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你大機率刷到過:
輝達大約50%的員工,身家超過2500萬美元。
2個小目標!
但資料大機率被誇張了。
因為它的出處是2025年6月一次內部問卷,約3000人回答,而輝達有近四萬員工,回收率不到10%。
你想想,誰會認真填一份"請問你的淨資產是多少"的問卷——是帳戶裡躺著兩千萬的那位,還是入職十四個月、還在為灣區首付發愁的那位?
你問"你幸福嗎",回答的永遠是那些覺得自己還行的人。
而且它在轉述中還變形了:
一版說"三分之一超2000萬",另一版說"50%超2500萬"。
沒有source of truth,基本不可信。
但不可否認的是,輝達有約四萬名員工,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已經不需要為錢工作了。
入職年份比職級值錢
levels.fyi的聯合創始人Zuhayeer Musa為了讓公眾體會一下在輝達工作的真實收入,做了一張表:
橫軸職級,縱軸入職年份,每格算的是——你入職時那筆初始股票授予,一股不賣,今天值多少錢。
圖中,如果你說2019年入職的IC2(畢業一兩年的普通工程師),你手裡的股票已經值330萬美元;但如果你說2026年入職的IC6(首席工程師,十五年經驗,帶一個團隊),你只有78.6萬美元。
相差四倍多,2019年的應屆生贏麻了。
再狠一點:
2019年的應屆生160萬,2026年的應屆生6.4萬。同一個崗位、同一份工作、同一個招聘流程,HR可能都還沒換。二十五倍。
簽約年份比職級更重要。
在輝達,你的財富主要不由能力、職級、貢獻決定,
而由你那一年畢業決定。
你和隔壁工位那位干同樣的活、向同一個經理匯報、績效可能你還高,但淨資產差二十倍,唯一區別是他2019年來的。
老黃的麻煩
2023年12月,輝達開全員大會。一位員工站起來提問,說:
公司裡有一批資深員工,尤其是一些中層管理者,已經不怎麼幹活了。當然,他們每天照常來,照常開會,照常在系統裡點"已批准",然後回家看看自己的股票帳戶,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但新來的人很不高興,因為活兒都落在他們頭上,但錢的差距是二十倍。
黃仁勳的回答是:每個人都要做自己時間的CEO。
……怎麼說呢,領導說話就是有水平,下次還是別說了。
但也不是老黃的錯,畢竟……
誰讓輝達太有錢了呢?
過去四十年,股權激勵的全部理論基礎,是它假設你的股票不夠多。但一旦超過某個臨界點,這個機制就不work了,比如你說一個持有兩千萬美元輝達股票的股東,你會超級理性地評估自己的行為對股價的影響,比如,"我今晚加不加班,對輝達的股價沒有任何可測量的影響。"
低劑量的股權把員工變成股東,高劑量的股權也把員工變成股東,但區別在於,低劑量的股東會努力,高劑量的股東會看盤。
之前《財富》把彭博那組輝達員工訪談概括成了一句:他們的股票讓他們富到可以忍受幾乎任何事,但又忙到沒時間花。所以這家公司裡同時住著兩撥人:
一撥富到不想幹活,一撥富到什麼都能忍。
而老黃的應對策略是——他說他會親自過一遍全部四萬兩千人的薪酬,每次結果都是加錢。
一邊為員工太有錢頭疼,一邊親手把他們變得更有錢。
四十八
2026年4月,Dealroom 做了一份《輝達黑幫》(The NVIDIA Mafia),追蹤從輝達離職、之後創辦了拿到風投的公司的人。它對應了50,579名在職和離職員工,識別出81位創始人、48家公司。
0.16%。
作為對照,CB Insights 統計過Google:前Google員工五年之內創辦了1200多家公司,合計融資超200億美元。
四萬個有錢地都不需要工作的人,湊出48家公司。
這個轉化率,比相親角還低,
真的是有點奇怪的。
我們研究了這麼久的"創新生態",它的底層其實是一個特別樸素的循環:
財富事件 → 人離開 → 天使投資 + 二次創業 → 新公司 → 新的財富事件
PayPal黑幫是教科書案例。
2002年eBay收購PayPal,此後三四年內,SpaceX、LinkedIn、特斯拉、YouTube、Yelp 相繼成立或拿到關鍵投資。錢沒停在個人帳戶裡,它立刻變成了下一輪的風險資本、下一代創業者的第一張支票。
這個循環裡,"離開"是不可省略的一步。
錢必須離開原來的那個口袋,才能變成生態裡的養分。
輝達完美地完成了第一步,
幾乎沒有完成第二步。
一個原因是,輝達有一個特別的薪酬機制:
最近幾年,科技大廠公司給RSU,用的是前置歸屬:40/30/20/10——第一年多給,往後逐年遞減,之後每年按績效補發。甲骨文、Google、Airbnb、Uber、DoorDash都是這樣做,Pinterest 更激進——三年制,第一年歸屬50%。
這個本意是希望員工不要躺平,第二年繼續出活兒靠績效拿大包。
但問題是,這個機制不太能留住人,特別是第三年第四年時,你手裡的未歸屬股票所剩無幾,走了也不虧,矽谷幾十年的人才流動,很大程度上就發生在這個窗口裡。
但輝達不是的這樣的,輝達說,我保證每年新給你的不低於某個值,你別走了。
員工一看,yoho, 還有肉吃,也不走了,於是"離開的最佳時機"永遠是明年。
此外,員工覺得留在這裡可能會見證歷史。
《The Thinking Machine》的作者 Stephen Witt 說,留住這些不需要工資的工程師的,除了錢,是怕錯過歷史現場的心理。
去創業,大機率得到一家做不到輝達千分之一體量的公司外加五年睡眠不足;留在原地,能親眼看著人類算力基礎設施一層層堆起來。
於是,資本可以賣股票變現(雖然很多人不賣),但人才沒有離開那棟樓。
而生態循環需要的從來不是流動性,是退出。
造富是蓄水,生態是灌溉。輝達在聖克拉拉蓄起了矽谷歷史上最大的一座水庫,但它沒有開閘——而且水位越高,閘門越難打開,因為明年的水位大機率還會更高。
停滯才是生態的母體
上面那個事兒不太好理解。
我們看一個案例——微軟。
1986年3月13日,一家來自華盛頓州Redmond的軟體公司上市,發行價21美元,這家公司就是微軟,隨著IPO和隨後的期權,造就了4位億萬富翁和多達12000名百萬富翁。
然後,這筆錢就開始流出去了。
它變成了本地的天使資金、蓋茲基金會、一批批新公司,也變成了房價、通勤壓力和士紳化——好的壞的都算上,它重塑了整個西雅圖都會區。
問題是:
微軟的錢為什麼流出去了?
我們的答案是:
因為微軟的股票,在2000年之後停了整整十年。
泡沫破裂之後,微軟股價進入近十年橫盤。一位2008年還在微軟的老員工,看著自己的期權和自己的年齡同時增長,會自然而然地想到一個念頭:"在這兒再待五年,我的錢不會變多。"
於是他走了。他帶著錢和經驗走了,投了一家小公司,或者自己開了一家,或者去了亞馬遜。
股價停滯的公司或許才是生態的"母體"——它把人培養好、把錢發出去,然後因為沒有留住他們的理由,把他們釋放到市場上。
這有點殘酷,但它解釋了很多事:
為什麼仙童半導體——一家最後經營得並不算成功的公司——是整個矽谷的祖先;為什麼PayPal黑幫出現在被收購之後而不是之前;以及為什麼今天輝達的四萬人只貢獻了48家公司;或許等輝達橫盤之後,會誕生更多的輝達黑幫。
一個創新生態中,有錢有資本是必要條件,遠不是充分條件;
充分條件中肯定包含人才的流動性。
上周,輝達第二季度財報,強勁的增長推動其股價單日大漲8.7%,市值一日內飆升4420億美元,創下自2025年4月以來的最大單日漲幅。
輝達用一天時間憑空長出來的東西,比絕大多數世界500強公司的全部還大。
輝達的富翁又多了不少,
可這4420億美元裡,
大概不會有一分錢流向下一家公司。(TOP創新區研究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