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6年7月美國宣佈對加拿大加征高額關稅以來,兩國貿易摩擦持續升溫。儘管雙方曾在8月中旬一度接近達成協議,但談判在最後一刻破裂。
9月8日,加拿大對約200億美元美國商品加征15%至50%的反制關稅正式生效,鋼鐵關稅從25%上調至50%,摩托車、化妝品、奶酪等消費品均被納入徵稅範圍。與此同時,川普於前一日威脅禁止龐巴迪飛機在美銷售,並宣佈將於2027年1月起將對加汽車關稅提高至50%。北美最大貿易夥伴之間的經濟博弈,正在從“邊打邊談”走向“全面對抗”。
為什麼美國在談判最後關頭提出遠超貿易範疇的要求?加拿大“以戰逼和”的博弈手段有多少作用?加拿大未來能否通過貿易多元化真正擺脫對美國市場的結構性依賴?
對此,觀察者網連線了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區域國別研究院加拿大研究中心研究員劉丹,深度剖析此次美加貿易戰背後的美方戰略意圖與加方博弈邏輯,前瞻北美自貿體系的未來走向。
觀察者網:美國對加拿大的商品貿易逆差已從2017年的109億美元擴大至2025年的483億美元,但美方在談判最後階段提出的條件已遠超貿易範疇——包括要求加拿大削弱法語文化保護、限制其與他國簽署貿易協議的自由、甚至尋求對加拿大關鍵礦產的獨家獲取權。與此同時,9月7日,川普還威脅禁止龐巴迪飛機在美銷售,而龐巴迪在全美47個州擁有超過2800家供應商,禁令反而可能傷及美國自身供應鏈。您如何解讀美國對加拿大的這些遠超貿易範疇的要求?其背後的意圖究竟是什麼?
劉丹:我認為相比對加拿大施壓,其本質上更多是華盛頓試圖重構北美地緣經濟版圖。
美國當前提出的一系列“超貿易”訴求,疊加此前發生的北美自貿區進入年審制後帶來的持續不確定性,實際上都是在系統性地剝奪加拿大的經濟決策自主權。這一目標完全契合川普所謂的讓加拿大變成美國的“第51個州”的論調,即便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佔領,也是希望將其變為美國的附屬國的做法。
至於川普政府威脅禁止龐巴迪飛機在美銷售,這一舉動看似自損供應鏈,但這恰恰反映了美方在談判中的核心邏輯,也就是經濟理性要讓位於地緣政治控制。
這既是極限施壓的策略,通過打擊加拿大最具政治影響力的產業來製造內部動盪,也是在試探加拿大主權的紅線。這種自損的威脅表明,華盛頓認為短期內承受的供應鏈陣痛,遠不及長期將加拿大牢牢鎖定在經濟附庸地位上的收益重要。
近期,川普在“真實社交”平台分享了一張漫畫圖片。畫面中,兩位領導人正在打冰球,卡尼倒在冰面上,眉頭緊皺,似乎面露痛苦之色,站在一旁的川普則對他說:“起來,州長。”圖源:真實社交
觀察者網:加拿大總理卡尼表示“只要美方準備好,我們隨時可以坐下來達成協議”,前加方高級貿易官員也透露,反制的目的是“讓貿易戰的代價足夠真實,促使華盛頓看到重回談判桌的明確動機”。您如何看待加拿大目前為止的對美反制策略?
劉丹:加拿大的反制策略是基於其實力地位所能採取的最優選擇,其核心就是用精準的政治代價製造美國的內部反彈壓力。
從策略上看,加拿大明確針對共和黨控制的農業、鋼鐵等票倉州進行精準打擊,並利用美國國內中期選舉的政治窗口期。這表明渥太華深知在絕對實力不對等的情況下,全面對抗是不現實的。因此,他們的策略更多是追求政治上的止損和威懾。加拿大希望通過影響美國國內政治博弈,從而倒逼華盛頓回到談判桌。
從實際效果看,這種策略正在產生一定的作用。根據路透社、益普索等權威民調,美國國內超過50%的民眾反對對加拿大徵收關稅,共和黨內部也出現了分歧。這表明加拿大的反制在一定程度已經將雙邊貿易戰轉化為了美國的內政壓力測試,雖然加拿大自身經濟也在承受巨大損失,但這種邊打邊談、以打促談的策略是目前唯一能迫使美方正視其訴求的手段。
觀察者網:對於美加談判“臨門一腳”之際突然崩塌,您認為最關鍵的癥結在那裡?這一破裂是否標誌著美加關係某種深層信任的瓦解?
劉丹:核心問題在於,美方在最後一刻的要價升級與加拿大在核心主權問題上的底線思維發生了劇烈碰撞。根據談判的時間線,美方是在加方已做出重大讓步、協議看似即將達成的最後關頭,突然提出涉及皮卡車、鋼鋁減稅以及貿易主權等新條款。這種得寸進尺的操作手法,直接撞上了加拿大不可妥協的紅線,即對國家主權和文化獨立性的保護。
卡尼政府之所以寧願承受貿易戰損失也要退出,是因為他非常清楚,一旦接受美方關於限制貿易自主權的要求,加拿大將徹底淪為一個經濟保護國。
這起事件標誌著美加關係運行規則的結構性斷裂。加拿大長期依賴的是美國在不對稱關係中仍會恪守規則、不踰越加拿大核心利益底線的戰略默契,然而此次美國赤裸裸地干涉加拿大經濟主權的做法,表明華盛頓已經不再將渥太華視為基於共同價值觀的合作夥伴,而是需要以權力手段加以規制的經濟附庸。
加拿大對美國的這種戰略猜疑一旦形成,其消解周期將十分漫長,遠比任何關稅爭端更為持久,並將從根本上重設加拿大未來所有對美決策的前置判斷邏輯。
觀察者網:北美自貿區(USMCA)的“年審制”加上當前的關稅戰,是否意味著北美自貿區30多年的一體化處理程序正在經歷結構性倒退?北美製造業,尤其是高度跨境整合的汽車產業鏈,將面臨怎樣的重構壓力?
劉丹:這確實標誌著北美自貿區正在經歷結構性的脫鉤與重構。美國拒絕續簽USMCA長期協議,轉而採取年度審查,這使得北美企業賴以生存的、長達30年的政策可預見性不復存在。
眾所周知,供應鏈的建立需要長期穩定的規則,而年審制意味著每年都要面臨一次斷約的風險,這將直接打擊企業的投資信心。
對於汽車產業鏈,這種重構壓力尤為致命。華盛頓正在尋求將區域內汽車價值的75%原產地規則進一步提高,甚至要求美國本土生產的價值佔比超過50%。這種改變將迫使車企重新設計供應鏈佈局。
短期內,因為零部件來回穿越邊境的次數極多,將會導致成本急劇上升;長期來看,北美汽車產業將面臨脫鉤的壓力。儘管由於北美產業鏈物理上的深度嵌合,徹底脫鉤不現實,但美國正在迫使企業做出選擇,要麼將核心高附加值環節遷回美國,要麼接受長期的高關稅壁壘。
觀察者網:最近加拿大的民調顯示近四分之三的加拿大人支援卡尼政府的強硬立場,但與美國的貿易摩擦也正在出現經濟代價。您如何看待這兩者之間的張力?此外,您認為加拿大經貿多元化的前景,能在多大程度上避險對美國市場的過度依賴?
劉丹:我認為這種張力,恰恰是加拿大戰略定力的來源,也是卡尼政府博弈的最大籌碼。大多加拿大民眾普遍認識到,如果讓步意味著主權受損,那麼經濟代價是可以接受的。這種民意基礎讓卡尼政府有能力採取強硬姿態。
關於卡尼的姿態,我認為這並非僅僅是短期策略,而是加拿大長期戰略轉向的起點。卡尼已經明確表態“加美數十年緊密經濟關係已結束”,並提出了未來十年對非美國市場出口翻番的目標。這一表態並非政治口號,而是對加拿大生存發展模式的重新定位。
至於經貿多元化的前景,最大的挑戰在於,歷史慣性和物理距離決定了美國市場對加拿大的虹吸效應很難在短期內消除。但這是唯一的出路,同時這個過程中依然是有著一定的機遇。亞太地區,如中國、東南亞國家、日本、韓國等市場提供了實質性的替代空間。
以中國為例,作為加拿大第二大貿易夥伴,中國有著巨大的市場潛力,而且雙方在農業、能源領域有極強的互補性。因此,經貿多元化是可以在中長期避險加拿大對美依賴的最佳以及唯一選擇,但在短期內,比如未來3-5年內,加拿大不可避免地將處於痛苦的結構性轉型期。卡尼政府現在的強硬,也正是在為了給這種轉型爭取時間和政治空間。 (底線思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