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體行業的供需緊張仍在,但樂觀情緒已經不足以推動投資者繼續加倉。三星與海力士接下來的差距,將取決於HBM漲價能落實多少、長期協議能否穩住利潤,以及賺到的現金如何回到股東手中。
一、市場看多,卻開始認真計算代價
記憶體行情進入了一個更挑剔的階段。高盛9月14日彙總的北美投資者反饋顯示,受訪者普遍認可行業基本面,對三星電子與SK海力士都有很高關注度;但重大短期催化劑不足,以及對持倉狀況的顧慮,仍然限制新增投入。看好行業和願意在當前預期下繼續加倉,已經成為兩個不同的問題。
這一觀察來自多倫多、波士頓、紐約和舊金山的投資者交流。高盛感受到北美投資者比亞洲投資者更積極,卻沒有發現兩家公司之間明確、一致的選股偏好。由於交流人數和抽樣方式沒有公佈,這些反饋適合用來識別爭論,不能當作全球資金配置比例的統計結論。
真正有資訊量的是樂觀情緒內部的變化。多數受訪者預計,2026年第三季度DRAM與NAND平均售價環比上漲約20%。DRAM主要承擔執行階段的資料存取,NAND主要承擔斷電後仍需保留的資料記憶體,兩者需求結構並不完全相同。約20%是受訪投資者對當季均價的預期,並非已經實現的漲幅,也不能直接替代公司收入增速。
價格上漲能改善收入與利潤,但最終報表還要經過出貨、產品組合、成本和匯率的轉換。受訪者特別擔心,本季度韓元對美元顯著升值,可能給兩家公司盈利帶來下行壓力。即使以美元觀察的售價繼續走強,以韓元計量的經營結果也未必同比例增加;影響大小還取決於收入、成本及匯率管理安排,現有材料沒有提供可直接套用的敏感性係數。
因此,股價下一步需要回答的問題變得具體:約20%的價格預期能否實現,匯率是否抵消部分收益,交付增長是否同步發生。如果這些結果只是符合市場已經上調過的預期,行業景氣仍強,股票也可能缺少新的上漲理由。把“價格還在漲”當成完整的投資結論,會漏掉最重要的比較基準。
二、HBM的分歧,在於客戶願意付出多少
HBM即高頻寬記憶體器,是AI計算系統中的關鍵記憶體產品。它是本輪討論的中心,但受訪者並未對明年的價格形成一致判斷。保守投資者按同比上漲約50%建模,擔心客戶無法承受過高的成本;樂觀投資者則認為,要讓HBM利潤率更接近常規DRAM,漲價需要顯著超過100%。高盛自己的判斷位於兩者之間,預計2027年HBM混合平均售價同比上漲約100%。
這些數字說明,市場仍預期HBM大幅漲價,但已經從討論供應商可以要求多高的價格,轉向討論客戶能夠接受多高的價格。從約200%的早期高端預期回落到約100%,不是產品售價下跌。兩者都指向漲價,只是增長幅度不同;對於已經按更高漲幅定價的資產,這種差別仍然重要。
以價格指數說明,若基期為100,上漲50%後是150,上漲100%後是200。在出貨量和產品組合完全相同的假設下,前者對應的銷售額比後者低25%。這是對兩種價格假設的數學比較,不是對三星或海力士收入的預測,更不能直接推導利潤也少25%。它說明,即便所有人都看多HBM,分歧仍足以改變盈利模型。
樂觀投資者用常規DRAM利潤率作為參照,也揭示了一項容易忽略的經濟約束。高技術含量不自動意味著最好的經濟回報。當普通記憶體產品價格很好時,供應商會比較不同產品的收入、成本、生產資源與客戶關係。如果HBM承擔更複雜的生產和交付要求,卻不能提供相稱利潤,其定價便需要重新談判。這裡的利潤率口徑未被進一步限定,不宜擅自解釋為毛利率或營業利益率。
客戶的約束則來自系統總成本。記憶體產品能帶來多少性能和效率收益,會影響客戶接受漲價的程度;採購方也可能通過重新配置容量、最佳化使用方式或調整採購安排來消化成本。保守受訪者強調的是這種承受能力,而不是已經確認HBM需求下降。技術需求強與價格談判激烈,可以同時成立。
高盛使用“混合平均售價”,還意味著產品和客戶組合必須進入分析。混合均價上升,既可能來自同類產品漲價,也可能來自更高價值產品佔比提高。高盛認為三星在產品與客戶組合上存在更多上行空間,但沒有分別給出兩家公司HBM漲價幅度。不能把行業混合均價約100%的預測,機械地乘到任一家公司的全部HBM收入上。
三星7月30日的官方披露稱,HBM4銷售規模擴大,並已向主要客戶交付HBM4E樣品。樣品、銷售放量與穩定貢獻利潤,是不同進展;這項公開事實支援產品推進的方向,卻不能證明2027年價格、份額和利潤已經鎖定。三星官方二季度披露
三、長期協議能改善經營,卻還沒有消除周期
長期協議被多頭視為記憶體行業發生變化的重要依據。高盛接觸的樂觀投資者看重滾動合同、更大的覆蓋範圍,以及定金、預付款等安排。空頭則質疑,當市場環境發生變化時,這些協議究竟能維持多強的約束力。爭論的焦點不是有沒有合同,而是合同能否在不利環境下繼續支援收入和現金流。
滾動協議的實際好處是增加經營可見度。供應商能夠更早瞭解採購安排,客戶也能更早爭取供貨。這有助於安排生產和投資,降低完全依靠短期市場訊號決策的難度。預付款還能提前改善現金流,但它首先代表客戶付款與交付之間的時間關係,不能直接等同於已經確認的收入或最終利潤。
對估值更重要的,是這種可見度能否變成更穩定的盈利。如果合同覆蓋期限延長、客戶履約穩定、價格調整機制有效,投資者可以減少對盈利驟降的擔憂。反過來,若訂單承諾無法有效約束數量或價格,合同期限再長,也不能自動阻止周期波動。
現有資訊沒有提供逐份合同的最低採購量、價格重議條件、違約責任或預付款處理方式,因此無法判斷它們究竟承擔多大的風險。高盛轉述的多空雙方都承認,盈利能否持續穩定需要時間證明,證明責任仍在多頭。這一限定十分重要:長期協議可以成為估值改善的理由,但當前證據不足以把整個記憶體行業按穩定訂閱收入的邏輯定價。
後續判斷應落在實際結果上。需求變化時,合同採購是否按期執行;價格調整是否損害利潤;新增資本開支是否得到後續現金流支援。供應緊張時期客戶積極簽約並不難理解,真正能夠改變周期判斷的,是市場條件變弱時合同仍能發揮作用。
四、供給短缺,也會促使客戶減少記憶體用量
多數受訪者認為,記憶體降規格和最佳化主要由供給不足推動。這與需求本身疲弱所導致的削減有區別:前者意味著客戶可能仍想買更多,卻受制於供應或成本。然而,起因是短缺,並不保證最終需求量完全不受影響。高盛同時保留了投資者的擔憂:短期內,單機記憶體含量降低,未必能被晶片數量增加充分抵消。
這一擔憂可以用一個簡單關係理解:總容量需求約等於裝置出貨數量乘以單台容量。僅作示例,若單台容量下降10%,裝置出貨增加10%,兩者相乘是0.9×1.1=0.99,總容量需求仍下降約1%;要完全抵消10%的容量下降,裝置出貨量需要增加約11.1%。這些不是實際市場預測,而是在說明“更多裝置”不必然抵消“每台用得更少”。
對記憶體供應商而言,最佳化帶來的影響也可能跨越時間。短期供應緊張迫使客戶調整配置,若最佳化方案持續有效,部分節省可能留在後續產品設計中。與此同時,更強的應用需求也可能重新推高容量。受訪者沒有給出兩種力量的量化比例,因此應觀察單位容量、裝置數量及最終採購量,而不能只依據短缺敘事判斷需求必然上行。
三星的官方二季度展望也體現了這種分化:公司預計伺服器相關需求保持強勁,伺服器DRAM、企業級固態硬碟和HBM需求增長加速,同時手機與PC需求出現一定放緩。公司還預計,即便努力增加生產,供給約束仍將持續。這支援伺服器與消費終端需要分開分析,也提醒讀者,上述供需判斷屬於公司對2026年下半年的展望。三星官方需求展望
供給端另一個分歧來自中國記憶體廠商。高盛稱,許多投資者已經在模型中假設,中國廠商到2028年取得超過10%的份額,即使在DRAM領域也如此。在這些假設下,他們對未來一兩年因此形成供給過剩的擔憂有所減輕,尤其關注DRAM的技術差距和EUV裝置獲得限制。
“已經納入模型”不等於“未來不會構成風險”。真正應比較的是實際供給與模型假設,而不是實際供給與零供給。若產出、良率或產品覆蓋超過原先預期,價格仍可能受到壓力;若技術遷移和交付進度受限,名義產能也未必等同於有效供應。超過10%是部分投資者的2028年假設,不能當作當前市場份額,更不能據此認定整個行業的供需缺口已經算清。
五、三星的機會,是多條業務線同時改善
受訪投資者對三星的興趣,首先來自常規記憶體敞口、較好的記憶體定價,以及HBM4推進和份額提升潛力。這個組合使三星的機會不只依賴一個問題:即便市場對HBM最激進的漲價預期下降,常規記憶體價格改善仍可能支援經營;如果HBM產品和客戶結構同步提升,盈利又會增加新的來源。
這也是高盛認為三星可能獲得更多HBM混合均價上行空間的背景。不過,機會包含兩種性質不同的因素。常規記憶體價格較好,是受訪者認可的行業環境;產品結構、客戶結構和份額改善,則需要企業執行。若把後者全都當成已經實現的收益,原本吸引人的預期差也會被過早計入模型。
三星晶圓代工受到的關注同樣上升。投資者詢問何時實現盈虧平衡、HBM的4奈米基底晶片能貢獻多少,以及資本開支將如何安排。記憶體與代工協同因此成為三星相對投資邏輯的一部分。三星官方也披露,HBM基底晶片需求支援了代工業務經營改善,但這不能替代對持續盈利能力的評估。三星官方業務進展
高盛接觸的投資者普遍認為,代工業務未來幾年利潤貢獻可能仍然有限,至於它應如何影響估值,意見並不一致。這是對三星樂觀敘事的重要約束。客戶與製造環節的協同潛力,並不等於立即增加可分配利潤;如果需要持續投入資金,資本開支與回報之間的時間差也會影響股東價值。現有資訊沒有給出足以支援具體盈虧平衡年份的依據。
三星還有記憶體之外的風險。高盛列出的正式下行因素包括智慧型手機利潤率顯著收縮、移動OLED份額流失,以及記憶體供需嚴重惡化。綜合業務結構可以提供不同增長來源,也會使局部改善被其他業務拖累。分析三星時,既要看記憶體表現,也要看非記憶體業務是否消耗了部分收益。
因此,三星的關鍵在於多個改善因素能否同時轉成財務結果:常規記憶體定價支援利潤,HBM產品與客戶結構提高收入質量,代工改善逐步減少負擔。如果僅僅實現其中一項,就未必足以兌現對整個公司的樂觀估值。
六、海力士的吸引力,更多連接到股東拿到的現金
與三星相比,受訪者對海力士的偏好更多落在股東回報、更高的價格波動敏感度,以及本地股票相對美國存托憑證的折價可能縮小。後兩項具有明顯的交易和估值屬性。“更高貝塔”意味著對市場變化更敏感,也可能放大下跌;存托憑證折價縮小則是可能發生的定價變化,不是企業盈利增長本身。
現金分配是更值得深入分析的部分。高盛轉述,海力士的新政策至少返還50%的自由現金流,投資者因此討論能否進一步增加回報,並普遍偏好提高回購佔比。自由現金流可理解為企業經營取得的現金扣除必要投資後留下的資金,但具體分配仍須服從公司公告的定義、期間與執行條件。
海力士8月19日公告提供了更精確的口徑:董事會批准40兆韓元股份回購並全部註銷,擬於8月20日起約三個月內實施;公司還計畫把2025—2027年累計自由現金流的回報目標,從“不超過50%”提高到“超過50%”。後續具體規模和執行安排仍有董事會審議等前提。公告表達的計畫、正式批准的回購與已經完成的註銷,需要分別看待。海力士官方股東回報公告
回購併註銷可以減少股份數量,使相同利潤對應更高的每股收益,但回購也使用公司現金,效果取決於支付價格、資金來源和未來盈利。它不能憑空創造經營利潤。更有價值的狀態是,企業在保留必要投資能力的同時,把不需要繼續投入的現金交還股東;若大量資金仍需用於擴產,較高返還比例對應的絕對金額也可能變化。
三星的股東回報討論則更多體現為期待。多數受訪者希望公司在股息之外實施有力度的回購,並把“支付50%自由現金流”升級為“至少支付50%”。他們還關注優先股折價是否會帶來額外措施。高盛轉述三星在非交易路演中表示,同時考慮股息和回購,但這不能替代具體方案,也不能把投資者期待寫成已經宣佈的政策。
兩家公司共同面臨的難題,是股東回報預期本身已經很高。高盛接觸的投資者認為,現有安排可以提供一定支援,但要成為強勁催化劑,仍需要超過現有期待的新內容。公告金額很大和公告足以推動股價,並不是同一個判斷;預期中的好消息兌現後,資金還會重新比較盈利增長與估值。
海力士也有一項需要單獨看待的競爭風險:三星HBM進展可能影響其HBM收入和利潤。對整個行業有利的技術擴散,不一定對每家公司的份額同樣有利。若AI資本開支下行、終端需求放緩,或者技術遷移延遲,高回報政策也無法替代經營層面的調整。 (404K)
