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訊847億資本開支的機遇與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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騰訊上半年資本開支達847.2億元,其中二季度單季投入激增,導致自由現金流自2005年以來首次轉負。騰訊採取「基座模型→自有應用→算力出租」的三層變現路徑,推出WorkBuddy及微信AI助手「小微」試圖獲利。然而,市場對其從輕資產轉向重資產模式表示擔憂,認為巨額折舊將長期壓制利潤且可能導致估值中樞下移。在全球AI算力競賽中,市場已將焦點轉向「回報驗證」,騰訊能否將算力投入有效轉化為剛需訂閱與增量價值,將決定其投資是築起護城河還是陷入無效內卷。
騰訊正在用今天的利潤押注AI大潮下的明天?

最新騰訊控股2026年中期業績報告甫一披露,847.2億元的上半年資本開支數字便迅速引發市場強烈關注。其中,二季度單季資本開支達527.84億元,同比激增176%,單季投入規模已超過2019至2023年間任一整年的水平。

財報發佈後首個交易日,騰訊美股ADR收跌5.44%;8月13日港股低開超3%,盤中跌超4%,總市值一度跌破4兆港元。截至8月14日收盤,騰訊報440港元/股,顯示其股價仍處於本次半年報資料的市場情緒消化期。

騰訊近5日股價漲跌情況

值得一提的是,長期穩居港股“一哥”地位的騰訊最新市值為40054億港幣(約合3.441 兆人民幣),已連續兩日位居新上市的長鑫科技市值之後,長鑫最新市值3.69兆元

從常年保持輕資產營運的消費網際網路龍頭,到半年砸下近850億元押注AI基礎設施,騰訊正站在商業模式切換的關鍵節點。這筆巨額資金流向何處、回報路徑是否清晰、風險邊界又在那裡,成為當期科技產業與資本市場共同關注的焦點。

▍單季資本開支528億:騰訊算力帳本裡的投入優先順序

拆解半年847.2億元的資本開支,算力基礎設施採購是絕對的核心去向。

據騰訊財報披露,二季度527.84億元資本開支中,約七成至八成流向高性能GPU伺服器、AI加速晶片、網路裝置等硬體採購,用於支撐混元大模型訓練與AI應用推理需求;其餘部分覆蓋資料中心土建、機電配套建設,以及通用雲基礎設施擴容。

值得注意的是,帳面資本開支之外,騰訊二季度還支付了514億元算力採購預付款,均為提前付給晶片、伺服器廠商的產能鎖定定金。

若將這筆預付資金計入,二季度騰訊在AI基礎設施領域的實際投入已超千億元。

《科創板日報》記者注意到,大額投入直接衝擊了現金流報表。二季度騰訊錄得自由現金流-138億元,為2005年以來首次轉負。騰訊CFO羅碩瀚在業績電話會上解釋,當期經營活動現金淨流入527億元,被593億元資本開支付款、50億元媒體內容付款及22億元租賃負債付款超額抵銷。如剔除514億元算力採購預付款,自由現金流實際為376億元,傳統主業的現金流生成能力仍然健康。

對於這筆創紀錄的投入,騰訊總裁劉熾平在業績會上將其明確拆分為兩類:

一是現有業務的資本支出,這部分業務仍具備高度的現金流生成能力;
二是AI原生業務資本支出,用於模型訓練、推理需求以及AI計算與雲業務建構。

他反覆向市場強調,AI相關資本開支是集中在今明兩年的啟動期投入,不應假設每年都會保持同等規模——“模型建構部分更偏向於固定成本。確實需要獲得足夠的算力,但這並不意味著每年都需要追加更多投資。”

在內部資源分配上,騰訊有著清晰的優先順序排序。騰訊首席戰略官James Mitchell透露,資本支出的當務之急,是在未來數月內訓練更大、性能更強的混元大模型;其次是為混元模型以及DeepSeek等運行在WorkBuddy背後的模型提供推理支援;對外算力出租則排在最末位。

騰訊雲內部認為,WorkBuddy的Token生產具有最持久的經濟價值,這也是目前優先發展它的原因。

▍變現答卷:從模型到應用的三層路徑

市場最核心的疑慮始終指向同一個問題:千億級的算力投入,究竟能否換來對等的商業回報?

在業績電話會上,劉熾平給出了清晰的三層推進邏輯:先利用計算資源自建模型,再開發自有AI應用,最後將剩餘算力對外出租,以此打造具備規模、高盈利且能產生現金流的AI原生業務。

基座模型是整條路徑的起點。今年7月,騰訊混元Hy3正式版發佈,性能較預覽版大幅提升,幻覺率降低、長上下文與智能體能力顯著增強,全管道日均Token使用量較預覽版增長約6倍,在OpenRouter全球Token使用量排名中穩居前三。

劉熾平透露,參數規模更大的Hy4將於2026年晚些時候發佈,持續向行業頂尖水平靠攏。

“目前所有大公司都在做基座模型,追上第一梯隊的窗口期,這個是騰訊資本開支用途的核心。至於能不能帶來回報,我覺得要拉長看。”西南證券電腦及海外行業首席分析師王湘傑在接受《科創板日報》記者採訪時表示。

WorkBuddy頁面

應用層的商業化進展,是當前最具象的回報訊號。

今年2月推出的辦公AI智能體WorkBuddy,是騰訊AI產品中變現路徑最清晰的一個。自7月1日起,其訂閱體系從“免費+專業版”擴充為四檔,標準版99元/月、高級版199元/月、旗艦版999元/月。目前已落地50多個行業,覆蓋政務、生產、生活服務等領域。James Mitchell披露,WorkBuddy付費使用者的毛利率已經可以和騰訊雲整體的毛利率相媲美,當前綜合毛利率偏低,主要是免費使用者補貼拉低了整體水平。

在王湘傑看來,WorkBuddy的價值不止於單一產品。他向《科創板日報》記者分析:“WorkBuddy對騰訊而言,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產品級能力的展現。騰訊需要憑藉基座模型帶來的產品整合能力,向市場證明自己在AI時代依然具備極強的競爭力。”

14億月活的微信生態,則是騰訊手中最獨特的長期籌碼。財報顯示,截至二季度末,微信及WeChat月活躍帳戶數達14.39億。目前微信專屬AI助手“小微”已開啟灰度測試,可呼叫微信社交、知識、商家與支付生態能力。

劉熾平表示,小微的投資規模小於此前元寶的投入體量,成本完全可控,隨著使用者體驗完善,回報將很快顯現。


測試中微信AI助手小微

他將其類比為移動網際網路時代的躍遷:PC時代QQ是通訊工具,移動時代微信將價值放大十倍;AI時代微信將從“被AI賦能”進化為AI優先的生態,創造的是增量價值而非替代現有商業模式。

除此之外,騰訊還為這筆巨額投資準備了“下行保護”。

劉熾平在電話會上透露,數月前預付的算力訂單,當下轉手即可獲得超過30%的利潤。“如果今天我們把商業模式直接改成單純出租算力,那不僅不會虧損,反而是盈利的。所以我們始終保有這個備選方案,這也是我們覺得踏實的原因所在。”

CIC灼識副總監張笑璐向《科創板日報》記者分析,騰訊長期路線是給這筆巨額投資建立財務安全底線,說明算力資產在市場上具有流動性和變現退路。

“純出租算力屬於低壁壘的管道業務,毛利率受晶片供給波動影響極大。騰訊選擇自用優先,是預期把算力用在自身優勢產品帶來的商業化增量,產生的毛利遠高於租金收益。”張笑璐表示。

▍隱憂浮現:重資產轉型的短期陣痛

機遇清晰的另一面,是重資產化轉型帶來的現實壓力,首當其衝的是短期盈利承壓。

財報資料顯示,二季度騰訊GAAP歸母淨利潤同比僅增長0.7%至560.22億元,大幅低於11%的營收增速,也不及市場一致預期。

如剔除混元、元寶、WorkBuddy、CodeBuddy及微信小微等AI新產品的收入、成本與開支影響,二季度Non-IFRS經營利潤可達861億元,同比增長19%。以此測算,僅AI新業務類股二季度就造成約105億元的經營利潤拖累,相當於日均投入超1億元。

更長期的挑戰來自折舊壓力與商業模式的本質切換。

歷史資料顯示,2023年之前騰訊年資本開支長期維持在200億-300億元區間,2023年全年僅239億元;2024年躍升至767.6億元,2025年為791.98億元;2026年僅上半年就已達847.2億元,全年大機率突破1500億元。

三年時間,資本開支規模增長超5倍。有機構分析師擔憂,騰訊正從典型的輕資產網際網路平台公司,在AI大潮下的競爭中,被動地向重資產的AI基礎設施公司轉變。

截至二季度,公司物業、裝置及器材單季折舊已達95.53億元,環比增長14.6%。按照當前的投入節奏,未來2-3年折舊規模可能翻倍,將對利潤表形成長期壓制。

張笑璐向《科創板日報》記者指出了投入與回報之間的時間差矛盾:“短期內前端獨立軟體仍無法完全承接後端折舊。算力伺服器折舊年限為3–5年,WorkBuddy等辦公Agent即使月活第一,按照目前國內B端接入的情況,與百億級硬體折舊存在數量級差異。”

市場的擔憂還延伸至估值邏輯的重構。歷史上騰訊作為輕資產網際網路平台,長期享受20-25倍的PE估值中樞;若持續大規模資本開支導致自由現金流縮小、資產屬性變重,市場可能轉向基礎設施公司的定價邏輯,估值中樞面臨下移壓力。

半年報公佈後,騰訊8月13日股價的調整,正是這種擔憂的集中釋放。

▍全球算力競賽:市場定價邏輯轉向“回報驗證”

《科創板日報》也注意到,騰訊的千億押注並非孤例。

自ChatGPT取得突破以來,一場席捲全球科技巨頭的算力軍備競賽已然開啟,而資本市場的定價標尺,正悄然發生變化。

國內市場中,阿里巴巴2026財年累計資本開支約1200億元,此前更宣佈未來三年投入3800億元用於雲和AI基建;字節跳動將2026年AI資本開支上調至逾2000億元,較原計畫增幅超25%。千億級投入已是國內頭部廠商的標配。

放眼全球,北美四大科技巨頭的投入規模更為驚人:微軟、亞馬遜、Google、Meta 2026年合計資本開支逼近7500億美元。亞馬遜二季度資本開支542億美元,同比增長69%,全年指引上調至2200億美元;微軟二季度投入410億美元,同比增長70%,同期簽下超1300億美中繼資料中心租約。

但市場給出的反饋卻截然不同:亞馬遜、微軟財報發佈後股價分別大漲15%、9%;Google二季度自由現金流上市以來首次轉負,股價一度跌超4%;Meta自由現金流同比暴跌91%,盤後跌幅超10%。

簡單來說,AI需求已被驗證的公司享受估值溢價,只有投入、沒有清晰回報的公司則面臨回呼。

“對於海外科技巨頭,市場重新定價的矛盾不是AI需求真偽,而是需求兌現節奏能否跑贏前置性資本投入。”光大證券首席資產配置分析師王開向《科創板日報》記者指出,“當算力基建資本開支吃掉自由現金流,美債利率高位下,市場從‘聽故事’切回‘看資本回報率’。對應用端而言,真正的考驗在於單位經濟模型,誰能率先把使用者活躍轉化為剛需訂閱、讓企業採購從試點走到放量,誰就能拿到估值溢價。”

放在全球坐標系中,騰訊恰好處於中間地帶:有14億月活的微信作為落地場景,有WorkBuddy初步驗證的商業化能力,也有算力出租隨時可啟用的退路,但千億投入對應的回報拐點,市場尚未明確看到。

投行觀點也呈現分化:摩根士丹利預計2026年下半年至2027年盈利大致持平,將目標價從650港元下調至550港元,維持增持評級;高盛將2026-2028年資本開支預測上調至2100億、2450億、2470億元,目標價從700港元微降至670港元;花旗則上調目標價至765港元,認為騰訊AI計畫成效顯著,核心業務韌性充足。

接下來的6至12個月將是關鍵驗證期。

微信小微的全面落地、WorkBuddy的付費轉化資料、混元4的性能表現、雲服務的AI收入佔比,將共同回答一個問題:

騰訊砸下去的這800多億,是在為下一個時代築起新的護城河,還是又一場行業內卷中的無效消耗?

市場將拭目以待。 (財聯社AI dai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