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費電子產品由矽驅動，卻也遵循碳基世界裡的自然法則：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滑鼠已年過花甲，形態上卻幾乎沒有太大的變化。電腦 70 年歷史，從一間房蛻變成家用電器甚至演化成每個人的囊中之物。
而像 BP 機、GPS 導航儀、iPod 更多的產品，還沒來得及演化，就被其他產品吞噬而終成為一代人的記憶。
愛范兒《明日後視鏡》欄目，我們將持續審視那些持續演化中的明日產品：它們從何種想法中孕育？又如何在變化中存續？它們如何塑造新生活方式，又如何被使用者所改變？
蘋果官網上那份默默更新的名單裡，上周多了一個大家熟悉的名字。
iPhone X 正式被列入全球「停產產品（Obsolete）」名單。按照蘋果的慣例，當一款裝置停止向全球銷售網路供貨滿 7 年，官方與授權服務商就會徹底停止硬體維修，也不再提供原廠配件供應。
雖然它早在 2018 年秋季就從蘋果官網下架，2024 年又被列入「過時 (Vintage)」名單，但由於全球營運商與授權管道的長尾分銷，蘋果官方認定的「停產停供」節點一路順延到了今天。對這台 2017 年登場的劃時代產品而言，這標誌著它在官方意義上迎來了徹底的「退休」。
一台 2017 年的手機，在 2026 年走完了生命周期的最後一站。巧的是，它的退場也正好落在一個很特別的時間點。
2017 年，初代 iPhone 發佈整整十年，蘋果選擇在這個節點推出 iPhone X；如今，在 iPhone 即將迎來二十周年之際，這台十周年 iPhone 正式被蘋果列入「停產產品」名單。
這樣回頭看，iPhone X 恰好站在 iPhone 前二十年歷史的中點：前面是初代 iPhone 開啟的第一個十年，後面則是它自己參與定義的第二個十年。
回望蘋果 2017 年秋季發佈會，Tim Cook 站在台前說，iPhone X 將「奠定未來十年技術的路線」；
在宣傳片的旁白裡，首席設計官 Jony Ive 用他標誌性的語氣給了 iPhone X 一個頗具浪漫主義的定義：
十多年來，我們的目標一直是打造一台正面全是螢幕的 iPhone。一個能消融在體驗裡的物理實體（A physical object that disappears into the experience）。
彼時彼刻，很多人覺得這不過是又一次常規的宣發用辭；此時此刻，在這款產品生命周期畫上物理句號的節點再回頭看，前者一字未差地兌現了，而後者，則變成了隨後這整整十年，整個行業一直在默默逼近、至今仍未完成的終極執念。
iPhone X 就是這樣一道明確的分水嶺：它親手替智慧型手機的前十年收了尾，又替後面的十年早早畫好了樣板。
第一個十年的終局：正面按鍵的消亡史
初代 iPhone 最激進的地方之一，就是直接拿掉了手機正面的實體鍵盤。
在此之前，數字鍵、方向鍵、接聽與掛斷等實體按鍵塞滿了手機的正面，BlackBerry 更是把整套 QWERTY 鍵盤做成了商務手機的標誌。蘋果卻用一整塊多點觸控屏取代了這些按鍵，讓鍵盤只有在需要輸入時才出現在螢幕上。
這個決定在今天看來理所當然，在 2007 年卻遠沒有那麼容易被接受。
iPhone 發佈後不久，時任微軟 CEO Steve Ballmer 就公開嘲笑這台手機。他認為 500 美元的售價貴得離譜，更重要的是，沒有實體鍵盤的 iPhone 很難吸引商務使用者，因為它「成不了一台很好的郵件機器（not a very good email machine）」。
站在當時看，這個判斷其實有它的現實基礎。郵件和簡訊仍然是手機最重要的生產力場景之一，而 BlackBerry 那套可以快速盲打的 QWERTY 鍵盤，恰恰是很多商務使用者已經形成的習慣。
蘋果相當於要求他們放棄摸得到的按鍵，轉而相信一塊沒有任何觸感的玻璃。好在，後來的市場很快證明，蘋果這次激進的選擇是成立的。
使用者逐漸適應了螢幕鍵盤，實體 QWERTY 也開始退出主流智慧型手機。拿掉那塊永久佔據機身正面的鍵盤後，需要輸入時，它可以隨時從螢幕裡出現；不需要時，整塊螢幕又能完整地留給網頁、照片和 App。
Android 手機廠商們後來走上了相似的道路，只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螢幕下方依然保留著返回、首頁和多工的「三大金剛」按鍵。
三星甚至一路將那顆標誌性的橢圓形實體 Home 鍵保留到了 2016 年的 Galaxy S7 時代。物理按鍵、電容觸控與上方的螢幕，共同構成了那個年代一眼就能認出的智慧型手機正面。
十年間，鍵盤消失了，導航鍵越來越少，手機螢幕越做越大。
到了 2017 年，智慧型手機市場已經成熟得不能再成熟。當年全球智慧型手機出貨量達到約 15.5 億台的頂峰，各家旗艦尺寸逐漸收斂在 5.5 到 6 英吋上下，Galaxy S8 也趕在 iPhone X 半年前拿掉了正面的實體 Home 鍵。
各家都在把邊框越做越窄，但鮮有人回答一個問題：當正面真的什麼都不留之後，人該怎麼操作手機？
iPhone X 給出的答案，對今天的大多數人來說，熟悉到幾乎不值一提。
底部上滑回桌面、懸停進多工、貼著邊緣橫滑切應用——原本依賴按鍵完成的幾個核心動作，在 iPhone X 上變成了一套行雲流水、符合直覺的手勢互動。
而正是這套當年帶著強硬意味寫下的操作邏輯，在隨後的幾年裡，不知不覺變成了整個手機行業共同沿用的「標準答案」。
面對這顆陪伴了使用者十年的按鍵的消失，蘋果在當年的官方廣告裡只是半帶調侃地替使用者問出了這個問題：
主螢幕按鈕呢？
這句文案在 2017 年道出了無數人的第一反應。那顆圓形的 Home 鍵對使用者來說太熟悉了：它陪伴了使用者整整十年，按一下回桌面，按兩下進後台，長按喚醒 Siri，有了 Touch ID 後，解鎖與付款也都靠它。
它的邏輯簡單到了極致：那怕是第一次接觸智慧型手機的長輩，無論點進了什麼未知介面，只要按一下底部的圓圈，就能回到熟悉的主螢幕。
iPhone X 上市後，這種簡單粗暴的確定感突然消失了。所有的操作習慣被一下子打散重組——
多工需要掌握上滑時那一下短暫的停頓，控制中心從螢幕底部搬到了右上角，截圖和關機的按鍵組合徹底變了。剛換上新機的人，常常還會下意識把大拇指按向那塊已經空空如也的下巴區域。
為了彌補物理按鍵缺失帶來的不確定感，蘋果在 iPhone X 上首次將觸控採樣率提升到了 120 Hz。
雖然螢幕更新頻率依然是 60 Hz，但更高的採樣率讓系統能即時捕捉手指的動作。在底層非線性動畫的配合下，介面的推開、懸停與橫向切換，第一次有了貼合直覺的跟手感。
沒過多久，Android 陣營也全面跟進了這套手勢，螢幕底部的虛擬導航鍵陸續退場。如今再把一台 iPhone 8 遞給新一代使用者，上下寬大的邊框和那顆圓形按鍵，反而成了需要特意解釋的「老古董」設計。
從 2007 年初代 iPhone 拿掉實體鍵盤，到 2017 年 iPhone X 拿掉 Home 鍵，手機正面的物理按鍵用了整整十年徹底歸零。正面，終於只剩下了一整塊螢幕。
被群嘲的劉海，背後是一整個時代
隨著 iPhone X 一起發佈的，除了定義下一個十年的互動外，最扎眼的莫過於螢幕頂部那塊異形「劉海」。
在此前流傳的各種概念圖裡，人們期待的未來是一塊渾然天成的黑色玻璃，而真機亮相時，頂部卻像被硬生生「咬掉」了一塊。
老對頭三星也沒放過蘋果，製作了一系列名為「Growing Up」的對比廣告，鏡頭裡買 iPhone X 的排隊使用者留著一頭滑稽的「劉海髮型」。甚至不需要台詞，當年圍繞 iPhone X 最大的槽點已經寫在腦門上了。
這塊突兀的劉海，實際上是一場無奈的妥協。蘋果的苦衷，來自 Home 鍵消失以後那套全新的生物識別方案——面容 ID。
觸控 ID 隨著 Home 鍵一起消失以後，蘋果沒有像當時不少 Android 手機那樣，把指紋辨識移到背面，而是直接換成了面容 ID。
為此，螢幕頂部必須同時容納前置攝影機、紅外攝影機、點陣投影器、泛光感應元件等一整套元件。其中點陣投影器每次解鎖都會向人臉投射超過 30000 個肉眼不可見的紅外點，再由紅外攝影機讀取面部的深度資訊。
有意思的是，幾個月以後，奇怪的一幕出現了：市場上開始一下子冒出大量劉海屏手機。只不過很多產品學得並不像。
小米 8 就是當時很典型的一台機器，正面乍看已經很有 iPhone X 的「風味」，底部卻還留著一截明顯的「下巴」。
秘密就藏在 iPhone X 的螢幕內部。
iPhone X 是蘋果第一款搭載 OLED 的手機。OLED 並不是什麼新鮮玩意，此前就已經在不少 Android 旗艦上鋪開。
iPhone X 這塊柔性 OLED 的特別之處在於，它還承擔著另一項任務——縮小底部邊框。
傳統手機螢幕需要在底部給顯示驅動等元件留出空間，iPhone X 則另闢蹊徑，借助柔性 OLED 可以彎折的特性，把面板下沿向機身內部折回，將原本佔據「下巴」部分的元器件收進機身內部，最終做出了當時罕見的四邊近等寬設計。
幾年之後，OLED 從少數旗艦機上的昂貴配置一路下放，京東方等中國廠商也逐漸進入更高端的 OLED 供應鏈。今天再看，OLED 已經完全取代 LCD 成為手機螢幕的絕對主流，四邊等窄也逐漸下放到中端產品線。
螢幕之外，2017 年這一代 iPhone 還有一處後來越來越常見的變化：玻璃背板回來了。
iPhone X 用上了雙面玻璃和不鏽鋼中框，同期發佈的 iPhone 8 和 iPhone 8 Plus 也從此前幾代的金屬背板換回玻璃，並第一次在 iPhone 上加入 Qi 無線充電。
此後幾年，高端直板手機也越來越集中到相似的形態：正面儘可能被螢幕佔滿，背面是玻璃，中間保留金屬中框，無線充電則逐漸成了旗艦機的常規配置。
這些東西單獨拿出來，大都能在更早的產品上找到影子。iPhone X 做的，是把這些原本散落在不同產品、不同技術路線裡的放到同一款產品上，再圍繞全螢幕重新組織成一套完整的體驗。
蘋果一直以來最擅長的——「軟硬體結合」，在 iPhone X 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當它賣向數以億計的使用者時，這些昂貴、激進甚至帶有某種強硬意味的選擇，卻順理成章地成了整個行業隨後近十年的「樣板間」。
下一個「iPhone X」，還會是一台手機嗎？
如果把 iPhone X 視作智慧型手機前 20 年的中點，它開啟的這第二個十年，呈現出了一種極為微妙的狀態。
今天的手機比 2017 年強大得多：螢幕上了高刷，影像模組越來越大，晶片製程、電池與快充年年迭代，折疊屏甚至能把手機展開成平板。
但一個在 2017 年熟練使用 iPhone X 的人，今天拿起最新的旗艦手機，幾乎完全不需要重新學習「手機該怎麼用」。
我們依然在一塊儘量鋪滿正面的玻璃上滑動、點選、在 App 之間穿梭。攝影機與感測器能藏則藏，暫時藏不掉的，就通過軟體與其和平共處。過去這近十年裡硬體參數翻了數倍，最底層的形態與互動邏輯卻維持了罕見的恆定。
初代 iPhone 讓人告別了物理鍵盤，iPhone X 讓人告別了正面按鍵。每隔十年，都有一批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物理結構從裝置上徹底蒸發，成為歷史名詞。
即將到來的 2027 年，恰好又是 iPhone 誕生 20 周年，距離 iPhone X 發佈也過去了整整十年。
目前關於 20 周年款 iPhone 的行業傳聞，聽起來與 2016 年人們想像 iPhone X 時如出一轍：更極致的邊框、更純粹的玻璃，把 Face ID 和前置鏡頭徹底埋入屏下，做出一台正面完全沒有任何開孔的「真·全螢幕手機」。
如果這些傳聞成真，當年 Jony Ive 在 iPhone X 宣傳片裡描繪的那台正面全是螢幕、最終「消融在體驗裡」的裝置，也算在十年後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只是到了 2027 年，僅憑這塊玻璃，或許已經不足以再次定義下一個十年了。
AI 正在嘗試擊碎「解鎖手機、翻找 App、層層點選」這套沿用了十幾年的圖形互動邏輯，越來越多的意圖開始通過語音與環境感知在後台靜默完成。
與此同時，智能眼鏡試圖把畫面直接投射到眼前，智能耳機待在耳邊，各家公司都在嘗試打造掛在胸前、甚至根本不再配備傳統螢幕的新形態終端。
蘋果自身也在向外尋找答案。從 Vision Pro 對空間計算的試探，到關於智能眼鏡與穿戴裝置的傳聞，手機並不會一夜之間消失，但它第一次需要回答一個比「下一代手機怎麼做」更深遠的問題：
未來的人類，還會像過去二十年一樣，每隔幾分鐘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發光的玻璃」嗎？
Jony Ive 離開蘋果後的選擇，讓這種歷史的轉向更加耐人尋味。2017 年，他還在為 iPhone X 描摹那塊消融於體驗的終極玻璃；如今，他與 Sam Altman 及 OpenAI 站在一起，正在研發一種完全屬於 AI 時代的全新硬體。
OpenAI 在解釋雙方合作時曾直言，電腦已經具備了看見、思考和理解的能力，但人類與電腦互動的方式，依然被禁錮在傳統的產品與螢幕形態之中。
這也給 2027 年那台所謂的「20 周年 iPhone」留下了一個更難回答的命題。蘋果當然有能力靠成熟的工業體系隱藏最後的鏡頭、削去最後的邊框，把十年前留下的遺憾徹底補齊；但如果想再次擁有 2017 年那種重塑整個行業的力量，僅僅完成十年前的設計夙願顯然已經不夠了。
2007 年的人很難想像，一塊沒有實體鍵盤的玻璃會取代「郵件機器」；站在今天，我們或許也很難想像，下一代計算裝置何以不再圍繞手機和螢幕展開。
當年 iPhone X 作為「One More Thing...」壓軸登場，給智慧型手機的第一個十年乾脆俐落地畫上了句號。如今，它也已經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正式走進「停產產品」名單；我們每天劃動手機的指尖，卻依然生活在它定義的時代裡。
當這個時代也走到下一個路口，人們真正等待的，或許已經不只是一台更完美的 iPhone。
在智慧型手機之後，下一個真正配得上「One More Thing...」的東西，到底會是什麼？ (愛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