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SpaceX上市後的首次財報電話會議過半時,埃隆·馬斯克對一眾投資者說道:“我知道這聽起來是異想天開。”在說這番話之前,他剛介紹完一項雄心勃勃的計畫:在月球部署機器人勞動力,以大幅擴充SpaceX的製造產能。
按照馬斯克的構想,SpaceX將首先利用其巨型星艦火箭,將所需部件運抵月球表面的月壤層,然後在那裡搭建一台質量加速器。
馬斯克的終極目標,是在月球上規模化製造AI算力衛星,實現地球工廠無法承載的生產體量。待這一階段完成後,他將把目標轉向火星。一旦火星計畫準備就緒,馬斯克便打算利用SpaceX在月球營運中積累的經驗,在火星建立一座可容納百萬人口的人類殖民地。
馬斯克表示:“我們將向月球運送巨量物資。我們將在月球上建造工廠,機器人將會承擔大量工作。”
SpaceX在6月創紀錄的IPO前提交的監管檔案,也詳細闡述了這一計畫。儘管官方檔案的措辭不像馬斯克在財報電話會上的發言那般極具渲染力,但兩者描述的目標完全一致。
具體而言,SpaceX戰略計畫的一大支柱,是建立月球製造體系,包括“用於量產AI算力衛星的工廠”。該計畫旨在開採月球表層碎屑塵埃構成的月壤,從中提取鋁、鈦和矽等衛星製造所需的原材料。晶片和其他材料仍將從地球運送,但製造新衛星所需的大部分原料將直接在月球就地取材。
在此基礎上,衛星部署將依靠“月球質量驅動器”完成。SpaceX將該裝置定義為一種無需借助火箭即可將載荷推離月球表面的電磁發射裝置。
這一計畫聽起來或許像科幻小說,但Rainmaker Securities董事總經理格雷格·馬丁認為,從SpaceX投資者的角度來看,這一設想具備合理性。
馬丁表示:“前往火星需要等待26個月一遇的發射窗口,途中還要飛行6個月;相比之下,去一趟月球只需要兩天。作為投資者,我覺得月球方案更容易接受。”
馬丁指出,這種循序漸進的推進方式至關重要:先從發射飛船開始,抵達月球後開採資源,再逐步擴大製造規模。“他正在搭建實現這一宏偉目標所需要的基礎類股。”馬丁補充道。
其他人則用更激烈的措辭來評價馬斯克的計畫。
亞利桑那州空間委員會委員、Phantom Space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長吉姆·坎特雷爾表示:“這簡直是瘋狂至極。但他一定會去做的,因為埃隆的行事風格向來如此。”
對於坎特雷爾而言,這些設想並不陌生。早在2001年7月,當時還是特斯拉首席執行長的馬斯克開始對火箭產生興趣,坎特雷爾便與他展開了合作。而坎特雷爾本人早在20世紀80年代讀研究生時,便開始研究月球資源勘探。彼時這一概念尚屬“徹頭徹尾的空想”。
如今,一切皆有可能。坎特雷爾說道:“月壤之內確實蘊藏著資源,比如鋁元素,還有各種稀有礦物。在月球搭建工廠這類設想,從技術層面講完全可行。”
在他看來,SpaceX探索月球和火星的雄心,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企業戰略,也非單純為了兌現馬斯克“最遲2030年達成1兆美元營收”的途徑。
坎特雷爾指出,SpaceX及馬斯克旗下各項業務的核心類股,包括算力、星鏈網路、AI資料中心、人形機器人、自動駕駛技術以及地下隧道挖掘等,都將成為未來星際移民的重要基礎設施。他透露,這正是25年前馬斯克致電邀其合作時討論的主題。2001年,坎特雷爾曾擔任SpaceX首任業務發展副總裁。
“他不是在打造一家公司,而是在建立一個星際城邦,而眼下沒有任何其他主權國家能和他角逐這一賽道。”坎特雷爾說。
一片全新大陸
若想在月球或火星上建造工廠,首先需要鋪設通往廠區的道路、保障能源供應,並搭建通訊網路。Astrolab首席執行長賈裡特·馬修斯表示,這一建設順序與在偏遠荒地進行基礎設施建設並無不同。馬修斯於2019年離開SpaceX,創辦了Astrolab,該公司曾獲得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2.19億美元合同,並計畫於今年晚些時候發射一輛月球探測車。
“我常向人們打比方,月球的表面積與非洲大陸相當,”馬修斯說,“開發月球,本質上就如同解鎖一片全新大陸。”
不過,月球開發擁有一個巨大優勢。馬修斯表示,月球上的礦產相對丰度與地球大致相當,但在此採礦不會產生任何生態損耗。另一個更大的優勢是,從月球發射物資所需能量僅為地球的二十分之一左右。由於月球沒有大氣層,SpaceX在監管檔案中描述的巨型發射裝置,便能承擔起大部分發射運輸重任。
馬修斯解釋道:“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列高速列車。無需消耗任何推進劑,就能把大量物資彈射離開月球。”
但月球的每一步開拓都充滿挑戰。馬修斯稱,月球塵埃是“每個人最頭疼的噩夢”。這些塵埃具有磨蝕性,在微觀層面呈鋸齒狀結構且帶有靜電,會附著在太陽能電池板上導致裝置性能衰退。此外,溫差極值可從零下300華氏度驟升至沸點以上,同一台裝置可能同時承受這種劇烈溫差的考驗。
馬修斯說道:“月球上處處都潛藏著致命風險。月球環境嚴酷凶險,開展作業阻力重重。”他此前曾在NASA噴氣推進實驗室工作9年,之後又在SpaceX任職7年。
馬修斯指出,未來的月球工廠將完全由機器人系統構成。這些系統將分批發射,並在月球表面完成組裝。“任何人在構思月球工業生產時,都不會指望依靠人工手持器械實地作業。那樣做的成本高昂到難以為繼,且極其危險。但這些艱巨任務,恰恰是機器人的強項。”
坎特雷爾則認為,特斯拉的人形機器人Optimus很可能會成為未來月球工廠的主要勞動力。他表示:“機器人只需要電力、太陽能補給,以及關節部位的少量潤滑油就可以運轉。”
不過,月球晝夜交替帶來的能源問題,是一大挑戰。坎特雷爾解釋稱,月球會經歷連續14天的日照,緊接著便是連續14天的黑夜。他強調:“因此,必須設法在月球上部署核能。”
馬斯克式時間表
馬斯克所闡述整個戰略的基石在於星艦火箭。在財報電話會上,馬斯克稱,目前SpaceX通過獵鷹系列火箭,每年可向軌道運送約2,500噸載荷,約佔全球入軌載荷總質量的80%至90%。借助星艦,SpaceX正力爭將年運力提升至100萬噸,並計畫最終達到每年1,000萬噸。
Turion Space首席執行長兼聯合創始人瑞安·韋斯特達爾曾是SpaceX工程師,在該公司工作近10年。他以親歷者的視角剖析了馬斯克的規劃節奏:“他的時間節點通常比實際進度推遲幾年,預估也偏向樂觀。但我能理解他的邏輯。”
韋斯特達爾指出,典型的“馬斯克式時間表”大致可以理解為:“這是我認為我們能夠實現的目標,而工程師們尚未拿出證據證明其絕無可能。”他坦言,自己在Turion也採用類似的方式。“我的預估也經常有偏差。這並非刻意模仿埃隆,而是我認同這套思考方式。”
韋斯特達爾認為,月球商業化的核心價值在於兩方面:一是資料中心衛星,二是氦-3。後者是公認極具前景的聚變反應堆燃料。他同時指出,未來參與月球開發的不會只有SpaceX一家。NASA已經承諾,在未來七年內追加200億美元專項資金,用於月球基地建設。
此外,月球距離地球更近,無論是往返運輸還是資訊通訊都更為便利。坎特雷爾表示,一條簡訊傳送到月球大約需要10分鐘,而傳送到火星則需要約30分鐘。人類飛往月球只需要幾天時間,而前往火星則需要約18至24個月。
馬修斯指出:“前往月球的發射窗口更為頻繁,不必苦苦等候行星連成一線。”
韋斯特達爾認為,先月球、後火星,在月球上先行建設基礎設施合乎邏輯,因為SpaceX可以將在月球製造過程中積累的經驗,應用到未來的火星定居計畫中。
“等人類真正踏上火星時,大部分繁重工作極有可能已由Optimus機器人代勞,星艦亦能自主完成貨物投放。”韋斯特達爾說。
投資者須知
財報顯示,SpaceX第二季度實現營收78億美元,同比增長92%;調整後息稅折舊攤銷前利潤(EBITDA)達35億美元。其中,航天業務類股貢獻營收9.62億美元,涵蓋發射服務、星艦研發以及所有月球探索項目。但受星艦研發投入拖累,該類股調整後EBITDA虧損2.05億美元。
坎特雷爾將月球衛星製造的商業前景,比作當年開發美洲大陸。他表示,長遠來看,在月球進行規模化生產不僅切實可行,且“蘊含著極其豐厚的商業利潤”。雖然坎特雷爾不確定自己有生之年能否親眼見證項目落地,但他無意唱衰馬斯克。早在幾十年前從莫斯科返美的航班上,當馬斯克提出要從零開始造火箭時,坎特雷爾曾覺得這一想法是痴人說夢,經歷過往種種,他就再也不會質疑馬斯克的創舉。
坎特雷爾回憶道:“我當時心裡想:‘這傢伙真是徹底瘋了。’正常人絕不會那麼說。但二十五年過去,馬斯克正在逐步實現他昔日的構想。”
馬丁表示,投資馬斯克旗下的企業,就意味著要接受前路中的不確定性。
他指出:“從科學角度來看,馬斯克的戰略完全講得通。眼下雖然有一定的投機色彩,但他的目標是發展太空經濟,我相信他有能力將其變為現實。”
馬丁認為,對於SpaceX的股東而言,真正的問題在於,他們是否相信這條發展軌跡。
“縱觀人類商業發展史,還沒有那位企業家像他一樣,為投資者創造過如此巨額的回報。”馬丁說,“他贏得了我們的信任,但你也必須心甘情願,隨他一同經歷這場充滿不確定性的探索之旅。”
·全球頂級科技巨頭的競爭,已從地球本土的基礎設施建設升級為太空級供應鏈與算力網的終極比拚。而太空的“極端環境+機器人替代人工”的商業模式,也為人形機器人及高端製造裝備的落地應用場景打開了全新的想像空間。
·“極限推進”管理學與硬核科技投資觀:“馬斯克式時間表”本質是“在工程師未證明絕不可能前即設定為目標”的倒逼機制,投資馬斯克意味著擁抱高風險,以此換取重塑產業格局與劃時代商業回報的可能性。
·馬斯克的終極目標往往夾雜著一定的投機與行銷色彩。在SpaceX剛完成IPO、航天業務類股仍因星艦高昂研發投入而面臨虧損的背景下,“月球AI工廠”的願景短期內極難轉化為實質利潤,且需要克服諸多技術難題,對此投資者仍需保持理性判斷。(財富FORTU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