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中報收官。人形機器人類股作為A股近兩年年最擁擠的敘事賽道之一,我們將60余家概念股的中報資料逐環拆解後,得出一個與類股熱度顯著錯位的結論:
概念純度最高的本體環節,恰恰是盈利能力最弱的環節;而真正賺錢的公司,幾乎都不靠人形機器人賺錢。
這是一個三張報表相互印證下的事實:拋開8月剛剛登陸A股的新貴宇樹科技不計,傳統本體四家龍頭合計歸母淨利潤-0.96億元;核心執行部件(減速器)三家龍頭合計營收不足匯川技術單季度的二分之一;類股五家純正標的上半年合計9億元利潤,對應約1400億元市值。
本文沿著"本體—部件—材料—估值"的產業鏈順序,逐一檢驗這份成績單,並試圖回答兩個問題:產業真實處於那個階段?市場定價又提前到了那個階段?
01. 本體環節:鏈主的財務真相
人形機器人產業鏈的"鏈主",理應是本體廠商。它們佔據產業鏈價值分配的頂端,理應最先受益於"量產元年"。
中報給出的事實是:。
四家代表性本體廠商合計:營收約60億元,歸母淨利潤 -0.96億元,淨利率 -1.6%。
此處需要說明:本文選取的"四家本體龍頭"主要指埃斯頓、新松機器人、埃夫特、新時達等A股老牌本體廠商。這四家公司,是根據A股"人形機器人"概念類股中,主營業務為整機製造、且上市時間較早的四家代表性公司;宇樹科技作為8月剛剛上市的公司,其納入與否會顯著改變統計結論,故在分析中予以說明。
這個數字需要放在兩個坐標系裡理解:
第一個坐標系是行業體量。匯川技術作為通用自動化平台型公司,僅2026年上半年就實現歸母淨利潤28.1億元,本體四家捆在一起,非但遠不及匯川,合計仍為負值。
第二個坐標系是敘事熱度。這四家公司是宇樹登陸A股前,"人形機器人"敘事的主要承載者,合計市值超過600億元。近1億元的半年虧損與600億元市值之間的距離,就是敘事與產業之間的距離。
需要強調的是,我們並不否認本體廠商的投入期屬性,前沿硬體行業的早期虧損是正常的戰略成本。問題在於虧損的結構:埃斯頓68.22%的資產負債率(四家最高)、新松仍在失血的利潤表(2026H1歸母淨利潤-1.89億元),說明相當一部分壓力並非來自"為未來投入",而是來自"為過去還債"。
埃斯頓值得單獨分析,因為它是國產本體廠商中戰略最徹底的一家。
過去十年,埃斯頓通過連續併購(英國TRIO、德國Cloos等)建構了"核心部件+本體+整合"的全產業鏈佈局,市場份額一度做到國產第一。這條路線對標的是發那科模式,即"用部件利潤養本體擴張"。
但中報暴露了這條路線的財務代價:
2024年歸母虧損8.11億元,一次性出清了併購擴張期的歷史包袱;
2026H1資產負債率68.22%,雖較上年同期小幅回落,但仍為四家本體廠最高;
盈利修復依賴槓桿維持,上半年1.61億元歸母對應的,是行業最高的償債壓力——且這1.61億元中約0.91億元來自股權處置等非經常性收益,扣非後僅約0.70億元。
對照組同樣清晰:特斯拉有汽車業務輸血,Figure有矽谷資本與算力夥伴背書。國產A股裡的本體廠的全產業鏈自研,本質上是用一張高槓桿資產負債表,單挑全球巨頭的多元現金流。
我們當下的判斷是:本體環節的出清尚未結束。在2027年下游訂單規模化落地之前,"全端自研"更像一場豪賭而非護城河。它賭贏的前提,是恰好在現金流斷裂前等來放量。
這個時間差,是本體環節最大的風險敞口。
02. 核心部件:體量錯覺與"量產元年"的成色
市場對人形機器人零部件的核心假設是:減速器、絲槓、電機等環節將率先兌現業績。
中報的檢驗結果分兩層。
第一層,體量。諧波減速器國產龍頭綠的諧波,2026H1營收3.49億元,同比增長38.6%,歸母淨利潤0.7億元,同比增長31.3%;RV減速器標的中大力德營收5.97億元,歸母0.28億元。三家減速器龍頭合計營收約55億元,不足匯川技術單季度的一半。
"量產元年"的第一份半年報裡,核心執行部件龍頭收入利潤同步高增,但單位盈利持續縮小(毛利率較2023年下行8個百分點以上),這說明當前增長仍由工業機器人、汽車零部件等傳統需求修復與切入整機供應鏈的讓利滲透驅動,人形機器人訂單尚未對報表形成獨立的、可觀測的利潤貢獻。
第二層,盈利質量。綠的諧波毛利率從2023年的40.56%降至2026H1的32.26%;中大力德淨利率4.6%。精密製造做出了"苦力活"的盈利結構,背後是國產廠商為進入整機供應鏈主動讓利的價格策略。
關於綠的諧波毛利率下滑的歸因,這裡需要做下更完整的表述: 毛利率下行是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一方面,國產廠商為進入整機供應鏈主動採取了有競爭力的定價策略;另一方面,根據綠的諧波中報披露,公司在產能擴張期面臨顯著的人工成本增長,直接推高了單位製造成本。
體量錯覺的實質是:
市場按2028年的收入曲線給零部件公司估值,而報表還在按2025年的工業需求結算。
在部件環節之外,還有一組公司值得放進對照組:汽車Tier1。
三花智控(執行器/熱管理)2026H1歸母20.44億元,拓普集團(執行器總成)2026H1歸母10.23億元。這兩家是全球人形機器人頭部整機廠最常被提及的執行器潛在供應商,而本體四家同期合計仍處虧損——這兩家任意一家的半年利潤,都足以將本體環節全部虧損抹平並有餘。
這個對照組揭示了產業承接的真實路徑:
人形機器人零部件的產能、工藝與客戶驗證,最可能由汽車供應鏈平移而來,而非由"純正概念股"新建。汽車Tier1用燃油車與電動車時代沉澱的精益製造能力等待訂單,無需為敘事支付任何財務成本。
換言之,類股內估值最高的"純正標的",未必是產業放量時彈性最大的標的;而真正具備承接能力的公司,其機器人業務在當前報表中佔比趨近於零。這是中報裡最容易被熱錢忽略的結構性資訊。
03. 國產化悖論:替代完成的環節為何毛利率下行
本文最反常識的發現,來自對"國產化率—毛利率"關係的檢驗。
傳統認知中,國產化率越高,替代紅利越厚。中報資料呈現的卻是反向關係:
規律很清晰:國產化率超過70%的環節,毛利率幾乎全線回落。
機制並不複雜。當單一環節聚集三家以上國產供應商,整機廠即獲得議價權,"扶持國產"迅速演變為"競價採購";供應商為保份額讓利,隨後擴產攤薄,產能利用率不足反而推高單位成本。安培龍上半年歸母僅350萬元,是這套機制的典型樣本。
這套劇本在動力電池行業(2018-2020年)和太陽能行業(2020-2022年)均完整上演過:替代完成之日,即是內捲開始之時。
由此得出的篩選推論同樣反直覺:投資人形機器人供應鏈,應當規避國產化率最高的環節,聚焦國產化率低於30%、且龍頭主業現金流足以支撐長周期工藝投入的環節。
這也正是絲槓環節(恆立液壓:挖機主業年貢獻20億+現金流)與壓力感測器環節(安培龍:靠募資擴產)在報表上呈現完全不同狀態的原因。
04. 概念純度檢驗:誰在名單裡"陪跑"
以兩個樸素標準對概念股名單做純度檢驗:機器人業務是否進入收入、毛利率是否體現技術含量。例如以下公司屬於典型的"陪跑者":
○同益股份(絲槓概念):2026H1歸母約-626萬元、由盈轉虧,毛利率7.9%左右,主營為改性工程塑料分銷,與絲槓製造尚無收入關聯。
華依科技(IMU概念):2026H1歸母735萬元,但2024-2025兩年合計虧損超1億元,修復周期漫長;
○日發精機(加工裝置概念):2026H1雖因剝離海外虧損資產而扭虧(歸母+0.50億元,其中約0.33億為資產處置收益,扣非僅+0.16億元),營收同比收縮57%,主業與機器人敘事無收入關聯。
我們統計,60余家概念股中,同時滿足"機器人業務進入收入結構、毛利率體現技術壁壘、主業現金流為正"三項標準的,僅3家半:綠的諧波、匯川技術、恆立液壓,以及雙環傳動(算半個,因其利潤基本盤在汽車齒輪)。
5%的"含金率",這就是類股定價過熱的證據。
05. 估值:市場預支到了那一年
最後檢驗估值層。
五家純正人形機器人標的——綠的諧波、兆威機電、雙環傳動、鳴志電器、柯力感測——2026H1合計歸母9億元,合計市值約1400億元,靜態PE中位數90倍以上。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這9億元利潤並非"人形機器人業務"的利潤,而是這些公司全部業務(包括工業機器人、汽車齒輪、控制電機、感測器等傳統主業)的利潤總和。也就是說,這五家公司是當前A股與人形機器人產業鏈關聯度最高的標的,但其利潤主體仍高度依賴傳統主業,人形機器人相關收入在各自報表中的佔比仍處於極低水平(多數不足5%)。
做一個敏感性反推:假設2028年全球人形機器人出貨達到50萬台、A股供應商單台價值量2萬元、淨利率10%,對應類股收入約100億元、利潤約10億元。即便如此樂觀的終局假設兌現,以當前約1400億元市值計,屆時利潤兌現當期仍對應約140倍市盈率——當前定價透支的遠不止兩年。
而中報呈現的現實約束是:本體廠在盈虧線掙扎、核心部件龍頭增收不增利、高國產化環節毛利率下行、低國產化環節良率未過及格線。
我們的結論是:當前人形機器人類股的定價,透支的是時間。
產業演進的方向沒有爭議,爭議在於速度,而速度恰恰由良率、供應鏈驗證周期、下游訂單節奏這類"慢變數"決定。慢變數不會因為股價上漲而加速。
06. 結語:把敘事還給敘事,把報表還給報表
2026年中報給出的產業坐標是:人形機器人仍處於"樣品向產線爬坡"的早期,收入與利潤的重心仍在傳統主業;而資本市場的坐標已經站在2028年的終局。
兩個坐標之間的距離,恰是風險所在。
是為結語,我們有三點提示:
其一,規避概念純度低、主業失血的"陪跑標的";
其二,在供應鏈中按"低國產化率+強主業現金流"的交集選股,而非追逐國產化敘事最響亮的環節;
其三,把良率爬坡與一線本體定點公告作為重新校準估值的核心跟蹤變數。 (錦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