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6 月 12 日,美國商務部給 Anthropic 發了一份出口管制指令。
指令要求,Fable 5 和 Mythos 5 兩款最強模型,從當日起不允許任何外國國籍的人訪問,Anthropic 自己非美國籍的海外員工也不行。
Anthropic 沒法在幾秒鐘內查清每個使用者是那國人,乾脆做了個更徹底的決定,全球下線,誰都別用。
這個資訊我估計前段時間都看到了吧?
當天,這款全球最強模型,全世界都進不去了。企業客戶看到的是,核心服務一夜消失,沒有預警,沒有申訴管道,金融、醫療、軟體服務商,全在裡面。
18 天後,管制解除,模型重新上線,回來是帶條件的,Anthropic 承諾配合政府的新模型發佈審查,主動報告安全風險,商務部保留隨時再次拉閘的權力。
美國媒體復盤這次事件,用了一個詞,regulatory kill-switch,監管總開關,一個下午,它就從理論變成了營運現實。
當時一批網路安全研究者聯名公開反對過這紙指令,說一刀切下去,先傷的是自家做防禦的人。還有一層帳算得更冷,拉閘這些天,等於把時間窗口遞給了大洋彼岸搞開放原始碼的同行。
有意思的是,Anthropic 旗下其他模型全程沒受影響,只有最強的兩款被關了 18 天。開關要拉,就挑最強的拉。
講這件事,是因為接下來要說一個更大的變化。
過去半年,幾家全球最貴的 AI 公司,Cursor、Harvey、湯森路透,陸續把自家模型的底座,從美國閉源模型換成了中國開源模型。
其中 Harvey 是 OpenAI 投資的公司,估值 110 億美元,服務兩千多家機構。
理解這個集體選擇,先得理解它們在怕什麼。
它們怕一把開關。開關有兩把。第一把是政治的,美國政府剛剛演示過怎麼拉,第二把是商業的,握在 API 供應商手裡。
第二把平時不響,一動手就是改價、改條款、改產品方向。
你是一家靠呼叫別人 API 活著的公司,供應商今天漲價,你只能接著,明天它調整服務,你也只能等著,後天它下場做跟你一樣的生意,你連說理的地方都沒有。
OpenAI 和 Anthropic 都在往法律、程式設計這些垂直行業裡走。
做法律 AI 的 Harvey,背後站著 OpenAI 的投資,它看得比誰都明白,自己天天呼叫的那家供應商,遲早會來搶自己的飯碗。
這把政治開關,供應商自己也躲不開。OpenAI 的新旗艦剛發佈,最頂尖的網路安全能力沒有全面開放,先放給一批審查過的機構。最強的智能,從出生起就帶著鎖。
湯森路透技術負責人把這份怕講得更直接。他說:
以前呼叫別人的模型是租房,有屋頂,有人維護,住著挺好。可房子不是你的,住得再久,也攢不下自己的資產。
自己練一個模型是買房,前期投入大,帳要自己算,房子從此歸自己。說這話的,是路透社母公司管技術的人,做資訊生意做了上百年。
開關一年拉不了幾次,房租卻月月要交,租來的智能,命門永遠在別人手裡。它們能往那跑?
......
往能下載到硬碟的模型跑。這樣的模型裡最能打的,幾乎全在中國。
最先動手的是寫程式碼的,3 月,Cursor 發了自研模型 Composer 2,部落格裡寫滿持續預訓練、強化學習,一個字沒提底座。
這家公司當時估值 300 億美元上下,是矽谷最紅的程式設計工具。
發佈 24 小時內翻車,有開發者扒 API 日誌,看到一行模型 ID,kimi-k2p5-rl-0317-s515,前綴就是 Kimi K2.5,rl 是強化學習,0317 是訓練日期。
馬斯克親自轉發,對,就是 Kimi K2.5。
月之暗面的人出來補刀,tokenizer 一模一樣,沒見人來申請過授權。
他們生氣有依據,K2.5 的許可協議寫得很清楚,月活過一億或者月收入過 2000 萬美元的產品,必須在介面顯著標註 Kimi K2.5。
當時的 Cursor 一個月進帳約 1.67 億美元,超線八倍,介面上乾乾淨淨,唯寫著 Composer 2。
最後 Cursor 創始人認了,評估了所有基座模型,Kimi K2.5 最強,沒署名是失誤。
這場架吵到第三天,Kimi 官方出來說是授權合作,Cursor 通過 Fireworks 的平台訪問模型,手續齊全,體面收場。
3 月那場翻車,Cursor 不是孤例,日本樂天比它早兩天,發佈號稱國內最強的大模型,上線不到 12 小時就被扒出底座是 DeepSeek-V3,連原始許可檔案都沒捨得放,被社區錘了才補上。
「自研」兩個字,一時成了行業裡最貴的裝飾品。
兩個月後它發 Composer 2.5,開頭第一句就寫明底座,再不敢藏。同一家公司,3 月藏著掖著,5 月主動交代,風向變得比模型還快。
故事到這兒還沒完。
6 月,馬斯克的 SpaceX 官宣 600 億美元收購 Cursor,8 月交割。那個 3 月親自下場嘲諷的人,最後把用著 Kimi 的公司買回了家。
程式碼圈認完,法律圈跟上,8 月,Harvey 把自研模型正式發了出來,連底座都寫在標題裡,沒藏著。發佈說明裡寫得很清楚,成本是明面上的帳,更深一層是控制。
150 塊輝達 B300,訓了兩個月,把 Kimi K3 在法律任務上的全通過率從 10.8% 拉到 19.7%,能完整幹完的活兒翻了一倍,單任務成本跟基座持平。
同一時間,OpenAI 訓練自己的新旗艦,用的是超過 10 萬張 GPU。一家應用公司靠百來塊卡煉出專業模型,換底座這件事,門檻沒有想像中高。
老錢來得最晚,也藏得最深,8 月底,湯森路透砸了 4000 萬美元做自己的大模型。
這家公司手裡攢著一百五十年的判例和法規,Westlaw 一個庫頂別人一個行業。官方通稿寫得滴水不漏,只說基於「強大的開源基礎」,具體那家,沒寫。
CTO 接受採訪被問到,才承認底座是阿里的 Qwen3.5。
用之前還拉著帝國理工做了幾個月再校準,把別人的底座洗成自己的中間模型,起了個名字叫 Snowdon。
錢花了,活兒幹了,名字不寫,用可以,認領不行,這就是名分敏感的真實價格。
看到這裡會有人問,美國自己的開源模型呢?為何不下載它們的?
三年前,開源模型的世界是 Llama 的,Meta 一開源,全球的開發者都圍著它轉。現在那個位置換了人坐,排在前面的名字,從舊金山換成了杭州和北京。
美國不是沒回過神。
Meta 上半年一度關起門,旗艦隻賣不開放,8 月 10 日又掉頭,祖克柏髮長文重新擁抱開源,放出 30B 的本地模型,承諾旗艦權重逐步開放。
OpenAI 更早一步,去年 8 月放出自 GPT-2 以來第一個開源模型,參數 120B。
可開源榜前列,清一色中國團隊。
歐洲的公司算得更細,德國諮詢公司一位合夥人說,中國開源權重跑在歐洲本地伺服器上,資料留在自己手裡,比呼叫隨時能被遠端改價、撤回的美國 API 更貼近主權兩個字。
西門子已經把阿里模型整合進工業軟體,它們未必親華,只是不想再賭任何一邊的開關。
模型聚合平台 OpenRouter 上,美國公司的流量裡中國模型佔比今年一路爬,2 月之後每周都過 30%,峰值到過 46%。
價格差的走勢更微妙,8 月之前,中國模型是便宜到沒邊的代名詞,同樣的活,價格只有美國旗艦的零頭,矽谷再財大氣粗,也架不住這個數字天天在帳單上滾。
8 月 17 日,風向變了。DeepSeek 把旗艦輸出價一次漲了 350%,高峰時段每百萬 token 收到 27 元。
同一周,OpenAI 把旗艦價格砍掉 80%,幾乎白送。中國往上提,美國往下降,價差在縮小,下載量卻沒有掉頭。
Kimi 的年化收入三個月翻了快三倍。這邊下載的人多,那邊收錢的人也沒虧著。
搬家的動靜這麼大,兩頭的人不可能看不見。
......
華盛頓先動手。7 月底,共和黨參議員湯姆·科頓(Tom Cotton)給商務部長寫了一封長信。
信裡引了一份報告,說美國近八成初創公司,把應用建在中國模型上。
他點名愛彼迎的客服機器人用的是阿里的 Qwen,Cursor 的程式設計底座是 Kimi,還補了一句,國防承包商正拿 Cursor 給戰爭部寫軟體,萬一後門就嵌在權重裡呢。
他建議,把禁令從 DeepSeek 擴到所有中國模型,政府承包商一律不許碰。
科頓話說得重,可這封信到現在還是一封信,沒落地。
AT&T 是美國最大的電信公司,內部四成 AI 查詢跑在輝達的開源模型上,對外卻明說,沒碰任何中國模型,DeepSeek 和 Kimi 都還在評估風險。
一邊吃開放原始碼的好處,一邊躲著開源裡最能打的那批。想用不敢用,這六個字,寫在不少美國企業的臉上,微軟也在評估,讓 DeepSeek 接手 Copilot 的一部分活,Cotton 的信裡專門提了這事,當證據寫。
講到這兒,堵的還只有美國一家,往北京看,另一隻手也伸向了開關。
商務部正跟阿里、字節、智譜幾家磋商,要把模型權重列入出口管制,這事還沒落地,方向已經擺在那兒。
同一時間,歐盟新規開始執行,約 190 家機構簽了透明度準則,Anthropic、OpenAI、Google、微軟都在名單上,中國大模型一家沒簽。
外頭有人解讀成傲慢,更可能的解釋是,自家的閘門也在醞釀,誰敢先把敞開的門承諾出去。
兩頭的開關,居然在往同一個方向擰。
政客還在寫信,市場已經成交,9 月 3 日,輝達官宣,129.3 億美元收購 Hugging Face。其中 119 億是現金,另留了 10 億給核心員工,交割要等反壟斷審查,預計 2027 年上半年落地。
Hugging Face 是 AI 開源模型的大本營,中國模型出海的第一站,ChatGLM、Qwen、DeepSeek 都是從這兒走向全世界的。
碼頭一夜換了老闆,輝達嘴上說保持中立,誰都能上傳,誰都能下載,身體很誠實,今年 3 月就牽頭組了個開源聯盟,叫 Nemotron,拉上 Cursor、Thinking Machines 一起造美國自己的開源模型。
諷刺的地方在於,Cursor 用的是 Kimi,Thinking Machines 的架構沿 DeepSeek 的路子走。美國的開源反擊戰打響了,腳底下踩的還是中國的地基。
免費送了這麼久,總得有人先開口談錢,理由也擺得上檯面,使用者漲得太猛,算力不夠分,訓練和電費是真金白銀,股東也等著看回報,白送的模式撐不到下一輪。
Kimi 正在跟微軟、Google、亞馬遜談,雲上賣它的模型,要抽最高三成,阿里也開始琢磨,對用得最狠的大戶收錢。
智譜走了第三條路,新協議裡設了一道門檻,年營收過百億美元的大雲廠,用它的模型要先過安全審查,不收錢,收的是個身份登記。
DeepSeek 還在最寬鬆的開源協議下白送,一分錢分成不收,一起免費發傳單的攤主,有人開始收加盟費了。免費這件武器,正在被自己人拆掉一半。
華頓商學院教授莫里克(Ethan Mollick)看得更遠,他說前沿開放權重模型的時代,可能維持不了太久。
這話從兩邊都能聽懂,華盛頓嫌它太長,北京嫌它太短。
已經下載到硬碟的,誰也收不回。可下一版呢?權重出口管制一旦落地,今天能下的,明天未必還能下。這扇窗子,正在從兩邊慢慢合上。
開關要拉,就挑最強的拉,只是這一次,最強的那些已經下載完了,躺在全世界的硬碟裡,誰也關不掉了。(王智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