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節越來越善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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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節跳動啟動 B 端戰線洗牌,將飛書產品線併入豆包,GTM 體系併入火山引擎,旨在構建以 AI 為核心的生產力入口。此次調整反映出企業辦公邏輯已從「協同」轉向「智能體(Agent)」。儘管火山引擎在 API 呼叫量上領先,但面臨 IaaS 底層能力不足及與阿里、騰訊激烈的價格戰挑戰。CEO 梁汝波透過此次拆除 BU 壁壘的舉措,意在縮短決策鏈條,將資源全面傾斜至 AI 賽道,以解決組織冗餘問題。

一封內部郵件,拉開字節跳動 B 端戰線洗牌的序幕。

7月30日,字節跳動啟動面向 AI 業務的架構調整:

  • 飛書產品團隊與豆包產品團隊整合,成立新的豆包產品團隊,由豆包負責人趙祺統管,飛書負責人謝欣改向趙祺匯報。
  • 飛書的市場、銷售、客戶服務(GTM)體系整體併入火山引擎,組建全新 ToB GTM 組織“創造力服務平台”,由火山引擎負責人譚待統籌。

在此之前,飛書與抖音、TikTok、火山引擎同為一級 BU(事業部),字節跳動 CEO 梁汝波曾在內部明確,飛書與火山引擎的研發投入“不低於抖音與 TikTok”,足見當時集團對 ToB 賽道的期許。

然而,當大模型成為業務的核心核心,飛書獨立作戰的優先順序不再,字節的產品邏輯、商業路徑與組織體系開始圍繞 AI 重新排序。

不僅字節如此,這樣的戰略轉向已然成為網際網路巨頭之間的新共識。

7月20日,騰訊發佈內部調整通知,將 QClaw 產品中心相關業務調整至雲產品六部,與 WorkBuddy 歸入同一管理體系;7月27日,阿里發佈一站式 AI 辦公平台千問辦公,將原本分屬三條賽道的 QoderWork、悟空、MuleRun 三款產品整合,底層統一為通義千問大模型,上層繫結釘釘企業生態。

騰訊、阿里、字節相繼調整 AI 辦公組織架構,核心邏輯高度一致:過去,企業採購辦公軟體,買的是組織協同能力,核心價值是 IM、文件、會議;現在,企業採購 AI 辦公方案,買的是生產力提升,大模型、智能體成了“靈魂”。

01. 豆包+飛書成戰略核心

誕生於 2016 年的飛書,最初是為解決字節擴張的協作痛點;2019 年正式對外開放後,憑藉即時溝通、雲文件、多維表格、視訊會議等一體化功能,將“先進團隊,先用飛書”的心智扎入一眾網際網路“新貴企業”。

復盤大模型烈火烹油的三年,飛書始終積極跟進:2023 年快速上線智能夥伴、知識問答、AI 會議、飛書妙搭等產品;2024 年飛書的商業化策略開始聚焦頭部客戶與 AI 產品;2025 年持續加深與豆包的產品協同。

拐點出現在 2026 年初,整個網際網路被 OpenClaw 徹底點燃,Agent 平台搖身一變成為新辦公入口,飛書快速適配需求,抓住了第一波機會,一度成為國內部署龍蝦的主流工具。

然而,局勢在半年內悄然反轉:7 月 20 日發佈的《2026Q2 中國辦公智能體平台市場洞察報告》,騰訊 WorkBuddy 在國內 PC 端 AI 原生辦公智能體市場,6 月單月訪問量達 2097 萬次,穩居市場第一,訪問量超過字節 TRAE IDE(國內版)與阿里 QoderWork 的總和。

虎嗅認為,騰訊 WorkBuddy 後來居上,本質是產品邏輯的勝利。

一方面,使用者在 Agent 時代的核心需求從高效協同變成智能協作,產品核心入口也從 IM、文件轉向自主拆解任務、執行操作的 AI 智能體,而飛書做的只是場景整合,所有 AI 功能都依賴豆包大模型的底層支撐。

另一方面,使用者付費心智從協同工具轉向 AI 生產力,為IM + 文件的付費意願持續降低,飛書打磨多年的自動化、協同能力開始在 AI 時代快速貶值,原本那套打法在 Agent 環伺下不那麼“先進”了。

飛書團隊自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但其產品根基是協同辦公,再怎麼疊加 AI 功能,也只是辦公軟體 + AI。所以,當字節決定全力打造統一 AI 生產力入口時,飛書失勢的結局就已註定。

與飛書漸顯頹勢不同,豆包則跑出了一條上揚曲線,操盤者正是趙祺。他在字節先後負責過增長中台、管理研究院,隨後接管 Flow 團隊人事,一路通關到接管豆包。

後來的成績大家都看到了,截至 2026 年 3 月,豆包月活使用者達 3.45 億,位居國內 AI 原生 App 榜首,日活峰值突破 1.5 億。

底層模型層面,截至 2026 年 6 月,豆包大模型日均 Token 呼叫量突破 180 兆,較 2024 年 5 月發佈時的 1200 億增長超 1500 倍,相當於每秒要處理超過 20.8 億個詞元的請求。

龐大的 C 端基本盤,只是豆包上位的第一步。

緊接著,豆包於 6 月 24 日正式推出專業版訂閱服務,設定 68 元、200 元、500 元三檔連續包月套餐,主打辦公任務模式,切入生產力場景。

與此同時,配套飛書生態的豆包企業版啟動客戶內測,原生整合飛書文件、表格、會議、群聊等全辦公場景,支援企業自有知識庫問答,並配備完整的資料隔離、權限管控與安全審計能力。

至此,豆包的戰略路徑已經非常清晰:先在 C 端靠免費服務搶佔使用者入口,再通過專業版訂閱實現分層變現;至於 B 端,先通過企業版切入辦公場景將飛書客戶資源快速落地,再搭配火山引擎的雲算力與 MaaS 服務,形成完整的企業 AI 解決方案。

所以,只有當豆包與飛書產品整合後,字節才算真正打通生產力的“任督二脈”。

這從梁汝波的意志投射也能看出端倪,其在 6 月的火山引擎 FORCE 大會上定下基調:AI 是不亞於 PC、Web、Mobile 的產業級變革,字節近年持續收縮業務邊界,核心目標是將資源全面向 AI 傾斜,戰略已轉向“全力深耕 AI”。

這套新敘事裡,豆包成為 Agent 能力的統一出口,飛書不過是垂直場景的應用工具,兩者的戰略權重已然不在一個量級。故而將飛書產品併入豆包、謝欣轉向趙祺匯報,本質是場景為能力讓路,舊業務為新戰略騰挪資源。

02. 字節開始做減法

最值得玩味的是,飛書產研歸入豆包,GTM 端卻併入了火山引擎。

先看產品端的整合:飛書產品團隊與豆包產品團隊合併,成立新的豆包產品團隊,由趙祺統一負責。虎嗅分析,這一調整的直接目標,是統一生產力產品的研發體系,避免重複造輪子。

過去,飛書團隊要自己做 AI 功能,豆包團隊也要做辦公場景能力,兩邊各自為戰、資源分散,體驗也不統一;整合之後,飛書積累十年的辦公場景理解、產品互動經驗、企業功能設計將全部注入豆包體系,而豆包的大模型能力也能絲滑覆蓋到所有辦公場景。

順著這個邏輯,飛書的產品團隊本質上變成了豆包的辦公場景事業部,負責把大模型能力落地到具體辦公流程,這對飛書員工而言未必是壞事,不僅從增長承壓的 ToB 賽道直接進入 AI 核心賽道,還能拿到“豆包股”。

再看 GTM 端的整合:飛書的銷售、市場、客戶服務團隊與火山引擎合併成立“創造力服務平台”,統一負責字節 MaaS、SaaS 等雲服務的市場、銷售與客戶服務,譚待成為總負責人,飛書銷售負責人林嬋、戰略及市場負責人史志雋均向其匯報。

虎嗅認為,這一步的戰略價值,甚至比產品整合更大。

此前很長一段時間,飛書與火山引擎面對同一批企業客戶卻有兩套獨立的銷售、市場與交付體系:飛書賣辦公協同 SaaS,火山引擎賣雲端運算、大模型 API 與 AI 基礎設施,內部存在客戶重疊、資源內耗、獲客成本高企的問題。

整合之後,字節 ToB 終於有了統一的對外出口,銷售可以向客戶輸出雲算力 + 大模型 + 辦公軟體的一體化方案,既降低了內部溝通成本與獲客成本,也提升了客戶服務的一致性與交付效率。

站在企業客戶視角,不用再分開對接飛書與火山引擎,可以一站式解決算力、模型與辦公應用的全部需求,吸引力顯然更強了。

更深層的意義在於,這次整合讓字節夯實了三層 ToB 架構:火山引擎是底座,負責算力、雲服務與商業變現;豆包是核心,負責模型能力與產品體驗;飛書是場景,負責辦公領域的落地與客戶滲透,一舉收攏分散的 ToB 資源,方便集中火力去打 AI ToB 這場仗。

與此同時,字節釋放了一組亮眼資料:據內部測算,按照 7 月平均消耗量折算,字節大模型業務的ARR(年化收入)已經達到 40 億美元,現階段大致相當於國內其他模型廠商(阿里雲 + 智譜 + DeepSeek + Kimi + 可靈) 的 ARR 總和。

據 IDC《中國大模型公有雲服務市場分析,2025H1》報告,2025 年上半年中國公有雲大模型服務市場,火山引擎以 49.2% 的份額位居中國第一,意味著中國公有雲上每兩個 Token 就有一個由火山引擎生產;結合 2025 年 12 月 Gartner 報告火山引擎在“挑戰者”象限的表現,其在 MaaS 業務中已逐漸顯現領先優勢。

不過,也有從業者提出質疑:一是火山引擎如此陡峭的 API 資料,外界無法判斷其自用流量與公有雲對外服務的比例——要知道,字節攥在手裡的抖音、今日頭條、豆包等產品均月活數億,這些產品的 AI 功能呼叫天然計入豆包大模型的統計口徑,相當於內部流轉的“左手倒右手”,顯然不如外部真實客戶呼叫有“含金量”;二是 Omdia 發佈的《中國 AI 雲市場,1H25》報告顯示,阿里 AI 雲以 35.8% 份額位列國內第一。

虎嗅研究發現,兩家報告的核心差異在於統計口徑:Omdia 涵蓋 IaaS、PaaS、MaaS 全鏈條,但剔除了自然語言處理等 AI 專項服務,以及火山引擎的私有化部署、定製化解決方案;而 IDC 則聚焦 MaaS 層面的 API 呼叫量,未納入傳統雲服務。

換句話說,中國 AI 雲第一的歸屬更像是一場“口徑遊戲”:火山引擎強調以 API 呼叫量為主的業務份額中國第一,阿里雲則在大模型帶動的相關 AI 技術服務與傳統雲資源上穩居中國第一。

更關鍵的是,API 呼叫量本質是流量指標,低價策略可以快速堆高資料,卻撐不起更大的商業價值。火山引擎先於 2024 年 5 月以價格屠夫的姿態率先將千 Token 價格打入釐時代;接著於 2025 年推出區間定價與 Model Router,持續以低價換規模。但 2025 年火山引擎整體收入約 200 億元,僅為騰訊雲的一半、阿里雲的五分之一,說明高呼叫量並未完全轉化為對等的商業收入。

如今,阿里雲、騰訊雲已全面跟進價格戰,三者貼身肉搏之下,阿里雲部分模型降幅達 97%,騰訊雲直接將入門模型免費,全行業價格內卷已持續一年多,靠低價搶佔市場的紅利期基本結束。

況且,隨著 Agent 場景持續深化,需要的不再是單純的模型 API,而是從算力訓練、模型微調,到應用部署、維運保障的一體化服務。

這背後,底層 IaaS 基礎設施的能力至關重要,但這恰恰是火山引擎的短板。與深耕雲端運算十餘年的阿里雲、騰訊雲相比,火山引擎在資料中心佈局、算力調度、IaaS 產品體系等方面的積累差距明顯,中小客戶容易因 MaaS 的價格優勢“倒戈”,但面對大型企業的深度需求,沒有底層 IaaS 的支撐,很難實現深度繫結,更遑論支撐長期營收增長。

所以,整合飛書的產品與客戶資源,某種程度上是通過 SaaS 應用帶動雲服務的銷售,即利用辦公場景剛需來拉動客戶對火山引擎算力與模型的採購。

03. 梁汝波“磨刀”

跳出業務邏輯會發現,整合飛書更像是梁汝波治理理念的顯性落地。

字節跳動素來以組織靈活、不拘一格降人才著稱,高頻的組織迭代已然成為其保持業務活力、應對競爭變化的核心手段;然而,隨著員工規模突破十萬、業務線日益複雜,部門牆厚重、決策鏈條變長、流程冗餘、人效下降等“大廠病”便不可避免開始蔓延。

要知道,字節猶如一塊構造精密的瑞士手錶,十余萬員工猶如齒輪帶動著整個機體運轉。一旦局部有空轉、甚至停止運轉的齒輪傳導下去,會導致走時過快或過慢,浪費公司巨大的人力、時間及糾錯成本,梁汝波必須從根上保證局部齒輪咬合傳遞“精準”。

為此,他不止一次在全員會上進行反省。

2024 年全員會上,他直言字節一身大廠病,提出“逃逸平庸的重力”;2026 年 6 月 29 日,梁汝波時隔四年發佈全員信,更新公司使命與 10 條領導力原則,新增“做有高度的事”“敢於設定高目標”,將“保持危機感與外部視角”“深入一線”獨立成條,進一步強調“Context over Control”。

虎嗅溝通發現,這封全員信更像字節 All in AI 時代的組織綱領。新增“做有高度的事”是為了遏制盲目擴張、業務寬度重於高度的傾向;強調“深入一線”“Context over Control”,是為了打破管理者脫離業務、流程審批繁雜的積弊。此後組織架構調整也都會針對性去破解組織冗餘、管理躺平、低效內卷的共性頑疾。

拿這次飛書調整來說,原本飛書、豆包、火山引擎三個 BU,各自有產品、銷售、職能團隊,面對同一批客戶,做著相關的業務,卻壁壘分明,協調成本極高;拆掉飛書 BU 這個層級,將產品與銷售分別歸入兩大核心業務體系,直接減少了一個決策層級,不僅縮短了業務鏈條,還消除了內部的重複建設與資源內耗。

人事安排透露的訊號同樣明確——謝欣原本是張一鳴時期的“老將”,在飛書業績不溫不火的數年裡,他始終保持著核心地位;但此次調整,謝欣從直接向梁汝波匯報,改為向趙祺匯報,層級明顯下降。

這背後,梁汝波傳遞的態度十分明確:在 AI 戰略面前,沒有資歷豁免權,誰能扛起核心業務,誰就上位。趙祺憑藉豆包的亮眼戰績,成為字節 AI 時代的核心干將;而飛書作為一個增長放緩、戰略價值下降的業務單元,繼續作為獨立 BU 存在已然是一種組織資源的浪費。 (AGI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