 那你覺得,當年那些人知道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嗎?
[47:54]
黃仁勳: 呃,奧奈達浸會學院的校長前陣子還給我發了郵件呢。他們挺好的,每年都給我寄聖誕禮物。他們知道我喜歡香腸肉汁配餅乾。
喬迪·謝爾頓: 這口味是在肯塔基養成的吧。
黃仁勳: 哦,那當然,當然。我的天那。後來我回過一次母校——我想是我 45 歲生日前後吧,家裡人帶我回去的。當年在食堂做飯的阿姨們居然還健在,她們特意回來給我做了一頓飯。
喬迪·謝爾頓: 哇,這太不可思議了。
黃仁勳: 真的太感人了。她們做了肯塔基的香腸肉汁配餅乾,好吃極了。
父母還健在,父親會讀所有關於我的報導
[48:36]
喬迪·謝爾頓: 那你的父母見到你的成功了嗎?
黃仁勳: 見到了,見到了。他們還健在,身體很好。
喬迪·謝爾頓: 真好,真好。我看得出他們特別為你驕傲。
黃仁勳: 是的,他們確實驕傲。
[48:53]
黃仁勳: 他們瞭解每一個細節。我爸爸什麼報導都讀。
喬迪·謝爾頓: 是嗎?
黃仁勳: 他什麼都讀,誰要是說了些對我有點貶損或者帶敵意的話,他就會生氣。所以我就跟他說:別什麼都看,不然你得天天生氣。
喬迪·謝爾頓: 別去看那些負面報導,不然天天都得生氣。真可愛。
懷念開車:那輛柯尼賽格和蝙蝠車一樣的引擎聲
[49:17]
喬迪·謝爾頓: 那麼,在這一切瘋狂之前的生活裡,你懷念些什麼呢?也許是那些平凡的小事——你是個愛車的人,現在都沒機會開車了吧?
黃仁勳: 沒機會了……
喬迪·謝爾頓: 你是我認識的人裡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擁有過一輛——那叫什麼來著?柯尼——柯尼賽格(Koenigsegg)的人。
黃仁勳: 對。克里斯蒂安(Christian von Koenigsegg,柯尼賽格創始人)是一位了不起的設計師,一位了不起的工程師。那是輛很棒的車。你啟動它的時候,那聲音跟蝙蝠車一模一樣。
喬迪·謝爾頓: 哇。
黃仁勳: 是啊。而且啟動它要走一套差不多七步的流程,因為它的動力實在太強了,不能隨便什麼人都讓你去發動它。
喬迪·謝爾頓: 哇。
[49:54]
黃仁勳: 不過那輛車我已經沒有了,我現在也不開車了。
喬迪·謝爾頓: 也是。你會想念嗎?
黃仁勳: 有一點吧。挺酷的——我是說,我現在還會看看那些新車,比如新款的法拉利,我還是很喜歡欣賞它們,我覺得它們棒極了。
喬迪·謝爾頓: 是啊,是了不起的工程傑作。
[50:11]
喬迪·謝爾頓: 它們確實是。太驚人了。我去過法拉利的工廠,看著這一切、瞭解到它如何從一種工業器械起步,演變成我們最大宗的消費品之一,再到現在——很多車已經成了藝術品,真是不可思議。
黃仁勳: 它們確實是藝術品,真的不可思議。
喬迪·謝爾頓: 能看到這些真好。
[50:41]
喬迪·謝爾頓: 本集節目由 Maverick Silicon 贊助播出。那麼——假如五年後我們還坐在這裡,而這檔播客因為首期節目大獲成功,到那時世界會是什麼樣子?最讓我們驚訝的又會是什麼?
五年後的世界(一):電腦將學會自己程式設計,難題會"變小"
[51:00]
黃仁勳: 如果回到第一性原理,再用務實和實用的眼光來衡量,結合我們對技術採用規律、技術影響力的種種常識來判斷,有幾件事是可以說的。
[51:26]
黃仁勳: 首先,我們正在做的工作、輝達在人工智慧領域的工作,以及整個行業在這方面的投入——毫無疑問,電腦將徹底轉變:從一種由我們程式設計的工具,變成一種在我們大量引導下自己給自己程式設計的東西。當然,我們還是得告訴它:你想讓它去學什麼。過去是我們手把手教電腦日語,未來我們只要告訴電腦"去學日語"就行了。所以我們使用電腦的方式當然會被徹底改變。
[52:16]
黃仁勳: 電腦將能處理比我們今天所面對的大十億倍的問題規模。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現在甚至無法理解這意味著什麼——因為想出一個解決方案是一回事,而在腦子裡構想出一個要去解決的問題,完全是另一回事。很多本可以被解決的問題,恰恰受限於我們自己對"如何提出問題、如何思考問題"的想像力。所以,未來我們能著手處理的問題規模——無論是數字生物學的複雜性,還是物理科學、量子物理的複雜性,或是材料科學這一類問題——都會變得容易解決。甚至像交通擁堵這樣平常的事,很多問題都會在很大程度上變得容易。還有智能電網:現在的電網裡有太多浪費,人工智慧會去弄明白該如何按需調配能源——剛好夠用就好,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過度供應,大量能源被白白浪費掉。
[53:24]
黃仁勳: 所以,AI 能夠解決這些在很大程度上很平常的問題,這件事本身就相當不可思議。每一個科學領域都會被感染——會被改變;今天每一個難題都會被裝上渦輪增壓。當工具、當這台儀器快上許多許多倍之後,問題看起來就小得多了。
[53:51]
黃仁勳: 舉個例子:如果一架飛機能以 10 馬赫的速度飛行,世界顯然就變小了。正因為有了噴氣式飛機,我們把世界變小了——世界原本可大得多,對吧?輝達製造的電腦也是同樣的道理:因為我們造的東西快了那麼多,我們把每一個問題都變小了。直到有一天,OpenAI 的研究人員說:"嘿,我們為什麼不乾脆把整個網際網路的資料都喂給這台電腦呢?"因為突然之間,全世界網際網路上的資料看起來都那麼小了。如今我們再看全世界網際網路的資料,它在我們眼裡簡直微不足道,因為電腦已經變得太快了。而那種心態會滲透到幾乎每一個科學領域。過去人們會說:"哇,這真是個天大的難題。"以後它會看起來非常簡單。所以五年之後,這將是每一位科學家、工程師、企業家、創新者的心態:所有那些曾經的難題,現在看起來都很簡單。於是我們將解決更多的問題。這是第一個結果。
五年後的世界(二):公司更高效,但我們會更忙,而不是失業
[55:05]
黃仁勳: 第二個結果當然是:公司將變得無比高效。今天的難題,到了明天就是簡單的問題。管理我們的供應鏈會容易得多,幾乎不再有任何浪費;設計我們的電腦也會容易得多,這樣我們就能嘗試更多種方案——不是說我們會比現在發佈更多款電腦,我們還是一年發佈一款,但我們會嘗試更多輪迭代的樣機,這樣每年發佈的那一款就會好得多。所以我們的公司會更高效,賺更多利潤。每一家公司都會更賺錢——
喬迪·謝爾頓: 大家都會更富有。
黃仁勳: 對,我們都會更賺錢。不過,把這兩個想法連起來看,有一個連帶的結果:如果我們能想到的每一個問題看起來都更有把握解決,那我們就會想出更多的問題去解決。所以未來不會是沒有工作、工作崗位變少——我反而覺得,很可能發生的事情是:我們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忙。
[56:24]
黃仁勳: 原因是:我們會想出越來越多以前解決不了、現在卻能解決的事情。所有那些曾經被排除在檯面之外的事,現在都擺上了檯面;所有那些因為太貴而不敢嘗試的實驗——現在每一個實驗都值得去試,而且 AI 還會幫我們去嘗試這些實驗。所以只要我們有想像力,只要我們有一大堆此前被擱置、或者以前解決不了的問題,我覺得它們全都會擺上檯面。
[56:59]
黃仁勳: 這裡有個思想實驗。今天我工作的時候,身邊圍繞著 60 個天才,而他們每個人又環繞著幾千個天才。對我來說,我身邊這 60 個人,在各自所做的事情上都比我強。在很多方面,相對於我,他們在自己的領域裡基本就是"人工超級智能"。然而我跟他們所有人共事都毫無障礙。所以我認為未來也一樣——我現在用的那些 AI:OpenAI、Gemini、Grok,還有 Perplexity、Anthropic,所有這些 AI,以它們各自的方式,都已經比我聰明了,然而我每天和它們共事也毫無障礙。這是第一點。
[57:46]
黃仁勳: 但真正有意思的是:當我給團隊佈置一個問題讓他們去做時,我往往能等上兩三天、甚至四天,等他們找到答案、或者把答案整理好了反饋給我。這段等待讓我能去想下一步、再下一步——因為我推進自己的思路時,需要中間環節的答案陸續回來。可如果這些答案基本上一秒鐘就能回來呢?這就是那個思想實驗。那樣的話,我的日子會忙到瘋狂,因為現在我成了所有事情的關鍵路徑。剛拿到這個答案,我就得去推下一步,就得啟動另一個實驗;又拿到那個答案,我又得……你明白嗎?所以我的感覺是:我們今天之所以更忙,是因為資訊技術更快了。你不這麼覺得嗎?
喬迪·謝爾頓: 是的。
[58:39]
黃仁勳: 如今我們獲取資訊、知識和答案的速度這麼快,它把我們推上了關鍵路徑,所以我們比以往更忙。我有種感覺,很多人都會有這樣的體會。
五年後的世界(三):AI 抹平技術鴻溝,"氛圍程式設計"讓所有人成為程式設計師
[58:57]
黃仁勳: 最後,對於那些沒能從你我有幸參與過的科技產業中受益的人來說——突然之間,人工智慧抹平了這道技術鴻溝。我最喜歡的事情之一就是"氛圍程式設計"(vibe coding):現在任何人都能當軟體程式設計師了,而且氛圍程式設計寫出來的軟體,比很多軟體程式設計師寫得還好。我特別喜歡 Cursor 做的工作。前幾天我見到了 Lovable 的 CEO,他是個非常棒的人,一家瑞典的初創公司,看到他們做的事我真的很高興。
[59:33]
黃仁勳: 所以我認為,AI 會抹平技術鴻溝。那些在自己的手藝上極有天賦、但過去不知道如何用技術放大自己能力的人,現在有了 AI 來幫他們放大自己。Lovable 的 CEO 跟我講了個故事:所有這些公司、這些人,基本上都在創辦小企業,靠 Lovable 寫出來的軟體,他們現在一年能賺 2300 萬美元。
喬迪·謝爾頓: 這太不可思議了。
黃仁勳: 確實。於是他們被迎進了世界經濟之中,不再被技術所拖累,因為 AI 讓這一切成為可能。所以我有種感覺:五年之後,很可能我們所有人都會擁有更有價值的工作;經濟會更有生產效率;GDP 有望真正增長,因為我們克服了勞動力短缺;通膨會回落;更多的科學領域會被攻克。
[60:45]
黃仁勳: 當然,也有另一種"末日論者"的看法——說什麼世界上一半的工作崗位會消失之類的。但我認為,與其說有 50% 的崗位會消失,不如說 100% 的崗位都會發生改變,對吧?而且非常有可能的是:今天 100% 沒有工作的人,都能借助 AI 謀得一份生計。
[61:17]
黃仁勳: 當然,我們的技術會改變很多,但恰恰是這部分沒那麼有意思。我覺得五年之後,對我們來說,電腦還是電腦,應用只是變得更聰明了,但它們看起來還是應用,本質上還是軟體。我們還在做電商——也許我們不再親自逛網站了,而是我們的智能代理替我們去購物,但東西還是從亞馬遜(Amazon)這些平台買的。
喬迪·謝爾頓: 對,對。
黃仁勳: 所以我覺得很多事情大概會保持原樣。
願望清單:人手一個 R2-D2 與迪士尼機器人
[61:50]
黃仁勳: 然後,也許就在願望清單上再添一條:我希望——不只是"希望",而是真心期盼——我們在機器人、人形機器人方面的工作能結出果實,我們每個人都能擁有自己的 R2-D2 和 C-3PO,在身邊跑來跑去,又萌又可愛。
[62:10]
黃仁勳: 就像 GTC 大會,我每次在收尾的時候都會把迪士尼的機器人請上台,它們多可愛啊!為什麼不該人手一個呢?我真心希望迪士尼能把它們做成商品賣,因為它們實在太萌了、太不可思議了。我的寵物也需要寵物,對吧?莫莫(Momo)和庫瑪(Kuma)也得有它們自己的"寵物"。所以我希望這能實現,因為世上有很多孤獨的人。確實已經有好幾個人來找過我,希望家裡能有一個可以互動的機器人,因為他們獨自生活、年紀越來越大……有很多不同的理由,讓這些機器人能派上大用場,更別提它們本身有多可愛了。所以,這也算是我們所做的一切帶來的額外驚喜。
機器人會做飯了,你還愛自己下廚嗎?
[63:08]
喬迪·謝爾頓: 那以後有人來做飯、打掃——當機器人做飯的時候,你還會像現在看別人做飯那樣,樂在其中嗎?
黃仁勳: 嗯,答案是:會。原因很簡單——以我今天擁有的資源,我完全可以不用做飯,然而我還是在做。
喬迪·謝爾頓: 對,說得對。
黃仁勳: 我不必做,但我選擇做。我們完全可以被一大群工作人員圍著,但我們沒有。洛裡(Lori)和我就我們兩個人過日子。昨晚她做了墨西哥辣肉醬(chili),好吃極了,全程都是她一個人做的。以後我們大概還會繼續這樣。而我們最珍視的時刻——我最最珍視的時刻,就是孩子們回家來,大家一起下廚,小酌一杯雞尾酒,那就是完美的一天。
[63:59]
喬迪·謝爾頓: 廚房裡那種一家人的親密時光,真的太美好了。
黃仁勳: 是啊,人生的幸福莫過於此。我們打拚這一切,為的就是那樣的時刻。
喬迪·謝爾頓: 說得太對了。
希望被如何銘記
[64:09]
喬迪·謝爾頓: 那麼,當一切塵埃落定,你希望人們如何記住你?
[64:23]
黃仁勳: 嗯,首先,能被人記住本身就是件好事。我很幸運——因為輝達所做的一切、因為我們打造的事業、因為我們在全球最重要的科技產業、在人類最重要的工具——電腦——這個領域所產生的影響,輝達很可能會在我離開之後很久很久,依然對這個世界舉足輕重。
[65:01]
黃仁勳: 我很幸運,能與克里斯(Chris Malachowsky)和柯蒂斯(Curtis Priem)一起成為創始人;我很幸運,能一直待在這個位置上,不斷學習,沒有成為讓公司倒閉的那個原因,反而常常是公司能繼續走下去的原因;我打造了一家對這個世界相當重要的公司——不只是對某個行業、某個群體重要,而是一家真正對整個世界都意義深遠的公司。世上沒幾個人能說出這樣的話,對吧?而我,作為創始人,此刻就在這裡,享受著這一切、做著這一切,看著這家公司成長為今天的樣子,看著它對如此多的其他(領域產生影響)……
[66:04]
黃仁勳: ……世界上幾乎每一個行業。我們有在這裡工作了 33 年的員工,他們的人生因為輝達而更加豐盈。現在,第二代、甚至第三代員工都開始加入公司了。我們在世界各地建起自己的員工隊伍——比如在以色列——能夠與他們分享曾經的絕望,也分享如今的喜悅與希望,並與他們分擔悲傷。沒有多少人能說他們有這樣的經歷,沒有多少人能親身參與這一切,然後在全世界建立起這樣一支員工隊伍。我在中國的員工,我為他們驕傲;我們在台灣的員工,我深深地為他們驕傲;我們在印度的所有員工,我無比為他們驕傲;還有我們歐洲的員工,以及許許多多加拿大的員工——我們正在加拿大建起一支很大的團隊。而且我希望有一天,輝達能夠把自己延伸到"全球南方"(Global South),延伸到世界上其他那些也想參與我們今天所享有一切的地區。昨天我還在跟人聊起我們在非洲做的工作,聊起我們應該在拉丁美洲做更多的事,還有東南亞。我真的為公司所帶來的這些影響感到無比自豪。
[67:42]
黃仁勳: 那麼,人們會如何記住我呢?他們大概會記得我是輝達的創始人之一、締造者之一。大概就是這樣——還會記得我是個好人。
喬迪·謝爾頓: "好人"這一條,那是毋庸置疑的。
黃仁勳: 你知道,他很有幽默感,從不把自己太當回事。其實在很多方面,我仍然是個"不情願的 CEO"。比起待在公司外面拋頭露面,我更喜歡待在公司內部;比起發表演講,我更喜歡不發表演講;至於主題演講(keynote),我壓根兒一點都不想做——可是你知道,我必須去做。所以我是一個極度不情願的 CEO。但我是一個滿腔熱忱的輝達建設者。我的工作中,只要那一部分是建設這家公司所必需的,我都會去做。所以,囉囉嗦嗦說了這麼多,答案其實是:我根本不知道人們會如何記住我。
[68:57]
喬迪·謝爾頓: 我一直覺得,看到好人笑到最後,是一件特別讓人開心的事。所以我喜歡看著你的成功,這麼多年一直如此。看著你經歷所有的起起伏伏,真的很有意思。你見過了所有人……
黃仁勳: 是啊,太棒了。
喬迪·謝爾頓: 你見過了每一個人——真的是所有人。
黃仁勳: 是啊。我想借這個機會提醒所有的 CEO:沒有人能單槍匹馬做成這一切。我們雖然坐在 CEO 的位置上,但這個位置總得有人來坐。而且,如果不是一路上那些人的慷慨相助——真的,比如你喬迪,早年就一直不遺餘力地談論、宣傳輝達——還有,那些"張忠謀獎(Morris Chang Award)"也絕對幫了我。張忠謀獎大概是我人生中獲得的第一個真正有份量的獎項。
[69:39]
喬迪·謝爾頓: 哇,這太酷了,我很愛聽這個。
黃仁勳: 你知道嗎,那是一個以別人的名字命名的獎,而張忠謀本人真的參與了評選——這對我意義重大,到今天依然意義重大。還有所有與我們合作的公司的慷慨。你知道嗎,CEO 是需要幫助的。我都記不清有多少次,我是用這樣一句話開啟一段對話的:"我需要你的幫助。"真的,很多時候我是真的需要幫助,而對方確實是唯一能幫到我的人。一路上,人們都很慷慨、很寬厚地幫助我:與我分享他們的知識,教我如何做事,幫我把事情做成。所以,也許這才是 CEO 真正的人生功課——這個職位,出人意料地脆弱。
喬迪·謝爾頓: 而且也是個孤獨的位置,對吧?
黃仁勳: 是啊,會的,確實會的。不過喬迪,我想說:這份孤獨大概存在於我們的腦子裡。孤獨在我們的頭腦裡——我們的思維空間是孤獨的,因為你試圖解決的問題有時候很棘手,你只能自己跟自己對話,而且一談就是很長時間。
[71:10]
黃仁勳: 公司的每一次轉型、每一次階段躍遷、每一次我重新改造這家公司,我大概都自言自語了不知道幾千個小時。在那樣的時間裡,你是相當孤獨的。但我們也必須認識到:每個人都想幫我們,他們希望我們成功。就像你剛才說的,你喜歡看我成功——我知道你是真心希望我成功,而我也真心希望你成功。所以從很多方面來說,我們並不孤單。
[72:03]
黃仁勳: 所以說,CEO 是一個出人意料地脆弱的……職業。你一個人什麼都做不成,所以你幾乎仰仗所有人的善意,受著所有人的"恩惠"。也許世人讓我們看起來像威風凜凜的領袖,但我們其實是全公司最脆弱的一群人。我常說:我是全公司唯一一個離開別人的幫助就什麼事都做不成的人。
喬迪·謝爾頓: 是啊。
黃仁勳: 我想這對大多數 CEO 來說都成立。所以,這也許就是那份領悟:CEO 們,遠比他們允許自己感受到的要脆弱。不過我對此毫無障礙——承認自己的脆弱,我一點也不覺得難。
贊助商口播
[73:02]
喬迪·謝爾頓(贊助商口播): 本集節目由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為您呈現。摩根士丹利去年迎來了成立 90 周年,其科技投資銀行團隊數十年來一直以與最具創新精神的企業家及領軍公司合作為傲。在此期間,他們主導了數百家科技公司的 IPO,包括蘋果(Apple)、ARM、Astera Labs、博通(Broadcom)、思科(Cisco)、Facebook、Google(Google)、輝達(NVIDIA)、Salesforce 和 Uber。此外,他們還以值得信賴的顧問身份執行了數千宗併購交易,其中不乏科技行業最具定義意義的交易。多年來,摩根士丹利科技投行團隊的成功,源於專注投入、始終如一,以及"幫助客戶最大化機遇、戰勝挑戰"這一北極星般的使命。現在,讓我們回到節目。
快問快答:"最後一次流片"(The Last Tape Out)
[73:59]
黃仁勳: 好了,那個……我大概快要把主人的耐心耗盡了,我覺得我在這兒待得夠久了。
喬迪·謝爾頓: 那有——
黃仁勳: 你知道,人們都被教導過不要做這種賴著不走的人——
喬迪·謝爾頓: 不、不、不,沒有的事,沒人這麼覺得。
黃仁勳: 我開玩笑的。
喬迪·謝爾頓: 好啦,我們要用一組快問快答來收尾,我把這個環節叫作"最後一次流片"(the last tape out)。
黃仁勳: 哇,好,好。別告訴我——對、對,千萬別告訴我我的"最後一次流片"會是什麼時候。你看,我現在得先給自己做做心理建設,因為這部分恰恰是我最不喜歡的。好了,問吧。
"你見過的最聰明的人是誰?"
[74:28]
喬迪·謝爾頓: 你見過的最聰明的人是誰?
黃仁勳: 我見過的最聰明的人?呃……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我知道大家在想什麼——人們心目中"聰明"的定義,是那種智商很高(intelligent)、會解決問題、技術能力很強的人。但我發現,那種東西已經是一種"商品"(commodity)了。而且我們很快就會證明:人工智慧處理起那一部分來,恰恰是最輕鬆的,對吧?
喬迪·謝爾頓: 嗯哼。
黃仁勳: 所以你看,我再給你舉個例子。人人都以為軟體程式設計是"聰明"的終極職業。結果呢?AI 最先攻克的是什麼?軟體程式設計。所以事實證明,"聰明"的定義和大多數人想的很不一樣。
[75:05]
黃仁勳: 我認為,長遠來看,"聰明"的定義——也就是我個人對"聰明"的定義——是那種站在交匯點上的人:既有技術上的敏銳(technically astute),又有人性的同理心(human empathy),並且有能力推斷出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藏在拐角後面的、不可知的事情(the unspoken, around the corners, the unknowables)。你知道,那些能"看到拐角後面"(see around corners)的人,才是真正、真正聰明的人,他們的價值無可估量。
[76:02]
黃仁勳: 他們能在問題還沒冒頭之前就把它 preempt——搶先化解掉——憑的就是一種"感覺"(vibe)。而這種感覺,來自資料、分析、第一性原理、人生閱歷、智慧,以及對他人感受的敏銳感知——所有這些東西的組合。
喬迪·謝爾頓: 嗯。
黃仁勳: 這種"感覺"——我認為那才是聰明;我認為那將成為未來對"聰明"的定義。而那個人,說不定 SAT(學術能力評估測試)會考得慘不忍睹("that person might actually score horribly on the SAT")。
"公開演講能把我嚇掉半條命"
[76:46]
喬迪·謝爾頓: 好。那麼,外界對你有什麼誤解?
黃仁勳: 這些問題可真難。首先,我都不知道外界對我有什麼印象——你給我舉個例子,你覺得他們對我有什麼"解"……
喬迪·謝爾頓: 比如,大家覺得你熱愛活在公眾視野裡;覺得你是個很棒的演講者,所以肯定很喜歡做演講。而你剛才已經說了,事實並非如此。
黃仁勳: 對,那不是真的。沒錯,那恰恰和我熱愛的東西完全相反。公開演講能把我嚇掉半條命。而且不是站在台上的那一刻才怕——是現在。此時此刻,我就在為即將到來的 GTC 華盛頓特區大會深陷焦慮。還有兩周——好吧,不到兩周了。我焦慮得不行。我已經深度焦慮了一周——不好意思,一個月了。所以這些事情一直在消耗我,它們時刻盤踞在我腦子裡,讓我壓力山大。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77:23]
喬迪·謝爾頓: 嗯,我懂。
黃仁勳: 還有——公司全員大會能把我嚇死。是的,嚇死我了。因為我站在台上,台下坐著的是對我而言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從很多方面來說,那是我做過的最重要的一場演講。但它根本不可能提前準備。而且,我能在簡報裡講給他們的一切,我早就在網上某個視訊裡說過了——他們大可直接去看那些視訊。所以我討厭把講過的東西再嚼一遍喂給他們。因為你絕不會對家人做這種事——你絕不會回到家,給家人來一場你的 GTC 主題演講。我討厭那麼做。所以它必須是真誠的,必須是獨一無二的,必須是有用的、對他們有意義的、能帶來改變的。我還在領導這家公司,我仍然有想要達成的結果。所以,你必須做到所有這些,而且必須是全新的。
[78:14]
黃仁勳: 而這就意味著:在演講真正結束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它會是什麼效果。還有,整個財報發佈周——人們以為財報對我壓力很大。一點都不。好吧。真正讓我壓力山大的,是公司全員大會。所以,外界的那個印象,完完全全錯了。
喬迪·謝爾頓: 對、對,嗯,說得真好。
最喜歡的度假地、最受不了的事
[79:16]
喬迪·謝爾頓: 你最喜歡的度假勝地是那裡?
黃仁勳: 呃,我家人在那兒,那兒就是;我們在那兒做飯、喝雞尾酒,那兒就是。
喬迪·謝爾頓: 好。
黃仁勳: 不過要是非得說一兩個地方——讓我只說一兩個,還真難。但我能判斷出那裡是我最愛的度假地,因為我知道自己落地那一刻開不開心。我在夏威夷落地時,總是很開心。
喬迪·謝爾頓: 嗯。
黃仁勳: 因為那時候我們通常全家人都在一起。還有,當我們在台灣落地時,我真的特別開心——原因是那裡的人太好了;我有非常重要的合作夥伴在那裡,有長年累月的友誼在那裡,而且我家人也常常陪在我身邊。還有,我在日本落地時,是發自內心地開心。
喬迪·謝爾頓: 哦?
黃仁勳: 原因是,我對日本有著非常、非常久遠的記憶——記得它對拯救我們公司有多重要,記得早年我去那裡出差的一趟趟旅程。儘管這些年來,從生意上說基本沒什麼產出,可不知為什麼,在那裡落地時我仍然滿懷喜悅。所以,大概就是這三個地方吧——而且我落地的時候,家人常常就在我身邊。
喬迪·謝爾頓: 好,很好。
[80:39]
喬迪·謝爾頓: 最讓你受不了的事(pet peeve)是什麼?
黃仁勳: 在重要場合,不認真聽我的問題、不理解我的問題、不好好回答我的問題的人。
喬迪·謝爾頓: 嗯。
黃仁勳: 當我們在應對非常棘手的局面、非常艱難的時刻時,我們需要事實,我們需要事實。這種時候我提出一個問題,如果有人不正面回答,我幾乎瞬間就會被點著。原因是:我不理解,為什麼有人會低估這場會議的份量——我們在做一件真正重要的事,我們在努力逼近真相,我們要到達那裡,而且要快。我就是不理解。我從來都理解不了,到今天也理解不了。反正這種事每次都會點著我。誰要是想激怒我,這就是方法,百試百靈。
喬迪·謝爾頓: 好了,現在大家都知道怎麼把黃仁勳惹毛了。
重返 20 歲、"無知是超能力"與"沒有終極目標"
[81:36]
喬迪·謝爾頓: 最後一個問題——這是最近有人問我的一個問題,我特別喜歡:如果你必須重新做一回 20 歲,你願意活在今天的 20 歲,還是願意重新過一遍我們那個年代的 20 歲?
黃仁勳: 我願意重新過一遍我們那個年代的 20 歲。原因是:我覺得我們的 20 歲比如今年輕人的 20 歲更快樂。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配得上一段"懵懵懂懂"的時光,不必在第一天就把全世界的問題都扛在自己肩上——我真的覺得那沒有必要。誰也別想說服我相反。無知之中有快樂,無知之中有一種超能力。輝達今天之所以可能存在,恰恰是因為當年的我無知——不知道"創辦輝達"其實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喬迪·謝爾頓: 對,對。
[82:19]
黃仁勳: 事實上,創辦輝達就是不可能的。你根本創辦不了輝達,就是辦不到。但沒人能說服我相信這一點,因為當年的我什麼都不懂。而且我覺得,樂觀主義者就是這樣:你說服不了他們"事情不會變好"。他們就是那麼無知,對真相視而不見,所以他們樂觀。這怎麼會是壞事呢?我覺得我們正在養育非常憤世嫉俗的一代——接收的資訊太多了。他們憤世嫉俗,不是因為他們天性如此,而是因為他們看到的東西實在太多、太雜了。其實不必那麼早。我們得先積攢一些內心的樂觀儲備,積攢一些內心的善意儲備——讓自己只看得見美好。你必須想辦法鍛鍊出那塊"肌肉"。
喬迪·謝爾頓: 嗯,我們那一代人鍛鍊這塊肌肉的機會,比如今的人多得多。我們是在自己的 20 多歲裡做到的。
[83:04]
黃仁勳: 是啊。我們樂觀的時候,就像超人一樣,覺得一切皆有可能。所以,我會選擇我自己 20 歲出頭的那個年代。
[84:13]
喬迪·謝爾頓: 好,用來收尾再好不過了。無知是福啊。
黃仁勳: 無知是福,無知也是一種超能力。任何一個開啟新冒險的人,如果不是因為無知,他們一開始就會覺得這事太難,根本不敢碰。我真的非常幸運——我當年也算有見識、也算勤奮,也有一些能力,但那份"無知"幫了我大忙。我做任何事都抱著一種心態:"這能有多難?"結果事實證明:難,難得超乎你的想像。
喬迪·謝爾頓: 是啊,你根本想像不到,對吧?看看你一手打造的一切。如果當時的你就知道了現在才知道的一切——所有的感受、所有的挫折、所有的失望——把這些統統裝進一個瓶子,一次性全擺在你面前,你絕對不會去做的。
黃仁勳: 我絕對不會。所以我說,無知是一種超能力。而另一種超能力,是"沒有終極目標"(no endgame)。輝達就沒有終極目標。人們問我:"黃仁勳,你的計畫是什麼?"我們沒有計畫。"活下去"(留在牌桌上)就是我們的計畫。我們對世界的未來有夢想,我們會想像技術將如何不同,但"活下去"百分之百就是我們的計畫。曾經有人問我——其實我想一直有人問——"黃仁勳,你的目標是什麼?人生目標是什麼?"我沒有任何目標。就是工作,保住飯碗,能做出好的工作,身邊圍著一群了不起的人——這就是我的目標。所以從很多方面來說,"沒有終極目標"這件事,真的對輝達幫助極大。
[86:19]
喬迪·謝爾頓: 嗯,好。
黃仁勳: 所以說,這就是我在節目結尾獻上的"終極目標"觀點(endgame point)——算是扣題了。
喬迪·謝爾頓: 我太喜歡了。謝謝你做我的第一位嘉賓,這一期超級開心。
黃仁勳: 謝謝你。這太棒了。見到你真高興,和你聊天真開心。
喬迪·謝爾頓: 我也是。(財經會議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