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興東教授歷時6年、訪談近百位親歷者寫就《昇騰崛起》一書,記錄了從2016年到2026年,華為昇騰AI晶片從無到有、從被封鎖到破局突圍的完整歷程,覆蓋了從任正非、徐直軍、何庭波等核心決策者,到廖恆、雷景宸等一線架構師和工程師的親身講述。
從5月份的“韜定律”,到7月份的Atlas 950超節點,華為2026年在晶片和算力行業頻繁出牌。
“韜定律”來自於華為在2020年~2026年的6年間381款晶片的設計與量產方法論總結。已經量產的昇騰950和即將上市的麒麟2026晶片,都是“韜定律”的落地作品。
可以說,華為晶片來時的路,是一條沒有退路的路。
2016年,任正非在華為內部反覆強調“范弗裡特彈藥量”——集中優勢資源,在戰略突破口上飽和攻擊。2017年,“華為晶片女王”何庭波與華為Fellow、2012實驗室及海思首席科學家廖恆等人向時任華為輪值董事長的徐直軍提議“為AI專門做一顆晶片”,兩派激烈交鋒後,AI晶片正式進入開發階段。後來的經歷證明,但這條路比任何人預想的都更艱難。
2019年“5·16”禁令、2020年“8·17”全面封鎖——美國對華為的打壓一輪比一輪兇猛:台積電斷供、EDA工具受限、國際標準組織關閉華為成員權限。
何庭波在被追問“華為還能不能活”時平靜回應:“對,而且我們都做出來了呀。”
2025年春節,DeepSeek的爆發讓任正非“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中國企業有望真正實現軟硬協同”。華為雲貴安資料中心在除夕夜緊急開通1024張昇騰910B晶片,三天內完成3000多張晶片部署。
DeepSeek V4技術報告上印著兩行字:輝達GPU,華為昇騰NPU。曾背著雙肩包默默坐到會議室邊上的梁文鋒,最終決定將昇騰作為算力底座之一。
以上細節均記錄於《昇騰崛起》一書,為了便於讀者快速瞭解這段歷史,“萬有島”根據書中內容整理出了100條相關細節。以下為主要內容:
01. 戰略覺醒
1. 2002年12月,思科全球副總裁在深圳香格里拉酒店約見華為高層,提出華為侵犯思科智慧財產權,要求10天內從市場撤出產品。這大概是華為第一次在骨子裡體會到“科技有國界”。
2. 2016年1月CES大會,何庭波曾向黃仁勳提出將輝達手機相關技術授權給華為,被當場拒絕。黃仁勳說:“我只擅長做GPU,也只會專注做好GPU。”這讓何庭波徹底清醒——核心技術“求不來、要不到,更等不起”。
3. 2016年8月9日,徐直軍(編註:時任華為輪值董事長)在華為渥太華研究所與蒙特利爾大學教授約書亞·本吉奧交流。本吉奧認為深度學習將引發下一場工業革命,是增強、延伸人的腦力和認知能力。徐直軍深以為然,決定成立蒙特利爾研究所開展AI研究。
4. 何庭波最早判斷要將AI計算能力放在手機端。
5. 2016年,AlphaGo戰勝李世石。同年輝達發現幾乎所有深度學習計算都可分解為矩陣乘加運算。但彼時華為內部對AI認知極為有限,最大阻力來自“AI會減少網路裝置售後服務收入”的擔憂。
6. 任正非(編註:華為董事、CEO)常用“范弗裡特彈藥量”指導戰略——在物資匱乏條件下,集中優勢資源精準撕開突破口。徐直軍對這一理念爛熟於心,判斷:既然AI是產業趨勢,又能創造客戶價值,就應集中力量全力投入。
7. 華為進入計算產業的邏輯是:技術變革必須值得投資,一旦決定就是大量真金白銀。計算產業當時正經歷雲端運算和AI兩次大變革。
8. 2017年6月5日,在上海研究所,何庭波、廖恆和徐直軍討論是否為AI專做一顆晶片。反對者認為應用需求不明顯;廖恆主張“將來各種電腦的應用,都可以轉化為基於神經網路來實現”,徐直軍支援了這一判斷。
9. 2017年10月11—12日,徐直軍在溫哥華組織華為AI戰略研討會,主要高層領導及北美產業界和學術界人士參會。兩天半研討形成兩項共識:AI是一種通用目的技術,將改變每個行業;AI是一種思維模式,華為所有研發人員都要學習AI。
10. 2017年10月10日,徐直軍在溫哥華與強化學習之父理查德·薩頓教授共進午餐,期望將強化學習用於網路智能化。
11. 溫哥華會議之後,華為AI研發從集中式切換為分散式——各部門都要開展AI研發,全體員工學習AI技術。黨文栓(編註:華為首席戰略架構師、藍軍負責人)親自撰寫科普文章《什麼叫AI演算法》向高管層普及AI原理。
12. 2018年10月,在華為全聯接大會上,徐直軍代表公司正式發佈華為AI發展戰略和全端全場景AI解決方案,並展示了第一顆昇騰310晶片——AI晶片正式獲得“昇騰”品牌名稱。
02. 從零開始的技術豪賭
13. 華為啟動AI晶片內部預研,團隊初期僅二三十人,預研代號NPU。到2017下半年正式命名為“達文西”(代號D項目)。組長是徐直軍,組員清一色是各大業務體系總裁,規格極高。
14. 廖恆創新性地提出3D Cube達文西架構,計算單元做成三維立體結構直接完成矩陣運算。與傳統2D結構不同,3D Cube只需16×16×16立體結構,一個Cycle完成全部計算。
15. 在達文西架構方案之爭中,麒麟總架構師主導的設計目標是儘可能像輝達;而廖恆提出截然不同的設計原則——不追求最小面積、不追求功耗極致,聚焦單位功耗下AI算力最大化。方案僵持一個多月後,何庭波選擇了後者。
16. 華為選擇建立自己的指令集,而非沿用輝達CUDA路線或ARM/RISC-V。金曦(編註:華為晶片解決方案開發團隊負責人)認為:如果一開始依賴北美指令集,雖然能較快起步,但一旦遇到使用者規模10億等級的爆發式應用,後續最佳化空間會徹底耗盡。
17. 廖恆提出廣譜化架構設計——一套架構覆蓋從不到5美元到5億美元的產品,跨度1000萬倍。昇騰架構最終選擇通用計算模式。
18. 編譯器是達文西架構研發中的“聖盃級”目標。第一年由幾十甚至上百人做的軟體工具全部被推翻重做。何庭波迅速整合華為內部多方力量,編譯器團隊最終匯聚兩三百名專家,建立自主指令集體系。
19. 昇騰品牌命名:何庭波提議用中文“昇騰”,取自“日昇月騰”,寓意積極向上、不斷突破。
20. MindSpore自主研發引發巨大爭議:反對者認為全球已有PyTorch和TensorFlow,華為應聚焦硬體。但徐直軍判斷:“TensorFlow、PyTorch的起步也僅比我們早了五六年,只要我們十年之內行動都不算晚。”
21. 2018年8—12月,圖靈實驗室負責人吳昱賢(編註:已辦內部退休的原華為員工,2018年被何庭波邀請牽頭CANN設計)帶隊在上海進行封閉式系統設計,華為各研究所骨幹齊聚上海。他的日程被每天五六場討論會排滿。
22. 2019年8月,徐直軍在深圳總部發佈昇騰910 AI處理器。廖恆感慨,深耕晶片行業多年,從未想過能在11個月內讓一套全新架構落地可用——“這是一個破紀錄的速度”。1000個昇騰910組建成叢集,系統性能線性比達90%左右,高出市場同期產品近15個百分點。
23. 達文西架構最終成為全球部署量最多的NPU架構。在視訊監控領域,全球九成以上裝置源於中國,海康、大華等頭部企業均離不開華為NPU技術支援。
03. 在斷供中“重新發明”一切
24. 孟晚舟乘坐國航班機回到深圳,一襲紅裙走下舷梯。何庭波形容這一刻:“猶如在深山湖底快要被抽乾的時候,又開始下雨了。”同年華為多個產品線開始復甦。
25. 2019年5月16日,美國商務部將華為列入出口管制實體清單——這就是著名的“5·16”禁令。昇騰910A採用台積電7奈米EUV工藝製造,禁令後生產直接受阻。2019年12月,何庭波最後一次赴台,製造端已出現明確限制訊號。
26. 2020年8月17日,美國將38家華為子公司列入“實體清單”,“微量規則”升級為“外國直接產品規則”(FDPR)——連源自歐洲但含美國根技術的產品也不能用,對華為實施100%封鎖。華為內部原本存在的戰略分歧徹底消散。
27. 制裁之下,鯤鵬920和麒麟9000被“永遠定格”:鯤鵬920性能超IBM、戴爾、思科25%,足以威脅英特爾地位;麒麟9000為5奈米製程巔峰。但兩者都無法繼續迭代——“一夜之間風雲突變,研發被迫暫停,產品停止發貨”。
28. 面對高端測試儀器斷供,何庭波拍板“不等不靠,自己造”。
29. EDA工具被外界稱為“晶片之母”,全球市場長期被Synopsys等巨頭壟斷。禁令後外界質疑“華為沒有EDA,怎麼活?”何庭波回應:“這不是一件難事!”華為不僅活了下來,還造出了美國根本沒有的新型EDA工具。
30. 靈衢協議(UnifiedBus)的核心研發始於2019年“5·16”禁令後——直接動因是PCI、SIG等國際標準組織關閉華為成員權限。靈衢是華為完全自主設計的大規模叢集互聯技術,對標並超越輝達NVLink。廖恆比喻:這不只是多種匯流排的拼湊,而是“秦始皇統一六國”。
31. 制裁意外催生全球首個同類叢集系統:原本用於4個昇騰910互聯的晶片因無法從美國採購,團隊改用全新自研技術實現晶片互聯。
32. 何庭波在制裁最嚴酷的2021—2022年,將近一半精力投入國內供應鏈協同,推動晶圓代工工藝突破、良率提升與封裝測試國產化落地。她發現:不少合作方在華為順境時緊密配合,在制裁背景下顧慮自身風險、態度多變甚至反覆,協調難度遠超預期。
33. 制裁之下,華為對合規的堅持令廖恆震撼:海思合規部門早在被打壓前就對美國出口管制每一條條款爛熟於心;華為在美開發團隊每個員工做開發動作都會主動向美國商務部申請出口許可證,那怕這項技術並不在管制清單內。
34. 廖恆在北美生活多年,瞭解當地法律體系——如果華為真的存在違規,美方最專業的做法應是向法庭提起訴訟。但美方自始至終未走正規法律程序,未提出任何正式法庭指控,而是直接以行政手段實施限制。廖恆形容這是“獅子吃小羊”——“對一隻合規的小羊下狠手,真相可能是,一頭獅子要吃這只小羊。”
35. 制裁期間,廖恆曾對何庭波說:“我們把香農和肖克利工作過的瑪麗希爾園區買下來,改成博物館。讓美國人羞愧一下。”不過,這個帶著工程師理想主義的提案最終未能落地,但也映照出華為對科技精神的敬畏——只是獅子只想吃肉,小羊再守規則也沒用。
36. 禁令反噬輝達:實施1年多華為沒被打垮,輝達營收反而減少4億美元。輝達約80%出貨量流向中美兩國,各佔一半。
37. 何庭波說出了那句日後廣為流傳的話:“我們正處在自己的1946年,如果我們爭氣的話,我們就會迎來自己的1947年、1948年,開啟另外一個時代。”她對美國同行說:“現在,除了元素周期表、量子力學、薛定諤方程、麥克斯韋方程跟我們有共同語言,總有一天你會發現,其他的技術體系全都跟我們不再有共同語言。”
38. 2019年5月21日,任正非在“5·16”禁令後首次公開回應:“我們早晚要跟美國在‘珠穆朗瑪峰頂’相遇。華為公司不可能永遠在山下種水稻。我們和美國在峰頂相遇時,要以技術實力與全球夥伴共贏,而不是陷入對抗。”
39. 制裁後外界反覆質疑“華為不可能做出高性能ADC、不可能做出CPU”,何庭波在被追問“華為還能不能活”時,低頭邊吃飯邊平靜回應:“對,而且我們都做出來了呀。”
40. 2023年8月29日12:08,恰逢美國商務部長雷蒙多訪華期間。廖恆接到電話讓趕去上海研究所茅草屋開會,遲到2分鐘,推門看到螢幕擷圖——“12:08開賣”。
04. 不止是一顆晶片
41. 吳昱賢被何庭波邀請牽頭CANN設計,入職形式在華為歷史上僅此一例。CANN被稱為“晶片真正的核心”“昇騰的靈魂”——“沒有CANN,昇騰晶片只是一塊廢鐵”。
42. 2018年12月,MindSpore團隊僅用兩個月時間便完成後端技術骨架搭建,開發出框架原型並在ResNet50網路上順利運行。MindSpore還探索出“藍區模式”——因為是開放原始碼專案,可在便攜電腦、居家辦公,與外部開源社區保持同步。
43. 昇騰首代產品適配極為艱難。輝達與PyTorch、TensorFlow深度捆綁,形成類似當年英特爾與Windows的“Wintel聯盟”。2019年初張迪煊(編註:昇騰計算產品團隊負責人)幾乎不敢再大規模拓展客戶,勒令團隊停下來,在CANN之上增加昇騰計算語言(ACL),實現上層應用與底層硬體的感知隔離。
44. 2018年華為重金聘請一位印度籍CTO擔任諮詢顧問,耗時近2個月完成AI產業發展報告,費用300萬美元(約2000萬元人民幣)。報告明確:硬體之上會搭建框架層、應用軟體層等多層架構,應用軟體層可能起到決定性作用。受此報告影響,華為雲將InfoSight提升至戰略高度,改為全新產品ModelArts。
45. 閆川(編註:華為算子編譯專家)團隊2019年開發基於Python的Tik工具,但外部程式設計師無法理解華為的算子程式設計邏輯。2022年最終用C++類庫方式命名為Ascend C——只要有C語言基礎的開發者就能理解昇騰開發思路。
46. 閆川團隊研發的“全下沉調度技術”領先於輝達——輝達每個計算任務從伺服器端下發,晶片內僅一個硬體調度器;Ascend C可將100個計算任務一次性載入至晶片中逐個執行,調度效率更高。
47. 羅沐辰(編註:原華為中軟團隊負責人)團隊發現昇騰首代晶片僅支援電腦視覺(CV),自然語言和語音等層面完全不支援。團隊鎖定三大場景——部署模式(優先順序最高)、生產模式、開發模式,選擇市場體量最大的部署模式作為突破口。隨後算子團隊、海思、MindSpore與昇騰部門聯合成立攻關團隊進行聯合最佳化。
48. 華為最早落地的AI場景之一是基站驗收。非洲一個站點檢查需要從歐洲派人,單次成本高達1000歐元。引入AI後,工人裝完拍照回傳,系統自動完成合規檢查,當場閉環
49. 華為AI內部落地典型——排班調度與發票處理:華為每年需人工稽核約500萬張發票,羅沐辰團隊引入OCR識別技術,在孟晚舟推動下實現自動化報銷;基站驗收引入AI後,非洲地區單次上站檢查成本從1000歐元大幅降低。
50. 2018年10月10日華為全聯接大會正式發佈“全端全場景”AI戰略,涵蓋昇騰310和910晶片、CANN、MindSpore框架、ModelArts等全套技術堆疊。當被問“昇騰相比GPU有那些優勢”時,徐直軍的回答:“優勢都是做出來的,不是生來就有的。”
51. 2025年8月5日昇騰計算產業發展峰會上,徐直軍宣佈CANN全面開源開放。他脫掉西裝足足演講一個多小時,對專家們半開玩笑說:“你們怎麼寫,我就怎麼讀,但我當著產業界的面說出來之後,你們要給我在一定期限內落地,搞不定就自己‘提頭來見’。”
05. 系統之戰
52. 制裁之後,華為改變了賽跑方式。雷景宸(編註:華為圖靈業務部負責人)明確提出:“我們要用系統,而不是單顆晶片去打。”張迪煊解釋策略:“如果賣單個GPU卡,會直面工藝不足的劣勢。我們將通過‘以面積換算力,以工程補工藝’的方式,從系統的角度補齊短板。”
53. 華為算力密度的具體資料:鵬城部署1000P算力AI裝置,華為只用64個櫃子——這64個櫃子等效於50萬台PC機。
54. GPU伺服器百日會戰:蒲礪鋒(編註:華為GPU資源池化項目負責人)團隊主動設定100天內完成伺服器研發的極限目標(華為常規周期為10個月),明確三大方向:異構計算、資源池化、可編排。
55. 華為最初計畫依託輝達解決算力問題,但推進時處處碰到“裸算力”制約——賣一張卡就是一張卡,價格昂貴。華為轉而用“可用資源池、可編排的算力”,統籌調度GPU、FPGA、視訊編碼等算力資源,以少量溢 價支援更多使用者需求。
56. 2018年華為想基於輝達GPU做二次開發和虛擬化,輝達法務正式回函明確拒絕,連函數名都不讓共用。核心原因是因為華為方案能讓原本需採購100張卡的需求降至50張。在輝達CUDA團隊看來:“既然已經買了我的卡,為什麼還老問我裡面咋做的?”
57. 2019年華為成立AKKD領導小組——A為昇騰(Ascend),雙K分別為鯤鵬(Kunpeng)和麒麟(Kirin),D為笛卡爾(華為自研GPU)。徐直軍直接擔任組長,何庭波擔任副組長。AKKD被視為中國未來算力底座的主力。
58. 2020年起華為發起年度“計算會戰”:1.0核心目標是拿下中國區Top20客戶,推理晶片性能達輝達T4的1.3倍以上。從2019年銷售目標2000萬美元到2022年定下10億美元商業目標。
59. 昇騰910C於2025年上半年推出時,由於缺少客戶實測驗證,市場推進相對緩慢。隨著各大客戶在測試中體驗到超節點的優異性能,從2025年第四季度開始,市場形勢迎來大幅好轉。計算產品線團隊已超過15000人,2026年研發投入超過無線產品線。
60. 2025年9月18日華為全聯接大會,徐直軍發佈昇騰950,並預告昇騰960和970——華為AI晶片恢復到一年一個版本的正常迭代節奏。
61. 周明遠(編註:國際知名GPU和異構計算專家,2020年1月加入華為)做出兩大架構創新決策:一是對技術架構進行分層解耦,建構統一API標準;二是基於穩定技術基線推進規模化落地,“搞定大規模部署後,架構就有一個錨點”。他指出華為商用產品迭代比輝達快50%以上。
62. 華為研發投入在制裁後不降反升:2018年總投入1317億元,佔全年銷售收入15.3%;2022年投入1615億元,佔全年銷售收入25.1%。被制裁3年後不僅未倒下,研發強度反而大幅提升。
06. 昇騰落地的關鍵戰役
63. 2018年12月,中國工程院院士高文(編註:鵬城實驗室主任)到訪華為,提出用4096顆昇騰910晶片打造1000P級算力的鵬城雲腦II。華為當時只做過1024晶片叢集,從未做過4096的超大叢集。高文說:“你們在全聯接大會上發佈了訓練晶片,我感覺還挺不錯,想來看看能不能用你們的。”
64. 2019年11月29日,以Atlas 900為算力底座的鵬城雲腦II基本型正式發佈,算力每秒10億億次,採用液冷佔比超95%的櫃級密閉絕熱技術,單台液冷櫃支援50千瓦散熱功耗,節省79%機房空間。2020年10月啟動試運行。
65. 鵬城雲腦II摘得IO500榜單雙料冠軍,同時拿下AIPerf第一名。這是國內算力系統首次在該榜單摘金。高文評價:“搭載昇騰AI處理器的華為Atlas 900 AI叢集,為鵬城雲腦II注入了澎湃算力。”
66. 華為將鵬城實驗室模式總結為“一中心四平台”——一個算力中心+公共算力平台、產業聚集平台、創新孵化平台、人才培養平台——並向全國複製。至2022年,華為在全國20多個城市佈局AI計算中心。
67. 訊飛被列入實體清單後,國產GPU廠商幾乎踏破門檻。2023年6月,中國電信天翼雲總經理在考察完訊飛測試結果後,從合肥直赴深圳與華為商談合作。2024年3月,天翼雲上海臨港國產萬卡算力池正式啟用,採用華為昇騰萬卡叢集。
68. 訊飛“飛星一號”算力平台初期昇騰晶片性能只能達到輝達A100的40%,華為調集海思和中央研究院大批資深架構師駐場訊飛最佳化。
69. 訊飛創始人劉慶峰與華為計算產品線負責人楊超斌為本科至研究生8年同窗。2022年11月楊超斌專程赴合肥會面,12月雙方組建聯合團隊啟動適配測試,910B部分場景性能達A100的80%。2023年1月訊飛明確強化與華為合作。
70. 訊飛大模型攻關時,首批910B伺服器到訊飛機房,華為要求訊飛項目領導親赴現場參與裝置上架,鄒總在抬伺服器過程中不慎閃傷腰部,不得不中斷任務去做針灸。陶總事後調侃:“上過‘戰場’‘擋過槍’,還受過傷。”
71. 2023年10月17日美國升級AI晶片對華出口管制後,昇騰910B迅速陷入供應緊張——“大家都在搶貨”。2023年多家網際網路企業昇騰晶片採購量突破上萬張。
72. 華為內部創辦算力先遣隊,探索昇騰AI算力的市場路徑與生態建構。公司明確提出目標:兩年內讓兩萬名現有員工掌握計算產品銷售和交付能力。華為在貴安開展大規模專項培訓,包括孟晚舟在內的多位高管以普通學員身份全程參與學習和考核。
73. 昇騰從“產品”到“產業”的標誌性轉變:2019年10月華為成立獨立昇騰業務單元。
74. 華為內部對輝達的競爭策略,被形象地描述為“以蛇一般的長鏈條佈局和蛇一般迂迴的方式死死咬住對手”——你在這裡有長處,我避其鋒芒;你在那裡有短處,我取而代之,每個環節都如鋸齒般牢牢咬合。
07. 與梁文鋒的“歷史性握手”
75. 2024年夏,在上海東亞銀行金融大廈,華為海思技術骨幹與DeepSeek創始人梁文鋒首次會面。梁文鋒“背著雙肩包,穿著樸素的運動裝,腳蹬一雙運動鞋,一聲不響地在會議桌邊上坐下”。
76. 2024年11月末,梁文鋒親自致電提出將DeepSeek-R1部署到昇騰A3 SuperPoD上,願意開放原始碼、攜手創新。12月3日夜晚,廣州一家酒店,梁文鋒提出極具挑戰性的技術指標——昇騰A3 SuperPoD性能要達到100PFLOPS。華為技術專家回應:“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但我們有信心做到!”
77. 2025年除夕前後,華為高層下達華為雲快速支援DeepSeek的決策。海思、華為雲等團隊集結230多名技術骨幹,分成總體架構、資源供給、昇騰算子、模型調優、業務維運5個會戰攻關組。貴安資料中心緊急開通1024張昇騰910B晶片。
78. 從除夕夜到大年初二,華為與DeepSeek團隊日夜奮戰,完成3000多張昇騰晶片的部署和驗證,將DeepSeek-V3/R1大模型成功部署到華為雲貴安資料中心。廖恆評價:“DeepSeek是一個非常美妙的奇蹟。”
79. 2025年春節,DeepSeek的爆發帶給任正非異乎尋常的振奮。他整個春節都在部署指揮華為雲和相關產品應對DeepSeek帶來的流量海嘯。
80. DeepSeek V4預覽版開源,在此之前華為已提前向DeepSeek提供昇騰950超節點裝置。梁文鋒最終決定將昇騰平台作為算力底座之一,從被動應對算力封鎖到主動建構技術協同。
08. 那些賭上職業生涯的人
81. 何庭波自2011年接到“備胎計畫”任務,公司明確給4億美元、2萬人的規模。彼時海思約2000人,核心攻關團隊始終控制在3000人以內。2021年被何庭波形容為華為最艱難時刻——“深山湖底的庫存坐吃山空”。到2022年底她對身邊人說:“方向盤拿到了,我們基本活下來了。”
82. 徐直軍作為昇騰的核心決策者與堅定支持者,在公司內部長期頂住巨大壓力。面對部分高層關於“投入巨大、短期難見收益”的質疑,他始終堅定表態:計算晶片是國家科技命脈,也是華為未來的核心底座,必須做、馬上做、長期做。在團隊最迷茫的2021—2022年,他以極強的戰略定力穩定軍心。
83. 2020年3月,知乎帖子19條評論17條負面,“假開源” “按揭開源” “程式碼倉是空倉”。何庭波和徐直軍專門打電話安慰團隊:“不要有太大壓力,現在開不了可以晚一點。”萬鈞回答:“必須開,不開就失了誠信。”
84. 產業生態負責人準備十幾頁匯報材料爭取支援。徐直軍只問了兩個問題:“業界的AI框架都開源了嗎?”“全開了。”“那還討論什麼?開吧。”徐直軍還專門點名:程式碼不能只放GitHub,必須放碼雲(Gitee),“那怕流量小也得做,做多了才能幫它撐大。”
85. 雷景宸2018年時頭髮烏黑濃密,到2022年頭髮全白,臉上甚至出現老年斑——只因為他同時負責鯤鵬與昇騰兩個極其重要的團隊。面對無數高薪邀約,他從未動搖。核心邏輯是:這場打壓本質是國家間的科技戰。
86. 2017年10月溫哥華AI戰略會議,華為核心高管幾乎全部在場。一年後孟晚舟在加拿大被扣。黨文栓每次想起這事都脊背發涼:如果美國和加拿大當時就動手,華為的高管層可能被“一鍋端”。
87. 黨文栓組建十幾人團隊歷時3個月完成昇騰全品牌命名——CANN、MindSpore、昇騰(Ascend)。徐直軍對“MindSpore、CANN、Ascend”的解讀是:Ascend是上升的意思,連起來就是“智慧之根,能夠使……上升”。他在品牌發佈會上補充說明達文西命名的意義:“我們希望華為的達文西架構也能具備多元能力。”
88. 周明遠2020年1月29日從舊金山飛往上海加入華為。在美國時他曾在家得寶被白人大聲呵斥“在美國你必須得說英語”;出發前一天跑遍洛杉磯買不到口罩,最後在華人超市一位華裔老者那裡分得5隻口罩——“因為我們都是中國人”。
89. 訓推晶片“59.4秒”業界紀錄背後的功臣熊欣悅(編註:北大本科畢業後入職華為20年,主導昇騰910訓練晶片)。何庭波將訓練目標從100秒壓到60秒:“100秒還是三位數,沒有人會記住你那90多秒。兩分鐘,毫無價值!”她的判斷後來被驗證——2019年初友商公佈了80多秒的新成績,若死守100秒等於“發佈即落後”。
90. 2023年2月啟動“三丫坡會戰”,何庭波等多位高層牽頭,採取跨部門協同“軍團”模式。任正非親自將AI團隊定名“四野”,意為取敢打硬仗、長驅突進的作戰特質。從2012實驗室、終端BG、計算、華為雲、GPS等部門抽調三四百人集結東莞松山湖三丫坡,最終擴充至接近1萬人。
91. 2021—2022年是團隊最為艱難的時期:先進製程代工管道受限、EDA工具升級受阻,外部高薪挖角極其猛烈。
92. 任正非2021年1月22日內部郵件中寫道:“華為必須全面靠自己打造產品。”“敢於將鴻蒙推入市場競爭,鯤鵬和昇騰的生態發展與軟體的開發,絕不停步。”在軍團組建大會上他說:“我認為和平是打出來的,我們要用艱苦奮鬥、英勇犧牲,打出一個未來30年的和平環境,讓任何人都不敢再欺負我們!”
09. 阿甘精神
93. 何庭波說:“現在要寫的書,以後會重新寫,因為華為一直在變化。鯤鵬、昇騰是非常值得驕傲的,未來可能有更大的驚喜,也可能有更大的失敗,但鯤鵬、昇騰是我帶著大家做出來的。我就是相信,今天我帶大家做的,肯定會超過昨天。”
94. 廖恆經典之問——“你們覺得,梵高、莫扎特這樣的人更了不起,還是當年建造金字塔的組織者更了不起?”他自答:“即便有10萬個莫扎特,也建不成金字塔。”組織10萬人的隊伍本身就是一項極其龐大且複雜的系統工程。雷景宸給昇騰團隊打出80分。
95. 大兵團作戰模式決定了華為找戰場必找大戰場,做計算必然從根技術起步。汪濤(編註:華為高管)解釋:“只有往底層紮根,才能做出不可替代的產品。”
96. 2019年華為受制裁後,廖恆引領了團隊認知的根本轉變。他強調:“Necessity is the mother of invention(需求是發明之母)。”被真正需要才是最強的創新驅動力。華為曾面臨著上百種輕鬆賺錢的路子——海思團隊只要分出1/5人力做礦機晶片,一年挖幾十億美元輕而易舉,但華為的企業文化像一道防線,制約住了這份慾望。
97. 任正非解釋華為不上市的邏輯:“我們是私有公司,即便營收下降幾百億美元,對我們也沒有太大影響。如果今天我們是上市公司,我們還能活下來嗎?……我們可以對未來10年、20年持續投資。所以,未來我們會越來越領先。”
98. 2026年3月27日路透社報導引發全球廣泛轉載:華為昇騰950PR晶片已通過客戶測試並收到訂單。據估算2026年相關收入可達375億至525億元人民幣。
99. 華為內部將這輪制裁下的突圍比作“長征”,等這段路走完,華為就可以從“優秀的商業公司”蛻變為一家“偉大的公司”。大家調侃說偉大是加引號的。
100. 任正非說:“我就是阿甘。這些年,聰明的人都走了,留下來的這些人,我傻,你們也傻,我們這一群人傻傻地一起幹,就幹出了今天的華為。”他以“簡單驅逐複雜”概括華為文化的鮮明特質。昇騰團隊從“無知者無畏”一路幹到“相信能成”。 (芯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