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正在大規模撤離美國。
2026年3月至8月,荷蘭央行從紐約和渥太華金庫運出86噸黃金。2025年下半年至2026年初,法國撤回存在紐約聯儲的最後129噸黃金,自此法國在美國本土再無一克儲備黃金。德國國內正掀起呼聲,要求把存放紐約的1236噸黃金悉數運回。波蘭、印度不僅運回境外黃金,還在持續增持。
主導這場黃金大撤離的,是全世界最審慎的機構:各國央行。大家說辭各不相同:荷蘭稱是為危機時刻便於變現,法國說舊金條規格不符、純屬技術調整。德國國內的表態最為直白,已有議員與經濟學家公開斷言:我們的黃金存在聯準會已經不再安全。
這場黃金大遷徙,是各國對美元信用的深刻戒備。近年來,美國頻繁將美元當作施壓和懲罰的工具。每一次脅迫奏效,都在把更多國家推向同一個問題:如何擺脫對美元的依賴?
(一)
美元的國際地位,是數十年經營而成。從其立身之初,質疑就未止息。
1944年,一紙協議將美元推上國際貨幣體系的中心位置。彼時二戰尚未落幕,四十余國齊聚美國布列敦森林,敲定戰後貨幣秩序:美元與黃金掛鉤,35美元兌一盎司,其餘貨幣則釘住美元。這套安排給了美國一系列特權:它可以用本幣向全世界低息借債,長期入超也不必擔心償付,可動用金融制裁,因為全球大額交易都需經過美元這道關口。
1971年,美元兌換黃金的承諾轟然崩塌。美國原本承諾,任何美元持有者均可按35美元一盎司兌換黃金。然而為支撐越戰開支、擴大國內財政,美元早已超發到了無力兌付黃金的地步。時年8月這一兌換窗口宣告關閉,美元自此失去黃金托底,全憑信用支撐。
此後三四十年,美元仍穩居中心,靠的是三個條件。其一,美國國債市場規模龐大、流動性充裕,美元資產隨時可以轉為生息工具。其二,聯準會的利率決策大體服從經濟規律,而非屈從白宮。其三,由美國國債市場和美元清算網路構成的金融基礎設施,對所有參與者一視同仁,無論盟友抑或對手,規則劃一,資金隨時可取。
從1971到2022年的半個世紀裡,手握制裁利器的美國,無論出於自律還是忌憚,並未對任何一個深度嵌入世界經濟的大國動過其央行儲備。各國把家底存入美元體系,賭的正是這條底線:美國不會越界。
(二)
美元武器威懾力的頂點與美元信用的拐點,幾乎在同一時刻重合。2022年,拜登政府聯合盟友凍結俄羅斯央行海外儲備,被視為近年來威懾力最強的一次金融行動。
此前美國也將金融當作武器,但這些打擊或砸向長期被制裁孤立的國家,或止步於具體機構,多數國家並不覺得事關己身。如2012年,在美國推動下,歐盟把包括伊朗央行在內約30家伊朗銀行,逐出了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報文系統。2014年克里米亞危機後,美國對俄制裁升級,矛頭指向具體官員、企業與融資管道,尚未觸及俄羅斯央行儲備,俄羅斯仍照常參與世界經濟。
而2022年這次行動,促使全球多國央行系統性評估削減美元儲備佔比的必要性。俄羅斯是G20大國,深度嵌入世界經濟體系,央行海外儲備規模高達數千億美元。最先重新掂量此事份量的,正是當初參與凍結的國家。它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手段如何達成,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未來同樣可能輪到自己。
2025年,歐盟內部圍繞一個問題爭執近一年:被凍結的俄羅斯資產本金,究竟能否直接劃撥用於支援烏克蘭。比利時堅決反對。它顧慮的是一旦開此先例,各國都會意識到,資產存入歐洲清算系統同樣可能被強制沒收,主權資產的存放意願將遭受根本性衝擊。最終歐盟未動本金,但西方陣營內部對於金融武器化的疑慮與裂痕已然顯形。
裂痕很快又添新跡。川普第二任期將施壓對象從對手擴展到盟友:對歐洲加征關稅,並宣稱金磚國家如試圖減少美元使用,將對其商品加征100%關稅。川普多次公開喊話聯準會降息,甚至揚言撤換聯準會主席,加上美國聯邦債務已逼近40兆美元,各國如今要同時應對雙重風險:所持美元資產被凍結的政治風險,和美元購買力被稀釋貶值的經濟風險。
(三)
美國從美元體系中攫取的一切,包括低成本舉債、長期貿易逆差、鋒利的制裁工具,其根本前提都是他國願意把資產存進美元體系。美元武器脅迫所消耗的,恰恰是支撐這套體系運轉的、他國參與的“意願”本身。
面對美元武器化的風險,開發中國家與老牌發達國家,都在積極尋求出路,或可總結為“窮國繞道,富國搬金”。
開發中國家正在改造日常結算通道。非洲進出口銀行牽頭建立“泛非支付結算系統”,已接入十余個非洲國家央行。非洲和中國之間的本幣結算也在擴大。對相互合作的開發中國家而言,繞開美元首先是一筆實實在在的經濟帳:省下手續費與時間的同時,減少受聯準會貨幣政策波動的牽連。
老牌發達國家動用的是既有儲備,增持黃金,並將其運回自己看得住的金庫。2022年,全球央行淨購金量達1136噸,創下有統計以來的最高紀錄,2022至2024連續三年逾千噸。世界黃金協會調查顯示,多數儲備管理者預計未來五年美元在各國儲備中的佔比將持續下滑。
兩條路徑指向同一種邏輯:由美國把持關口的結算和託管系統已不再可靠,各國必須為自己另留一條不必仰人鼻息的通道。黃金正卡在這兩條路徑的交匯點,它沒有發行方,不欠任何人的債,也無法被遠端凍結。
(四)
短期內或許沒有貨幣可以取代美元,但位移的方向卻很清晰。
2026年1月,國際金價一度沖上每盎司近5600美元,創歷史新高。歐洲央行報告顯示,截至2025年底,按市值計算,黃金已佔各國央行儲備資產的27%,超過美國國債的22%,這是1996年以來黃金首次反超美債。歐洲央行給出的理由直截了當:地緣政治緊張正在推高各國對黃金的需求。
如今美元經歷的種種,其實也有前車之鑑。上一個坐上美元這個位置的,是英鎊。19世紀至20世紀初,全球貿易與借貸大量以英鎊結算,各國央行儲備中亦以英鎊居首。儘管英國經濟體量在19世紀末已被美國超越,但英鎊憑著慣性仍穩居首要貨幣之位長達數十年。
真正令英鎊退場的,是兩場世界大戰與數次危機。戰爭耗盡英國國力,為籌措戰費,它對整個英鎊區實行外匯管制,別國存在倫敦的英鎊遭凍結,既不能動用,也無法兌出。1956年蘇伊士運河危機,美國以拋售英鎊、阻斷英國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借款相要挾,迫使英國從運河撤軍。持有英鎊的國家看在眼裡,一有機會悉數脫手。到1970年代,英鎊已徹底退居次席。
(五)
歷史經驗已經表明,一種貨幣在世界上的份量,取決於它為別人提供了什麼,而非它能懲罰誰。
美元巔峰時期的國際地位,依靠的是可靠、開放與一視同仁,是美國國債數十年保持零違約記錄,聯準會政策的獨立性,以及美國對他國資產的尊重克制。如今反其道而行之,利用地位施壓他人,短期或可見效,長期卻是自毀根基。
荷蘭從紐約運走的,不過是幾十噸金屬。真正在流走的,是曾經讓各國自願交付家底的信任。當各國都築起戒心,美元最珍貴的資產,也就蕩然無存。(長安街知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