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小紙條”干預匯市、發聲力挺華許……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近期演出了一連串精彩“戲碼”。如此種種,無非是為了保護風高浪急的美國國債市場。
隨著30年期美債收益率升至5.27%的19年最高水平,10年期美債收益率也重新逼近5%達到4.75%。為此,近期貝森特與日本聯合干預日元,放話欲調整長債供應,以及力挺聯準會主席華許,多管齊下。華爾街交易員和分析師認為,這些訊號表明貝森特正試圖穩定美債市場,盡一切可能阻斷長期美債收益率繼續攀升。
多管齊下
過去一周,貝森特證實美日自1998年以來首次聯合干預外匯市場,並且屢次發聲支援日本政府干預日元,稱川普政府將“不惜一切代價”支援日本穩定匯市。當天,一張被記者拍到的“小紙條”意外揭露了行動的幕後推手。貝森特在參加川普內閣會議時的“待辦事項”清單上寫著:“買入50億~100億美元日元(JPY)。”
值得一提的是,與歷史上數次聯合干預不同,聯合干預傳統上是由美元資產提供資金的。但此次,美國財政部避開了這一傳統方式,因為這會直接推高美債收益率。相應地,貝森特出售了外匯儲備中的歐元,用於買入日元,巧妙避開了對美債市場的直接衝擊。
RSM會計師事務所首席經濟學家布魯薩拉斯(Joe Brusuelas)則認為:“貝森特作為避險基金經理,看到了一個可以在壓低收益率曲線、支撐美元的同時,為美國主要盟友提供支援的時機。”
據新華社援引英國《金融時報》的文章指出,美國參與干預日元匯率的重要動機是防止日本迅速大量拋售美債,真正的受益者是美國。美方行為帶有利己主義色彩,同時暴露出美國金融“軟肋”。
貝森特同時還公開呼籲聯準會擴大其外國與國際貨幣當局回購便利機制(FIMA Repo Facility)。該機制允許外國央行以持有的美債為抵押借入美元,而無需直接在市場上拋售債券。
道富銀行高級宏觀策略師指出,這一訊號“可能比干預本身更重要”。它向市場表明,日本無需出售美債即可獲得美元流動性。貝森特試圖從根本上切斷日元貶值—拋售美債—推高美債收益率的傳導鏈條。
此外,8月6日,美國財政部在季度再融資聲明中,將對未來附息債券標售規模的表述從“潛在的未來增加”改為“潛在的未來變化”。這是貝森特2025年初上任以來,首次在長期美債發行規模指引上出現方向性變化。美國國債市場規模自2018年至今已逾翻倍,突破31兆美元。這意味著,任何供給端的邊際變化都可能對長期利率產生重要影響。這一聲明措辭的變化打破了市場多年來認定美債發行只增不減的預期。
道明證券美國利率策略主管歌德伯格(Gennadiy Goldberg)在研報中寫道:“我們認為此舉暗示長期美債供給未來存在潛在削減空間,有助於提振長債市場情緒。”加拿大蒙特利爾銀行(BMO)資本市場調查顯示,約61%的受訪客戶預計30年期美債拍賣規模的下一步走勢將是減少而非增加。
歷史情況也顯示,美債拍賣規模的調整確實會影響市場預期。2023年,美債投資者對中長期美債拍賣規模不斷擴大越發憂慮,30年期美債收益率因而一度在10月攀升至近5.18%的高位。同年11月,美國財政部意外削減最長期限美債的拍賣增量,引發一輪美債顯著反彈,30年期美債收益率至當年底回落至略高於4%的水平。
最後,7月的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FOMC)會議後,華許拒絕就央行將如何或何時降低通膨給出明確指引,導致美債市場再度遭遇大幅拋售。面對市場對華許抑制通膨信譽的質疑,貝森特在媒體上公開為華許辯護,將華許的溝通策略形容為一場“解毒”(detox),即讓市場擺脫對聯準會前瞻指引的過度依賴。
摩根大通資產管理公司投資組合經理米斯拉(Priya Misra)稱,聯準會和美國財政部肯定對長期利率水平感到擔憂。日本是美國國債最大的海外持有國,持有規模超過1.1兆美元。若日本為籌措干預資金而被迫拋售美債,將直接推高本已處於高位的美國長期利率。在10年期美債收益率達到2025年1月以來最高水平,30年期美債收益率更是觸及2007年以來高點的當下,美國政府和市場的擔憂已經從理論層面上升為政策行動的緊迫驅動力。
“干預日元、支援華許以及可能減少長期美債供應,都可能是財政部試圖發出訊號,表明他們已經意識到利率市場的動向,並且會毫不猶豫地動用一切可用的工具。”他稱。
能否穩定長期美債?
貝森特的多管齊下引發市場對於美國財政部將穩定美債市場,尤其是長期美債收益率的猜測。但市場同時認為,這些政策的實際影響力面臨嚴峻的結構性約束。
這一系列政策公佈後,10年期美債收益率8月10日僅略回落至4.65%,30年期美債收益率仍維持在5%以上。
聯博基金固收及多資產市場策略負責人驥宇對第一財經記者表示,預計接下來美債收益率波動性將加劇,收益率曲線將重新陡峭化,也就是長債收益率仍將攀升。
“6~7月,一方面,市場對華許的政策解讀整體偏鷹,推動美債收益率上行。另一方面,美伊談判獲得一定進展,油價有所回落,通膨擔憂略有減輕,帶動利率水平下行。最終,美債利率維持震盪狀態,整體平衡。”但展望後市,他稱:“從經濟基本面角度來看,人工智慧(AI)投資的蓬勃發展仍是支援經濟的重要力量,美國非農就業持續回暖,經濟基本面韌性相對較強。此外,華許已體現出溝通風格的明顯變化。聯準會自格林斯潘任職後期開始推進溝通透明化,在伯南克任期內加大力度,及至葉倫和鮑爾任期內保持,華許回到更簡潔的溝通方式,可能加劇美債收益率的波動性。”
除了波動性增加外,他稱,考慮到油價整體回落之下,通膨預期逐漸穩定,勞動力市場亦處於既不過熱也不疲軟的溫和狀態,預計聯準會在年內按兵不動。同時,反映金融狀況的舊金山聯儲代理利率水平與反映隔夜市場拆借價格的有效聯邦利率存在約100BP的差距。從歷史上看,除全球金融危機和新冠流行等特殊區間外,這一差距通常在+/-100bp上下浮動。這意味著,美債投資者對聯準會加息的計入依然過度。如果稍後代理利率水平與有效聯邦利率水平走向收斂,中短期美債收益率仍有下行空間,長期美債收益率仍將走高,美債收益率曲線或重新陡峭化。
景順亞太區全球市場策略師趙耀庭也對第一財經記者直言,在全球經濟再通膨環境下,相對債券,投資者理應更偏好投資股票。對於已經持有債券的投資者而言,他建議減持債券,尤其是長期政府債券,比如10年期美國國債或30年期日本政府債券,因為預計這些債券的收益率仍將繼續攀升,換言之,這些債券仍將遭到拋售,這對長債持有者並非好消息。
財富管理機構Onepoint BFG的首席投資官伯克瓦(Peter Boockvar)稱,隨著長期利率的上升,美國國債市場顯然已經變得非常脆弱。他分析稱,長期美債的脆弱性源於許多結構性問題。首先,通膨的頑固性。通膨已連續約五年高於聯準會2%的目標。因此,長期美債持有人需要看到通膨真正受控的確鑿證據,才願意接受更低的期限溢價。其次,從赤字規模角度來看,美國政府每年新增近2兆美元赤字,需要持續發行大量新債。鑑於政府龐大的融資需求,削減長債發行並非基本情境。第三,地緣政治的衝擊。美以伊衝突導致的油價飆升已引發新一輪通膨衝擊,推動10年期美債收益率重新上升,高於川普第二任期開始時的水平。若為減少長債供給而增加短債發行,短期美債收益率同樣會面臨更大的攀升壓力。(第一財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